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迷影
迷霧漸濃,二人視野很快就淪為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向。
崔如珺不安地四下環顧著,手也不自覺按到了劍柄上:“到底怎麼回事?”
範無殃與其相比倒顯得淡然自若:“吳朝奉被火蓮吞噬時,你我恐怕也被帶入了鬼境。”
“鬼境?”崔如珺緊蹙起眉。
“此陣境通常為鬼的心魔所化,需在幻境中找出罪業之源方可破解。崔大人,您最好快些解開民女繩索,否則……”範無殃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我都會在此迷失至死。”
“怎麼可能,你在逗我?”崔如珺微微動怒,“我看你是想趁機逃跑吧?”
範無殃面帶笑意:“您儘可不信,那且嘗試獨自走出這迷陣吧。”
崔如珺冷哼,扯過捆綁範無殃的繩索,如押送犯人似的帶著她闖入迷霧之中:“胡說八道,這街道是南北走向,只要沿著直線前進,怎麼可能走不出去?”
範無殃輕嘆一聲,只能老老實實跟著對方走。
果然,不出半刻功夫,他們又從遠處霧裡走回來了,在迎面撞上熟悉的兇案現場時,崔如珺不由自主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看來即便沿直線走,終究還是要轉回原地。”範無殃調侃道。
崔如珺難以置信,還未來得及開口,天空中忽然落下了點點飛絮,紛紛揚揚。
“下雪了?……”他訝然抬頭,“七月初怎麼可能有雪?”
範無殃看著落於身上的“白雪”,發現這些飄落之物全是燃燒過後的灰屑。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傳來腳步聲。
一個人形黑影從霧中走出,像是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從範無殃和崔如珺面前經過。
黑影輪廓模糊,時隱時現,兩人甚至看不出對方是男是女。他蹣跚前行,只在地上留下了一連串黑色的腳印。
範無□□線隨黑影移動:“那人是?……”
崔如珺低頭看到腳印,靈光乍現,隨即俯身用手丈量一下,脫口而出道:“腳印的主人為男性,年齡三十五至四十左右,身高約六尺,偏胖,符合這些特徵的人是……”
“死去的吳朝奉。”範無殃替他道出答案,“若民女沒猜錯,此處正是熾燃鬼佈下的迷境,不如跟上去看看,說不準能知道吳朝奉是怎麼死的。”
崔如珺思索片刻,決定採納她的意見,於是帶著範無殃,跟隨黑影慢慢前進。
誰知剛走出暗巷,天邊驟然飛來一團火球,並在落地瞬間變成了一隻張牙舞爪的惡鬼。
惡鬼見到黑影,長嘯一聲,渾身燃起了烈焰,撲上去便瘋狂撕咬他身體。
一時間,慘叫響起,鮮血滿地。
“這是……甚麼?”崔如珺驚愕不已,他顯然是第一次見到惡鬼模樣,乾瞪眼說不出話。
面對慘烈的現場,範無殃卻表現得異常冷靜。
惡鬼將黑影咬死後,竟仰天狂笑了兩聲,變為火球揚長而去。
至此,吳朝奉之死真相大白。
“剛剛那是做夢?”崔如珺面對眼前發生的慘劇,久久難以回神,“我……難道是吸入了甚麼致幻藥物?”
“如此真實的景象,您若還覺得是做夢,那民女就真救不了你了。”範無殃涼涼道,“崔大人,您若信民女幾分,就請解開繩索,讓民女帶您走出幻境。”
崔如珺用警惕的眼神盯著她,未見動作。
“當然,您也可以憑自己本事解開這迷陣。”見他眸色略有閃動,範無殃一笑,語氣添了幾分點撥之意,“只是這迷陣佈設詭譎,若您不得要領,即便真能破了鬼境,恐怕也得耗上大把時辰。到那時,真兇早已逍遙法外了。”
崔如珺眼神一沉,終似下定了決心,拔出佩劍,割開了範無殃的繩索:“我會一直緊盯著你,休想搞甚麼小動作。”
終於得以解除束縛,範無殃長舒口氣,活動活動肩膀,一副準備大顯身手的架勢。
“你有甚麼打算?”崔如珺收劍問道。
“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鬼境的源頭。”
範無殃一邊環視四周,一邊淡然回答,然而她剛邁開步伐,整個人忽的趔趄一下,被崔如珺眼疾手快地扶住。
“沒事吧?”崔如珺沉靜地問道。
“沒事。”範無殃搖搖頭,不動聲色推開他,“剛才只是覺著腳下不穩……”
話音未落,地動山搖,地面居然裂開了一道深淵巨縫。兩人猝不及防,雙雙失重下墜。
在黑暗中急速跌落,範無殃只感覺耳旁烈風呼嘯,碎石不斷從身旁擦過。
就在她以為要粉身碎骨時,身下突然又傳來無比柔軟的觸感——那是無數蓮葉交織成的天然羅網,而他們重重砸在葉叢中,連續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塵埃落定後,範無殃才發現他們躺在一片大如篷船的蓮葉上,而自己竟被崔如珺緊緊護在懷裡。
“崔大人?”範無殃從崔如珺懷中抬起頭,愕然與他四目相對,鼻息交織。
崔如珺一驚,有些悻悻地放開手,挪遠了身子:“你別誤會,我只是下意識……絕對沒有甚麼別的想法。”
範無殃卻鬆了口氣,淺笑道:“謝謝崔大人保護我,您沒傷著就好。”
崔如珺臉微熱,清了清嗓子,拍去衣袍的塵土站了起來,神情愈發驚訝:“這裡是?……”
“另一個幻境,也是萬事之因。”範無殃與他一同望向遠方,“熾燃鬼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也許就藏在此處。”
兩人眼前是黑暗幽深的竹林,目之所及渺無人蹤,頭頂一輪巨大的赤色圓月,望得人心生敬畏。
竹林下方,密密麻麻遍佈著野獸的骸骨。
崔如珺一馬當先跳到地面上,轉頭極自然地伸手,讓範無殃能扶著他爬下來。
面對一無所知的道路,崔如珺卻顯得毫不畏懼,邁開腳步就要進入竹林,誰知兩步不到,就被範無殃摟住手臂扯了回來。
“且慢,崔大人!”範無殃示意他看向地面,“有陷阱!”
順著她指去的方向,地上果真憑空出現了一個捕獸夾。
“這又是哪冒出來的?”崔如珺再次震驚。
“鬼境的陷阱由怨氣凝聚而成,普通人極難發現。”範無殃意味深長地看了崔如珺一眼,“看來崔大人感受不到怨氣,這樣很容易中招哦。”
“那我該怎麼辦?”崔如珺鬱悶地問。
範無殃思忖一下,朝崔如珺伸出手,盈盈一笑道:“煩請大人牽牢民女的手,民女可帶您避開怨氣。”
崔如珺一愣,看看她的臉又看看她的手,在遊移不定中別開視線:“難道除了牽手……就沒有別的方法了?”
“若大意落入陷阱,可就很難再出來了。”範無殃涼涼地說道,“民女曾聽過有人被困鬼境,三日不得出路,最後活活餓斃於原地的傳聞。大人也不願此事落到自己頭上吧?”
崔如珺抿緊唇,看似內心經過了一番苦苦掙扎。最終,他像是下定決心,緩緩牽住了她的手。
那手掌結實寬厚,卻微微發涼。
與崔如珺的忸怩相比,範無殃倒顯得泰然自若,她輕笑一下,欣然與他回握。
夜色幽幽,薄霧冥冥。
明明周圍無風,周遭竹枝卻在輕輕搖晃,發出沙沙聲響,宛若來自另一世界的幽冥之音。
崔如珺瞄了眼二人交握的手,猶豫著開口道:“你……還沒成親吧?”
範無殃莫名其妙地看向崔如珺,不知他的話頭從何而來。
崔如珺清了清嗓子:“我還以為古代的……嗯,姑娘都會很介意和陌生男人親密接觸,雖然牽手也不算太親密……”
範無殃目視前方,頭也不回:“含蓄換不到米麵,民女不是養在深閨裡的小姐,市井裡開店討生活,要想站穩腳跟,甚麼臉面早就該丟進海里了。”
崔如珺聞言,凝眸默然少頃,低聲應道:“我同意。”
突然,咯啦一聲,崔如珺腳下似乎踩到了甚麼異物,剛撿起端詳一番,他就立刻變了臉色:“這是……三角骨!”
“三角骨是?”範無殃不解。
“是人類手掌的骨骼之一。”崔如珺一邊解釋,一邊不斷從地上撿起骨節,“看,指骨、鉤骨、月骨……就算混在一堆動物骨頭裡,我也能看得出來,這些都是人的手骨!”
範無殃驚訝於他竟能一眼分辨人骨,感嘆過後,立即心生一策,遂笑道:“看來這鬼無比憎恨自己的手呢,崔大人,麻煩您繼續沿路尋找,這骨頭必是找到源頭的關鍵。”
崔如珺聞言,鄭重地點了點頭。
循著零落的手骨碎片,兩人肩並肩穿過茂密竹林。
不久後,範無殃似是發現了甚麼,驀然駐足,眼眸望向幢幢竹影幽深處。
——找到了。
迷霧中,一鼎青銅香爐靜立竹下,徐徐飄散著絲絲縷縷的白煙。
香爐背後,是一尊近十尺高的水月觀音玉雕。
範無殃抬頭仰視,但見觀音神色亦喜亦悲,在紅月的照映下莫名詭異。
雕像的寶座前,散落一地森森骨掌,骨堆中間,橫著吳朝奉鮮血淋漓的屍首。
“我大概明白了。”範無殃沉吟道,“殺吳朝奉是果,這菩薩才是惡鬼心魔之源,亦是其墮落之因。”
“等等。”崔如珺注視雕像片刻,忽然憶起甚麼,“這觀音像……我好像在趙府見過,趙員外堅稱觀音是他從寺廟請回來的,但我始終懷疑那是贓物,所以正打算著手調查。”
範無殃瞭然:怪不得熾燃鬼要去趙府,大抵就是奔著觀音像去的。
“你現在打算怎麼破解幻境?”崔如珺困惑不已。
範無殃不作回答,扯下了自己腰間懸掛的銅葫蘆。拔去木塞,她慢慢舉起手,傾倒葫蘆,清亮的麵湯自其中潺潺流出。
這麵湯與她親手擀制的麵條一般,早已融進了範無殃的靈力。
此刻身處無法煮麵的場合,將隨身攜帶的麵湯代替麵條使用,縱使效力不盡人意,破一個迷陣也綽綽有餘。
“今汝去矣,勿復久留。”範無殃目光平靜,對著屍首輕聲呢喃,好似低迴的吟唱,“若你仍有執念,就到我的麵館來坐坐吧。”
麵湯澆在香爐上,虛虛渺渺化作升騰輕煙,繚繞著與夜色相融。
只聽得“喀拉”一聲脆響,香爐開裂粉碎,與傾落的香灰一同變為了消失的塵埃。
涼風拂過,吹動她鬢邊幽黑的髮絲,範無殃垂首立在月光中,容貌清麗,身姿嫋嫋。
半晌,她察覺到有視線盯著自己,於是轉頭看向崔如珺,挑眉笑問:“怎麼了,崔大人?”
崔如珺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她,眸色深沉如夜:“……你是甚麼人?為甚麼有這種能力?”
範無殃收好葫蘆,款款朝他莞爾行禮,語氣不卑不亢:“民女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代理陰差,略通驅邪除祟之事,今夜無意唐突了崔大人,還望大人多多海涵。”
話音落下,伴隨她起身的動作,詭霧褪去,二人所處之地再次變為了趙府後牆。
“死者屍體呢?”崔如珺四處張望。
“他被熾燃鬼的陣法吞噬,恐怕魂魄和屍身早已煙消雲散了。”範無殃低聲道。
此時,遠處一聲叫喊,突兀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快來人呀,走水了!”
範無殃和崔如珺一齊回頭,望向牆後冒起的濃煙,雙雙露出了詫然之色。
趙府居然著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