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塔羅剎
“犯鹽倉者……”
同樣的威脅自崔如珺口中說出,令範無殃眼皮一跳,胸中不知怎的升起一股無名火。
“死!”崔如珺毫不猶豫拔劍出鞘,向範無殃砍去。
而範無殃眼疾手快,閃身躲過劍刃,揚手給崔如珺的臉上狠狠來了一掌。
“啪”一聲脆響,崔如珺被打得一個踉蹌,等抬起頭時,卻恢復了原來的模樣。只見他捂著發紅的臉頰,呆若木雞,清澄的眼中滿是無辜和錯愕:“範、範老闆?”
“幸好有我在您身邊。”在崔如珺不解的目光中,範無殃揚唇輕笑,“若晚一步,您恐怕就和那漕工一樣,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了。”
說完,她兩步上前,不由分說握起崔如珺的手腕,拉開了他的衣袖。
崔如珺頓時身軀僵硬,不敢輕舉妄動。
“果然。”範無殃一眼看見了他小臂的掌印,“這便是水鬼上身的證明。”
“怎麼會?”崔如珺驚愕道,“我從頭到尾甚麼都沒碰啊?”
“整座鹽倉早被鬼境吞噬,成了它的一部分。崔大人您進門那刻,恐怕就已被水鬼附身了。”範無殃將視線轉向柱子下方的積水,“而真相……就在那水裡。”
“水?”
倉房昏暗,幽淡的月光自窗縫漏下,將那淺淺的水潭照得彷彿深不見底。
範無殃走近前,還未有動作,突然一隻青綠面板的手破水而出,猛地將範無殃拖拽下去。
“範老闆!”
崔如珺大驚,立刻拉住了她,卻被那股力道一同帶入潭中。
驟然冰冷。
範無殃感到自己急速墜落深江之下,耳邊充斥咕嚕水聲,眼前襲來的無數泡沫令她忍不住閉上眼睛。
等再度睜開雙眼,她發現他們已躺在一個恍若江底的純白之地,明明四周無水,高如巨樹的綠藻卻憑空飄搖。
“咳咳咳!”放開懷中的範無殃,崔如珺因嗆水咳嗽了幾聲,皺眉支起身體,“我們掉到哪兒來了?”
範無殃環顧四周:“水鬼的幻境。”
天穹水波流動,不停歇地落下淅淅瀝瀝的雨。目之所及,到處是斷壁殘垣、沉船折戟,兩人腳下,則積著厚厚一層粗礪的白砂。
“陸為陽,水為陰。”範無殃仰望頭頂盪漾的波光,“水乃連線生死兩界之橋,也許那鬼正藏在此處。”
崔如珺抓起一把“砂子”,注視其在掌心流逝:“這些……是鹽?”
“鹽下埋有東西。”範無殃提醒道。
崔如珺於是往下深挖,當找到一具身穿鎧甲的屍骨後,不禁震驚道:“蓮邦軍?”
範無殃向來不問朝堂之事,自然也沒聽說過這名字:“他們是?”
“一百年前,昔江上游駐軍突發動亂。”崔如珺解釋道,“叛軍自稱‘蓮邦’,他們佔領高地,將朝廷軍打得節節敗退,又摧毀堤壩,致使鹹城洪水氾濫,百姓屍橫遍野。
“後來,時任平叛主帥的昔江節度使切斷叛軍糧道,偷換毒鹽,最終蓮邦不攻自潰,叛軍首領投江自盡,朝廷這才成功鎮壓了叛亂。”
“原來如此。”範無殃道,“想不到您對百年前的事也如此瞭解。”
崔如珺把屍骨重新埋起來:“這些歷史全被記載在《鹹城縣誌》裡,上任縣令也曾專門整理過蓮邦軍的資料,我偶然翻閱過,就記住了。”
“經您這麼一說,我大概知曉水鬼真身是何許人也了。”範無殃說完,率先動身,“走吧,崔大人,咱們一同去會會那位蓮邦軍首領。”
兩人小心翼翼地跟隨船骸散落的方向前進。
撥開前路茂密的水藻,他們眼前出現了一座半塌的八角寶塔。
寶塔頂端,盤踞著一隻巨大的惡鬼。它身披叛軍鎧甲,手持鏽劍,體軀臃腫發綠,渾身散發駭人的邪氣。
“是羅剎鬼。”範無殃一見那鬼,便低聲道,“它罪孽深重,惡念強大,恐怕不好對付。”
“我能幫上甚麼忙?”崔如珺問。
範無殃默然片刻,才緩緩道:“崔大人不必勞心,惡鬼交由我來對付就好,您只需躲遠些,別叫鬼誤傷了。”
“可我……”
“噓。”範無殃以指輕抵雙唇,肅色道,“請別出聲。”
隨後,她在崔如珺擔憂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出。
聽到動靜,惡鬼慢慢低下頭,醜陋腐敗的臉上浮現纏蓮紋身:“何人膽敢犯我鹽倉?……”
範無殃並未作聲,僅是將擀麵杖變作一杆長槍。
只見她把寒槍掄出一圈凌厲弧線,再一轉腕,令槍身縱至身前,槍尖直指羅剎鬼:“陰差範無殃,奉閻羅之命,前來捉汝歸案。”
“我當是甚麼臭老鼠,原來是隻賤狐貍!”羅剎鬼看到範無殃便仰天大笑,貪婪的邪念一覽無餘,“不過你這小娘子倒生得標緻,識相的話,就乖乖束手就擒。跟著本將軍吃香喝辣,可比魂飛魄散強!”
“住口。”範無殃凜然道,“你作惡多端,且死去百年,本該墮入地獄道承受無盡苦痛,為何仍能殘害人間?是誰把你從地獄喚出來的?”
羅剎鬼猖狂不減:“爺爺當年何等快意,區區地獄也配困住本將軍!等爺爺生擒了你,就讓你嚐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它一躍而下,肥碩的身子落在範無殃跟前,似有地動山搖之勢。
“納命來!”
羅剎鬼揮動長劍,衝範無殃心口砍去。
範無殃不慌不忙,提過長槍擋住了劍刃,連拆幾招再回身一個倒刺,槍尖劃破羅剎鬼手臂,發出撕裂般的聲響。
羅剎鬼顯然沒預料到範無殃身手如此之強,震驚半刻,它立馬加快了攻擊速度。
刀光劍影,勝負難分。
然而羅剎鬼因體型龐大,動作並不如範無殃靈活。幾個來回後,它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傷及對方一絲寒毛,不由怒髮衝冠,進攻更為急躁。
範無殃抓住機會,見招拆招的同時,趁回擊劈手直攻羅剎鬼胸口。眼見即將得勝,她的耳畔忽地響起一句低語:
『休要壞我好事。』
下一剎,白光閃過,範無殃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了。
方才的聲音……是誰?
範無殃本來還處於驚愕中,熟料左邊風勢一變,她攬手回槍,槍頭衝破氣流猛擊劈下的長劍。巨響落下,羅剎鬼被她的力量震得連退三尺。
“說,誰給你紋的纏蓮?”寒槍直抵羅剎鬼喉前,範無殃冷冷逼問道,“又是誰命你守的鹽倉?”
“這紋面可是我們蓮邦的投名狀。”羅剎鬼邪笑道,“小娘子若羨慕,不妨從了你爺爺,將來爺爺我親自給你紋在身上。”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範無殃再無耐心,一槍捅進羅剎鬼脖間。
羅剎鬼高聲慘叫,黑血橫流,縱使全身動彈不得,也仍用嘶啞的嗓音長嘯:“仙翁助我!”
仙翁?
範無殃動作一頓。
誰知就是這眨眼的遲疑,羅剎鬼傷口竟瞬間癒合。它彷彿被灌入了更強勁的力量,翻身躍起,揮劍就要斬下範無殃的腦袋。
說時遲那時快,範無殃驚險地避過要害,但因方才的失衡,她肩上還是捱了一劍。
羅剎鬼怒吼一聲,高舉長劍,狠狠地刺進了土地中。頃刻間,地動山搖,滔滔洪水如巨龍咆哮,滾滾而來。
範無殃猝不及防,瞬間就被洪水捲走。
怒浪翻騰,不斷擊打在她身上,將越衝越遠,好幾次差點被捲入旋渦中。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大手陡然握住她的手臂,隨後,範無殃便被一股蠻力從水下拉到了陸地上。
等範無殃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身處寶塔內部,而崔如珺仍未鬆開緊抓她的手。
兩人躲在殘塔廢墟里,渾身皆已溼透。
看著範無殃滲血的肩膀,崔如珺眉間緊促,不自覺地為她拭去額上的汙水:“你受傷了,這鬼是不是很難解決?”
“對。我本想潛入它的記憶,可它被邪術護身,毫無破綻。”範無殃收回長槍,喘著粗氣,“必須讓羅剎鬼感受到動搖和恐懼,我才好真正收服它。”
“讓我試試。”崔如珺扶住她,認真道,“我研讀過縣誌,瞭解蓮邦軍的底細,也許有辦法突破它的心理防線。”
範無殃卻苦笑搖頭:“崔大人,何必呢?此事與你無關,反倒是我令你身陷險境,我如今當真自責不已。”
“誰說與我無關!”崔如珺摁著範無殃肩膀,逼她直視自己,急促道,“水鬼不除,鹹城何以太平?我是一城縣令,守護百姓就是我最大的職責!”
“可您肉身凡胎,如何與惡鬼對抗?”
崔如珺毫不動搖地凝視她:“範老闆,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
範無殃啞然怔住了,她垂下眼簾,思索半刻便道:“也好,我且送你一劑避鬼之法,可保你暫時能與它抗衡。”
“知道了。”崔如珺迫不及待地答應,“該怎麼送……”
他話音未落,範無殃便將崔如珺拉向自己,側臉輕吻了上去。
崔如珺猛地瞪大眼睛。
雙唇分開,範無殃深深注視著他,一字一頓道:“崔如珺,請助我一臂之力。”
一瞬的愣神過後,崔如珺沉下眼眸,愈見堅定:“交給我吧。”
兩人對望一眼,心照不宣地各自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