逝水逐流
羅剎鬼飄蕩在濁浪上,四處搜尋範無殃的身影。
“呵,賤坯!”感受不到範無殃的氣息,羅剎鬼陰森怪笑道,“你就這樣爛在水裡吧!”
它一甩劍刃,正要離開洪濤,背後卻突然傳來嚴厲的呵斥——
“洪庭道,你可知罪!”
猛地一抖,羅剎鬼驚恐地抬頭,仰視寶塔上的崔如珺:“你怎知道我名字?!”
“你以為你是權勢潑天的王?”崔如珺高高在上,面容剛毅,正氣凜然如青天朗照,“你毀堤淹城,致使萬靈塗炭,一生罪業永世難贖!你永遠只是個畏罪自盡、遺臭萬年的懦夫!”
“黃口小兒!”
羅剎鬼霎時怒不可遏,騰霧而起,揮劍朝崔如珺砍去。
眼看寒刃即將橫掠頭頂,崔如珺拇指一動,銀劍“唰”地一聲彈出鞘外。
而此次,他已能穩穩擋下惡鬼攻擊。
“我殺了你!”羅剎鬼不依不饒地攻擊,招招致命,劍劍狠厲。
崔如珺招架數輪,忽地勾唇冷笑:“你在害怕甚麼?害怕再失敗一次嗎?”
劍滯半空,羅剎鬼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你說甚麼?!”
“百年前,你被打得有如喪家之犬,百年後,你依然是條淤泥裡的蛆蟲!”崔如珺一邊仗劍與羅剎鬼纏鬥,一邊字字誅心,“洪庭道,算我高看你了,你還真是毫無長進,連作惡的手段都這般不堪?”
他的眼神炯然堅定,泛著冷光的深邃眉眼下暗藏怒火。
羅剎鬼見狀,卻神色一變,像是看到了甚麼恐怖之物:“你……”
“我有說錯嗎?”崔如珺義正辭嚴,句句不容置疑,“冤有頭債有主,你死後甚至不敢尋仇,反而禍害鹽倉、作踐平民!一隻禍國鼠輩,你只配躲在陰溝裡茍且!”
羅剎鬼發了狂,狠厲地嘶吼:“那鹽倉是我的功德!只要守住它,我就能從地獄輪迴中解脫!等老子投胎轉世,第一個將你碎屍萬段!”
“當真?”
哪想同一時間,羅剎鬼背後響起了範無殃幽幽的問話,“誰施你的功德,誰許你的承諾?就讓我好好見識一下吧。”
長槍驟然貫穿羅剎鬼心臟。
爾後,黑血四濺,世界沉寂。
範無殃在一陣涼風中緩然睜眼,所見景象有如江水湧動,透過粼粼光斑,她恍惚看到了它生前流動的記憶。
哐當!
酒水傾灑,鸚鵡杯被猛擲到地上。
營帳中,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在焦躁踱步。
“將軍!”小兵驚懼不已地闖入帳中,“有人在鹽裡投毒,許多弟兄都倒下了!”
洪庭道勃然大怒:“豈有此理!師爺呢?叫他過來見我!”
“自從早上有人暴斃後,他就從我們軍營裡消失了!”
“混賬!”洪庭道暴跳如雷,將賬中所有東西都踢翻在地,“老子信了那隻走狗的邪!”
“將軍……現在該如何是好?”小兵已是滿臉絕望,“朝廷的兵馬離我們越來越近,這謀叛可是死罪,一旦我們被抓到……”
洪庭道狠狠咬牙,大手一揮道:“集結所有沒吃過糠粥的弟兄,我們從瀑布下方繞行,北上躲開包圍!”
小兵得令,剛要往外跑,卻倏地開始乾嘔不止,隨後口吐白沫,抽搐倒地。
洪庭道長久僵在原地,全身被恐懼籠罩。
那小兵眼珠圓瞪,面色慘白,兩行血淚從眼眶緩緩溢位。
是夜,暴雨滂沱。
寶塔的塔頂,洪庭道鎧甲破碎,跌坐在地,被層層士兵逼至死角。他視野的四面八方,皆高高坐滿佛像,那些石頭目光淡漠,宛如正冷眼旁觀著他的垂死掙扎。
“洪庭道,你可知罪?”
在他面前,節度使居高臨下,舉著火把冷冷發問,其容貌卻被隱沒在火光下。
“住口,爺爺何罪之有!”洪庭道顫抖地握緊折劍,幾近崩潰,“天不助我,成王敗寇!下毒耍陰招算甚麼本事,有種堂堂正正地和你爺爺打一場!”
節度使淡然道:“並非天不助你,是江山和黎民都不容你,打敗你的人亦不是我,而是天道。”
“哈哈哈哈哈,一派胡言!”洪庭道跌跌撞撞地爬起身,仰天大笑,“你們永遠也別想抓住我!”
“攔下他!”節度使大喊。
然而為時已晚,洪庭道早已撞破木窗,縱身一跳,從塔頂飛速墜落,最終被淹沒在洶湧的江流中。
回憶到此理應結束,但黑暗過後,場景一換,從一片洪澤變成了熙攘的碼頭。
昔江渡口?
範無殃不禁詫異。
漕工們正忙著將鹽包扛上運船。很快,鐘聲敲響,船隻揚帆起航,在大江上浮沉漂流。
範無殃隻身於甲板上,靜靜看著面前狼狽不堪之人。
洪庭道披頭散髮,頹然癱坐在甲板上,心口的大洞仍血流不止。
“事已至此,你可還有話說?”範無殃執槍而立,“是回地獄重新贖罪,還是當下被我打散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洪庭道頭顱低垂,顯然放棄了掙扎。
“你是如何從地獄逃脫的?”
“那點破爛事,我早忘記了。”洪庭道氣若游絲地閉上眼,“我從苦獄中醒來,就已經身處昔江水底,耳邊有個聲音不停告訴我,只需守好鹽倉,就能助我逃離地獄。”
範無殃追問:“那人是否自稱虞仙翁?”
洪庭道無言一陣,才頷首道:“對……我不識他真名,也不知其樣貌,只覺他既能喚醒我魂,也應有本事救我出水火。”
“為何要死守鹽倉?”範無殃雙眉緊鎖不展,“莫非裡面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該說的我都說了,剩下的,我一概不知。”
洪庭道無力癱倒下來,兩眼直勾勾地望著混黃的天,身形慢慢消融,最終,風中只剩下絕望的低喃:
“爺爺沒輸……”
“爺爺我這輩子都不會輸……”
*
曉雞啼鳴,天邊泛起魚肚白。
縣衙內堂書房,仍點著一盞油燈,橘光微弱。書案上堆滿了厚厚的卷宗,崔如珺埋頭案前,高大影子投在牆上,恍若巍然不動的青松。
他耐心地翻著一本本卷宗,雙目快速掃過那些事無鉅細的記錄,希望能從中找到甚麼蛛絲馬跡。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幾夜不眠不休的找尋,崔如珺還真找到了三件與鹽有關的舊案。
其一是鹽水惑眾案。
六年前,城南漁村來了個外地男子,自稱九頭獅轉世,揚言信他即獲“濟世甘露”,飲之能積功德,享來世富貴,不信則下地獄。靠散佈恐慌,他大肆斂財,並誘拐殺害了數十名漁女,終被官府擒獲問斬。後來,人們才發現所謂甘露,不過鹽水而已。
其二是城門鹽販案。
四年前,吏卒例行盤查進城人員,在一小販的貨籃中搜出私鹽數斤。小販自述鹽是他途經山路時,在一輛撞毀的馬車下挖到的。縣令以此斷定有人在走私官鹽,立刻帶衙役趕往事發地,但為時已晚,馬車消失得無影無蹤。最終,該案以小販獲罪結束。
其三是金佛送鹽案。
兩年前,因鹽稅增加,國庫盈餘,朝廷在南北近海大修祈福船。而趙崇——彼時他還未得“員外”虛銜,特為南船捐了一尊六尺金佛像,誰知在迎金佛時,渡船側翻,佛像沉底。官府遣人打撈,竟意外發現海底沉著數百石私鹽,且至今未能查明鹽從何來。
除此之外,每一份案件文書上,都簽署著前任縣令的名字:
【徐松年】
……這幾宗案件都是他經手的?那可就死無對證,難以深究了。
崔如珺揉了揉太陽xue,暗自冥思苦想。
去年,徐松年猝然病逝,他所魂穿的崔如珺本尊因此臨危受命,南下赴任鹹城縣令。可就任路上,本尊被山賊劫道襲擊,身負重傷、失血過多不省人事,等再度醒來時,這具軀殼裡的靈魂已經換成了自己——一個來自現代的法醫。
在無法回去的當下,崔如珺唯有持續扮演這位縣令角色,以求有朝一日,他能夠回歸原來的生活。
不經意間,他手肘撞到了桌面邊緣的文書,鎮紙掉落,砸在地上發出咚一下悶響。
崔如珺眉心一跳,隱隱感覺那聲音不太對勁。他蹲下身來,用指節叩了叩地磚,立刻確定這下方有一塊是空心的。
是暗格!
崔如珺吃驚不已,當即挪開書案,用劍撬開了暗格機關。
地磚應聲而起,露出一小塊黑沉沉的空間,裡面似乎還壓著甚麼東西。
“信?……”
崔如珺愕然,拾起那儲存完好的信件拆開。
這是一封徐松年寫給妻子的家書,內容除了噓寒問暖外,還提及了一件他當時正在苦苦追查的案件。
運鹽船疑案。
信上,徐松年並未寫出事件經過,只草草講述他無意中發現昔江線的鹽運貨品有問題,可能涉及數起命案,本想截船驗貨,卻遭遇重重阻撓,以失敗告終。
徐松年不甘心,繼續旁敲側擊地收集線索,然而越是深入,其中所牽涉的秘密越叫他毛骨悚然。
於是,在這張薄薄的信紙中,徐松年毅然決然地寫下了無人知曉的遺囑。
【此番追查,吾深知其中兇險,有朝一日或遭不測。然鹽運關乎社稷,職責所在,縱使刀山火海,亦當一往無前。】
【吾此去凶多吉少,卿勿以為念,稚子年幼,還望悉心教導。】
【春寒料峭,卿善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