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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泣血杜鵑

2026-04-08 作者:喻潮空

泣血杜鵑

他永世都不會忘記那日所見景像。

青布馬車叮噹作響,紅綢飄搖,燈籠生彩,她披著紅蓋頭,在全村人羨慕的眼光中登上花轎。

而自己,卻只能在人群中遠遠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悵然若失地轉身,一步一步,穿過圍觀村人的閒言碎語:

"居然傍上城裡的老爺,被納了妾,阿瑤這丫頭出息了。"

“聽說老爺在定親那日,送來的彩禮差點沒把她家門口堵死咯,實在是羨慕煞人!”

“若我女兒也被哪位老爺相中就好了,也不枉白養她這麼久……”

字字句句如針刺耳。

不知漫無目的地走了多久,男子腳下突然一個趔趄,待抬起頭時,他才發覺淚水卻早已溼透臉龐。

十八年的青梅竹馬之情,於這一剎那,皆化作了泡影。

……也罷,若阿瑤過得幸福,自己別無所求。

本來靠著這般自我欺騙,他尚且能渾噩茍活,孰知一年後,他竟聽聞阿瑤死去的訊息。

“阿瑤爹說……她無法忍受深宅大院的規矩,飲毒酒自盡。”男子默默流著淚,話語哽咽,“可我瞭解阿瑤為人,她生性善良愛笑,怎會如此輕易就自絕了性命?

男子的悲慟,讓崔如珺於心不忍:“你說的阿瑤,她是被哪家權貴納了妾?”

“我等草民,哪裡知曉大老爺的名諱!”男子絕望地搖頭,“只有在她出村之日,才隱隱約約聽見人討論甚麼‘薛大人’……”

崔如珺聞言,臉色陡然一變。

男子並未察覺到他的異常,反而拉起衣袖展示身上的淤痕,自顧自道:“我曾去向阿瑤爹詢問真相,卻被他爹和兄長用棍棒趕了出去,這其中必有天大的隱情!大人,請您定要為阿瑤做主啊!”

見他又要跪拜,崔如珺忙將其攙扶起來:“事情我已瞭解了,你別急。如果確有冤情,那我即使堵上仕途,也要還你們一個公道!”

而範無殃明白崔如珺已有頭緒,馬上接話問道:“郎君身上可帶有阿瑤的物件?或是她的舊物也好——這對我們查案至關重要。”

男子僵了僵,從身上取下一隻紅色香囊:“此乃五月初五日,阿瑤親手繡予我的艾葉囊……雖是我對她的唯一念想,可若能借此為阿瑤沉冤,你們儘管拿去便是。”

“勞煩了。”範無殃雙手接過香囊,“待事情結束,我即刻歸還與你。”

……

牽著馬走在路上,兩人各自沉默不言,面色凝重,似有心事。

“範老闆,你怎麼看?”許久後,崔如珺突然問。

“嗯,我猜測,她家人必定知道些許內情。”範無殃答完,遂又反問,“崔大人,您是不是認識男子口中的那位薛姓權貴?”

崔如珺猶疑半刻,緩聲說道:“我剛上任不久,就聽過鹹城有位大人物,素來貪圖美色,專愛強納民女為妾。你回想一下他的形容:有錢有權、駐所鹹城,還姓薛……符合這些條件的,我僅認識一個人,那就是鹽鐵轉運使,刑部侍郎——薛冠。”

“鹽鐵使?”範無殃愕然,“那可是實打實的掌權高官,要查他,怕比登天還難吧?”

“沒錯。”崔如珺微垂下眼簾,“所以這事還得從長計議……”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把阿瑤的鬼魂喚出來,也許她能憶起些生前被害細節,為我們指條明路呢。”

“喚出來?”崔如珺一怔,“你要怎麼……”

範無殃不作回答,徑自從隨身賬本中撕去一頁,幾下便將其折成一隻小小的紙人:“崔大人,可否替我拾些枯木生火?記得要槐木。”

崔如珺雖疑惑不解,但也依照她的指示,從林子裡撿了些槐樹枝來,引燃草絨,靜待火焰升騰而起。

“還記得上山時,我們所遇的女鬼嗎?她當時就是在這附近出現的。”範無殃抖了抖小紙人,解釋道,“此為紙魂俑,將亡者的信物夾置其中,送火引路,即可重新進鬼境。”

崔如珺看愣了,片晌後才蹙眉問:“範老闆,你究竟藏著多少法寶?”

範無殃笑而不語,將紙人投向火裡。隨後只見焰芒輕顫,濃煙開始不斷自火堆出,頃刻間,瀰漫了二人腳下的每一寸土地。

天色愈漸昏暗,恍若一片遮天蔽日之勢。

“冥路迢迢,自有歸處;汝若有怨,且指引我前路。”

輕聲唸完,範無殃以麵湯澆滅火焰,再對崔如珺一頷首,“走吧,跟隨餘煙流動的方向,定能找到阿瑤。”

“……真神奇,跟四次元口袋似的。”

崔如珺嘀咕一句,當即大步越過範無殃,走在前方打頭陣。

青煙飄飄繞繞,浮動半空一路前行,兩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不多時,便發現在林子中間,出現了個與此地格格不入的東西。

一牆影壁。

然滲人的是,影壁上竟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眼睛和嘴巴,無數眼珠子不停四處轉動,眼含嘲弄,彷彿在惡意窺伺著甚麼。

等範無殃和崔如珺到前,那些目光不約而同地刺向了他們。

“原來如此,人言可畏,這便是阿瑤的心魔。”範無殃頓時明白了一切。

崔如珺則湊近了一些:“範老闆,你聽,這面牆好像有人在說話。”

範無殃側耳,果然聽見了斷斷續續的話語:

“……老爺疼你只是一時的,給我記好規矩,別把外頭的野習慣帶進來。你若安分便罷,不安分,我自有打發你的法子。”

“你怎麼做事的?給主母奉杯茶還能濺出水來!要不是主母寬宏大量,你早被拖去掌嘴了,還不謝謝主母!”

“妹妹看著倒清秀,就是出身差點,聽說老爺是在廟會看上你的?呵,也不知你這福氣能享多久……”

餘後那些更加不堪入耳的嘲弄,讓範無殃再不願容忍,她揮手彈指,影壁霎時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面朱漆高牆。牆上一扇菱花木門,窗紙後燈影煌煌,可見兩個清晰黑影一立一坐,相對無言。

坐著的黑影是個大腹便便的官員,頭戴幞頭,窄袖袍衫,體態從容自若。而站立的瘦小女子垂首縮肩,腰身低伏,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官員率先出聲,沙啞的嗓音隱約穿透出來:“書閣之事,你究竟看見了多少?……如實道來,我不怪罪。”

女子渾身一抖,下跪謝罪:“回老爺!妾真的甚麼都沒聽見!妾……妾只是遵照夫人的吩咐,給老爺和客人送來魚翅羹……”

“一派胡言!”官員呵斥道,“我已交代過,當天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書閣!你無視規矩,不知悔改,居然還敢找藉口狡辯!”

“老爺,妾說的話千真萬確啊老爺!求您明鑑!”女子的求饒帶上了哭腔。

“……桌上的酒,你喝掉吧。”

靜默許久,官員緩緩道。

女子泣不成聲:“老爺……”

“那並非你該踏足的領域,事已至此,再多懺悔也無事於補。”官員不疾不徐地道,“放心,事後我自會送一大筆銀子去你家,算作喪葬費。別忘了,你家當初接我那筆彩禮時,是怎麼跟媒人保證的?如今若是不聽話,我可是有法子全要回來的。”

長久的沉寂下,唯剩依稀聽見無助的嗚咽。

“是……”

最終,女子慢慢直起身子,用顫抖不已的手執起酒壺,仰頭一飲而盡。

哐當!

酒壺落地,輕微的脆響過後,火光倏然消逝,門後徹底淪作漆黑和死寂。

範無殃眼眸一暗,沒有過多猶豫,當機立斷去推開了木門。

只聽得“吱呀”一聲,她踏入門檻,將房中譎詭盡收眼底。

此為一間不大不小的廂房,其內所有燭燈皆已熄滅,地板、牆面,甚至床邊,無不開滿了大朵大朵的紅杜鵑。紅花綠葉間,還纏著絲絲縷縷的蛛網,既妖豔,又頹唐。

面對門口,有一張黑漆拔步床,水紅色床幔輕輕地隨風飄搖,而那位披裹蓋頭、身穿嫁衣的女子,此時正雙手交疊坐在床上,一動不動,恍若一隻毫無生氣的木偶。

“你可是阿瑤?”範無殃來到女子面前。

“……”

女子沒有反應。

“我明白你的冤屈,也明白你的怨恨。”範無殃繼續道,“只願你能將被害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投胎之前,我會幫你完成未盡的心願。”

“我……從未有過怨恨。”女子低下頭,“我自小在青萍山下長大,家中以捕魚為生,日子清貧,至少悠閒自在。可自從薛大人許諾要納我為妾後,一切都變了……”

爹孃的討好,兄弟的算計,村人的非議……

原本和睦的生活,就此徹底被打亂。她想逃,卻無處可去,畢竟,權力遮天的大手如山崩壓下,沒人能自那掌心中逃脫。

就連他。

她曾經的如意郎君,也因此默默選擇了退縮,再不與她相見。

“薛府的規矩很多,也許我窮極一生也學不完,雖日日遭受冷眼,但只要學會順從,倒也能勉強過活。”女子的話語逐漸染上了一絲自嘲的笑意,“只是我沒想到,僅是那小小一包鹽,竟要了我性命。”

“鹽?”範無殃輕蹙雙眉。

“那日,我送魚翅羹到書閣。剛到門口,卻撞見老爺正和個陌生老者說話,老爺手裡還拿著一袋鹽。”女子說道,“事實上,我當時根本沒聽清他們說了甚麼,見閣中有人,我立馬退下了。可老爺知道後發了大火,說我犯下的死罪,要麼自己認,要麼株連九族,我只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語氣也越來越淡然,“細想我這一世,從來都是身不由己。既然不敢有奢望,自然也不會抱憾。”

“你確定嗎?”範無殃問,“你既為鬼,應該能看出我的身份,如若毫無遺憾,為何又要指引我去往清萍村?”

女子交疊的手指動了一動,良久,才悠悠開口:“我的屍身被埋在十里郊地之外,那裡荒涼無人,最是寂寞。若你們下山時能偶遇阿遠——我的青梅竹馬,請讓他為我種下一些紅杜鵑罷,今生無緣,來世……”

她哽住,像是經過了一番掙扎,啞聲低泣,“待來世,我只願輪迴為一朵花、一隻鳥,自由自在地活一場,就夠了。”

“你的遺願……”範無殃取出葫蘆,揚唇一笑道,“我接受了。”

咒語念下,女子的魂靈隨風消散,迷霧散盡,四周只剩下蒼蒼深林。

崔如珺一直默然站於遠處觀察,直至範無殃收魂完畢,他才陰沉著臉,肅色開口:“豈有此理,只為了一包鹽,就硬生生剝奪了別人性命?”

“或許,那並非普通的鹽……甚至,不是鹽呢?”範無殃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他,“崔大人,您有沒有發現,阿瑤說的陌生老者,與熾燃鬼回憶裡的黑衣人有相似之處?”

她的眸光陡然放冷,眼底深處泛著仇恨的波瀾。

“阿瑤!——”

夕陽西下,少年手捧一大束紅花,樂顛樂顛地向河邊的少女跑去,“你猜我發現了甚麼?在樹林裡面,居然也有你最喜歡的紅杜鵑!”

少女緩緩回首,收下花兒,低眸含笑,面若紅霞。

看著她美好的笑顏,少年一怔,頓時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道:“等、等將來我們成親,我就在家門口種滿杜鵑花,讓你天天都能這麼笑……”

“嗯。”少女以花遮面,嬌聲應允——

“我等你。”

從渾渾噩噩中睜眼,男子只覺得恍惚做了一場很遙遠的夢,等他轉醒時,才發現自己是在阿瑤墳前哭著睡去的。

望向眼前那座孤零零的月下土墳,男子迷茫地呢喃著:“若我當時能勇敢一點,不顧一切帶你遠走高飛的話,結局會不會就不同了?……”

擦去未乾的淚水,心中空餘無盡悔恨。

他極其緩慢地起身,不經意間,發現那墳土邊上,多出了一抹異常鮮豔的紅。

“阿瑤?”

男子愣愣地撿起那隻繡著杜鵑花的香囊。

絹布柔軟,針腳細密,唯獨陰冷月光下的那朵杜鵑,緋如鮮血,豔如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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