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章 暝雨連天

2026-04-08 作者:喻潮空

暝雨連天

七月十四夜,戌時,陰雨綿綿。

“大哥慢走!”

招呼完最後一個食客,範無殃看了眼天色,心知她接下來該招待的,便不再是活人了。

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功夫,麵館內便傳來了低緩的推門聲。來客是一名面色慘白的中年男子,披頭散髮,短衫髒汙襤褸。

“聽說,此店可助我投胎?”男子問。

範無殃對照賬本,淡淡打量了男子一眼:渾身被水浸得溼透,光著的雙腳上,還沾滿黑色淤泥——是溺鬼沒錯了。

她遂道:“當然,這位客官,想吃些甚麼面?”

“甚麼都行,只消能讓我暖暖身子。”

男子說話的間隙,仍不斷有水自衣襬流落於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細微聲響。

範無殃笑了笑:“那就來碗雞湯麵?”

得到預設,她返身回灶臺,邊煮麵邊與男子閒聊道,“常言七月十五莫近水,客官如何這般不小心?”

男子輕嗤一聲:“都是報應!我本是個鹽運漕工,平時苦役不斷,卻賺不到幾文錢!每日把白花花的鹽包搬上搬下,我看著眼饞,忍不住想偷點去賣,誰知偏偏那日就落了水!”

“你當真偷了那些鹽?”

“不敢!我只偷進了鹽倉,可那鹽包我半分都沒敢碰!”男子悔恨地搖頭,“巡官每隔半日就清點一次鹽數,我清楚得很,要是被查出偷鹽,別說活了,恐怕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如此,便不算得報應。”範無殃將雞湯麵端至桌上,“往常我遇見的那些溺亡者,無不心懷怨恨,徘徊不肯離去。客官您倒是豁達,吃了這碗輪迴面,好生地投胎吧。”

“呵,我孤家寡人一個,在鹽漕上早已受盡把頭和巡官的欺辱,如今一了百了,反倒省得再受罪!”

男子說完,便開始大快朵頤。

然而就在他彎腰那一剎,範無殃發現對方背後,赫然出現了一隻黑色掌印。

“你……”

範無殃一愣,剛要開口,只聽哐啷一聲,男子正在吃麵的手唰得垂了下來,將麵碗、筷子通通掃落地上。

“救……救我……”

雙手扼住咽喉,男子恐懼地後退幾步,之後渾身一僵,直直仰面倒下。

眨眼間,他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唯有地板上的水漬與泥濘,方能顯出其曾經到訪的痕跡。

是為,魂飛魄散。

範無殃震驚地駐足原地,下一瞬,她回過了神,不禁冷笑起來。

好啊,好大的膽子!敢當著陰差的面殘害無辜亡魂,真是活膩歪了!

此番蹊蹺,她必一查到底!

翌日。

天矇矇亮,雨仍未歇。

範無殃起了個大早,只為仔細準備今日營業的食材,畢竟鬼節已至,她預感夜晚將會有不少“賓客”光顧麵館。

將灶上鐵鍋刷得油光鋥亮,她擦去手上汙漬,正當準備和麵時,木門驀然被甚麼人輕輕地敲響了。

範無殃開啟門,發現崔如珺手撐油紙傘站於屋外,水珠正沿著傘緣,一點一滴落下。

“崔大人?”範無殃倒不見意外,“您一大早就過來,是有何急事嗎?”

崔如珺收起紙傘:“範老闆,很抱歉又來打擾你,我應該沒有妨礙到你做生意吧?”

“不會。”範無殃稍稍側身,邀他進屋,“離小店開門還有些時辰呢。”

挑了張板凳坐下,崔如珺環顧這家小麵館簡陋的陳設:“我還是第一次進你店裡,但總覺得有點陰森森的,莫非是下雨的緣故?”

“也許吧。”範無殃為他倒上一杯熱茶,“老話常說,‘七月半,水連天’,今日若雨,往後必將雨水不斷。鹹城臨海,溼氣極重,崔大人您可要小心,切莫寒了身子。”

“我自己怎麼樣都不要緊。”崔如珺略微煩惱地揉著眉心,“可是七月如果降雨頻繁,莊稼收成就會驟減,萬一影響今年的田賦徵收就不好了。”

範無殃挑眉:“所以……您是專程來與我探討田賦的?”

“咳咳,當然不是!”崔如珺慌忙一清嗓子,擺正神情作嚴肅狀,“範老闆,你有沒有聽說過‘水鬼找替身’的坊間傳聞?”

“自然是有,世人溺亡,大多會歸因於此。”

崔如珺頓了頓,眸光一點點放冷:“那麼,你認為昔江裡,真的有水鬼存在嗎?”

昔江,鹹城之脈。

其水繞城而過,東注入海,百年來一直是朝廷鹽運要道。無論晝夜,漕船皆絡繹不絕,縱使常年有水鬼作祟傳說,也難以引起世人恐慌。

然崔如珺既出此問,必定事出有因。

“昨日酉時,昔江鹽倉東渡口,有人發現了一具漕工的屍體。”崔如珺緩緩道來,“死者年齡三十歲左右,仰面倒在旱地上,面板和衣物乾燥,口鼻卻可見蕈形泡沫。”

說著說著,他的語速逐漸加快,“我隨後對死者進行解剖,發現其呼吸道及肺部均含有大量泥沙,且形成顯著水性肺氣腫,百分百符合溺亡特徵……啊,抱歉,我不知不覺講得有點忘我,不知你能不能聽得懂?”

範無殃頷首:“嗯,我明白您的意思,那漕工明明並未落水,死狀卻如溺水一般,對吧?”

“幸好你懂我。”崔如珺眼神霎時多了幾分欣慰,繼續道,“如果只是這些表象,還能用兇手為死者更換了衣物來解釋。但有一個疑點,我根本無法解釋清楚,那便是死者的背部和腳踝處,都留下了一個黑色的掌印。”

“掌印……”

“衙裡的師爺說,那是水鬼的爪印,是不祥之兆,我不該再追查此案。”崔如珺蹙起雙眉,捏緊茶杯,話語裡壓抑著不甘和怒火,“可那活生生一條人命,我怎麼能視而不見?”

至此,範無殃心中已然明晰,崔如珺口中的漕工,正是昨夜消失的吃麵男子。

“崔大人,我明白了。”眼見崔如珺正要喝茶,她突然道,“不如,您先回去忙吧,以免小店礙您公務。”

“咦?”崔如珺舉杯的手一滯,似乎沒預料範無殃會趕他走,不由錯愕道,“可我……”

“您若不嫌棄,待到子時,可在昔江渡口與我相見。”範無殃朱唇勾起,眼底卻未見絲毫笑意,“咱們且去將水鬼捉拿歸案。”

*

入夜後,雨漸停。

縱使更闌晦暝,昔江兩岸,仍徘徊著眾多緬懷之人。他們大多神色哀默,於水邊安靜地焚香燒紙,放逐蓮燈,祈禱迷失的亡靈能早日到達極樂彼岸。

夜色悽迷,水面卻遊燈無數,宛若星斗沉浮,千輝萬影,浩瀚而無垠。

穿過一叢叢燃燒的香火,一陣陣繚繞的煙霧,範無殃遙瞰似星漢一望無際的燈川,唯見悠悠嘆息。

遠處渡口寂靜空寥,船隻泊歇,走在路上,四處皆是黑燈瞎火。範無殃點上燈籠,橘光一閃,泥地上隱約可見零星水窪。

詭異的是,那些水窪表面,在她眼中竟隱約冒著幽幽綠光。

範無殃俯下身子,觀察綠光半晌,心感詫異:這是……惡鬼的怨氣?

——昔江果真有水鬼!

可怨氣既能蔓延岸上,足以證明惡鬼實力非同小可。昔江之中,若藏著如此強大的鬼怪,她先前怎會毫無察覺?難道是近來才成形的?……

範無殃正垂眸深思時,不遠處陡然響起奔跑聲。緊接著,陰影中突然竄出一個人影,手持匕首衝向了她:

“受死!”

一時間,燈籠落地,就在刀刃即將刺向範無殃時,崔如珺倏地自男子後方閃現。

只見他扣住對方持刀之手,以腿一掃對方膝窩,將其摜倒,再趁勢欺身一個跪壓,將歹徒猛地面朝下摁在地板上。

範無殃看呆了,她第一次見識如此乾淨利落的身法,這位縣令究竟是何許人也?

“你是誰,從哪來的,為甚麼持刀傷人?”崔如珺死死按住男子後頸,冷然質問。

那歹徒陰笑一聲,嗓音沙啞:“犯鹽倉者……死……”

下一刻,他忽然兩眼翻白,口中吐出了大量的黑水,水中隱約還摻雜著青綠色的藻絮。

崔如珺一怔,用力晃了晃歹徒,然而對方已渾身癱軟,不省人事。

“崔大人,借過。”範無殃此時走上前來,“他這是被水鬼附身了,必須驅趕其體內汙穢,方能恢復神志。”

話畢,她默唸咒語,兩指狠狠一彈歹徒的額頭。

“啊!”

歹徒痛呼,捂住腦袋抖了幾抖,再抬起頭時,雙眼變得清明起來。

“你醒啦?”範無殃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告訴我,你記憶裡最後待的地方,在哪兒?”

“不想被押送衙門的話,就從實招來。”崔如珺恫嚇道。

“我、我不知道!”歹徒瞬間驚恐不已,“我就是個巡倉的小工,今夜例行巡查時,無意間在倉房裡發現一灘水漬,我以為庫房漏雨,便趕忙前去檢視,然後……然後我就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範無殃轉頭對崔如珺道:“他沒說謊。”

崔如珺點頭,立即將那小工放走:“回家去,晚上無事別再外出。”

待小工落荒而逃後,範無殃才神情凝重地思忖道:“聽他方才的話,鹽倉裡必有古怪。”

“明白了。”崔如珺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我們過去看看。”

鹽倉倚江而建,牆高逾丈,大門邊兩名守衛挎刀而立,警惕地盯著往來人等。

“倉房守衛森嚴。”範無殃與崔如珺一同躲在圍牆後,悄聲道,“崔大人,您應該可以光明正大進入吧,至於我……”

“我去吸引他們注意。”崔如珺想也不想便踏步向前,“你趁機溜進鹽倉裡。”

“等……”

範無殃還沒接話,崔如珺就先行去往了守衛面前。

好吧,這位縣令果然雷厲風行。

無奈一笑,範無殃還是依照他安排,趁崔如珺與守衛交談的契機混入了鹽倉,潛進門時,仍能聽見他義正言辭的話語:

“我乃鹹城縣令崔如珺,特來調查昨日漕工死亡之事……”

偌大的鹽倉空無一人,倉內鹽包堆積如山,散發著陳舊和鹹澀的氣息。

滴答。

滴答。

微不可聞的滴水聲,莫名吸引了範無殃的注意,她不由自主轉頭,望向倉房正中那根巨大的柱子。

木柱因長年潮溼,已斑駁褪色,絲絲水痕順流而下,在地板上積成一灘透明的水窪。

莫非此處也凝聚怨氣?

範無殃伸手探了一下積水,發現深度不及一指。心中一凜,未她待有所動作,背後卻傳來沉悶的步履聲。

“崔大人,您來看這水……”

她下意識地回首,話至一半,卻詫然哽住了。

只因崔如珺此時竟是臉色陰戾,雙目無神,儼然一副喪失了心志的模樣。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