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麵館
陰曆七月初一,遙夜沉沉。
二更的梆子聲沿街傳來,鹹城縣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邊燒剩的零星紙錢悠悠飄零,唯牆角香燭煙跡殘存。
整條街鋪皆已燈熄,唯獨城西一家麵館的窗紙上,還透著暈光。
哐當!
伴隨店內一聲巨響,鍋碗瓢盆被掃落一地,範無殃整個人被狠狠摁到了灶臺上。而在她腦後,還亮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臭婆娘,快把輪迴面交出來!”手持菜刀的瘦削男人凶神惡煞地威脅道,“否則我吃了你的肉,再燒了你這破店!”
面對鋒利的刀刃,範無殃並不見慌張,反用餘光斜掃過持刃之人,淡然開口:“這位客官,既盼著輪迴投胎,何苦這般對待一個新來的陰差?”
惡徒啐了一口,怒罵道:“甚麼陰差陽差,敢攔著爺投胎的路,今兒就讓你嚐嚐魂飛魄散的滋味!”話音未落,他手中的菜刀已然高高揚起。
眼見寒刃即將劈落,範無殃突然出聲:“好,我給!”
刀刃霎時停滯半空。
“你且放開我,我立馬給你做一碗輪迴面。”範無殃冷冷道,“只需吃下它,你就能來世投胎為人了。”
“那便動作快點!”惡徒聞言,粗暴地將範無殃推至鍋前,手裡的菜刀仍抵著她的後背不放,但眼裡已閃現一絲貪婪之色。
範無殃泰然自若,竟在此威逼下有條不紊地做起面來。火光跳動間,只見麵糰在她掌中翻飛如練,漸長漸細,最後化作縷縷銀絲“噗通”一聲落入沸水中。
將面撈起裝碗,香氣瞬間在小店中瀰漫開。行雲流水做完這一切,她緩緩回頭,輕笑地看著垂涎欲滴的惡徒,問道:“客官,面已好,需要我端到桌上給您嗎?”
惡徒雙眼登時大亮,像是見了肉的餓狼,丟下了刀,一把奪過面狼吞虎嚥起來。
範無殃一挑眉,知道這廝已經上當了,於是抱著手在冷靜旁觀起來。畢竟像他這般渴求著投胎轉世的冤魂,她重生後早已見多了。
此時,惡徒風捲殘雲般吃光了一大碗麵,連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重重地放下碗,他大口喘著氣,剛想要起身,卻突然腿軟倒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範無殃得意一笑,兩步上前,扯過對方衣領冷笑道:“繼續罵啊,剛才不是很神氣嗎?”
“你……你讓我吃的是甚麼!”惡徒口吐白沫,痛苦質問。
“自然是能送您去輪迴的面。”範無殃笑答,“只不過……是輪迴畜生道罷了。”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將惡徒五花大綁,翻開了隨身賬本:“這本賬能記錄進店的鬼所犯罪業,我看看……哦,你叫熾燃鬼,生前抂奪人財、殺害無辜,難怪死後不能投胎。”
“我那是被逼的!”惡徒怒吼,“你這殺千刀的騙子,憑白汙衊人,我看你才該下拔舌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範無殃聞言眼皮一跳,不由笑意更深。
其實她早死過一次了。
前一世,她被人殘忍殺害,走的不明不白。死後,她與閻羅殿畫押成為代理陰差,重生回到半年前,還獲得了烹煮“靈面”的獨到本事,不好好利用一番,豈不浪費?
她兩三下又煮好一碗麵,夾起一大筷子就往惡徒嘴裡猛塞,邊塞邊笑眯眯道:“客官來,這是小店的特色‘醒神面’!吃下它,你的前世宿命及所作之事就能被我統統看透,是否冤枉,我一讀便知!”
“咳咳!”惡徒被嗆得涕泗橫流,吐出一口面,大罵道,“臭婆娘,你敢這麼對我!爺要扒了你的皮,活吞你的肉,再……”
罵聲戛然而止。
下一瞬,他的怒容竟變成了恐懼。
範無殃眉頭一皺,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惡徒捂住臉,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彷彿看見了甚麼不可名狀的恐怖之物。
“大、大人饒命啊!”他雙膝猛然跪地,不斷地前磕頭謝罪,“求大人恕罪!小的只是想投胎成人而已,無意逃離您的掌控!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再抬起頭時,惡徒額間竟浮起一團青黑色的紋身。
那是一朵半開的蓮花圖案,扭曲纏繞的花莖下,蜈蚣般的血絲蔓延眼角。
範無殃心頭驀然一震。
這紋身,竟與前世殺她兇手臉上的一模一樣。
她立刻凝神肅色,抓過惡徒劈頭便問:“你見到了誰?面上的紋身是從哪兒來的?說!”
“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
惡徒驚恐萬狀,宛若被控制了一般狂躁起來。最終,他抱頭大吼一聲,瞬間掙脫繩索,化形為一團焚火的黑風,衝出了門,消失在夜色中。
範無殃頓時暗叫不妙:今夜是鬼門大開之日,陰氣滔天,怨氣成災,如果放任熾燃鬼跑出去害人,後果將不堪設想。
她當即跑到灶臺前為自己做了一碗定位面。
“助我辨出熾燃鬼方位……”範無殃呢喃著吃下麵條,閉眼屏息,只消片晌,腦中便倏然浮現出一處方位——
城北三里,趙府。
範無殃立即氣勢洶洶出門,直奔趙府而去。
穿過一片死寂的大街,突然不遠處傳來一聲男子的慘叫,讓她心中猛然一驚。
快步趕往慘叫方向,她赫然見一男子倒在趙府院牆外,渾身是血,毛髮枯落,臉上有著大片紅斑。
血泊周遭,還佈滿燒焦的黑色的印記,空氣中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糊味。
範無殃近前蹲下,剛想仔細觀察屍首身上的傷痕,猝不及防間,卻感覺背後有甚麼在窸窣作響。
下一刻,她就被一把泛著寒光的劍刃抵住了頸側。
“是你殺了他嗎?”一個年輕男子冷冷的聲音自腦後傳來,“不想腦袋落地的話,最好老實回答我。否則,就地正法。”
一夜之間,竟遭遇兩次命懸一刃。
暗自嗟嘆諸事不順,範無殃依舊保持不動之姿,並未回頭。
“站起來,面向我。”男子冷然命令道。
範無殃無奈,只好慢慢站了起來,在刃鋒的逼迫下一點點轉回身子,再坦然抬眼,面對正前方的陌生男子。
男子臉色陰沉,英朗輪廓在月光下異常森冷。
看對方年紀,約莫不過三十歲,生得劍眉星目,器宇軒昂。一身長袍軒昂周正,腰間斜佩寶劍劍鞘,只消從容一站,身上那一股凜然正氣便教人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輕慢。
不等範無殃發話,男子便已亮出牙牌,沉穩語氣裡帶著不容質疑的威厲:“我是鹹城縣令,崔如珺,正在進行夜間私服巡查。”
範無殃聞言,不由自主地怔愣一瞬。
崔如珺,是新上任的鹹城縣令,甫一到任,便以雷厲風行的做派傳遍了全縣街巷:修橋鋪路、懲治惡霸、沉冤斷案……如今街頭巷尾提起他,無人不盛讚一聲青天大老爺。
只是範無殃萬萬沒想到,他竟無故血口噴人。
崔如珺用審視罪犯的目光,上下打量範無殃一番:“你認識死者?和他有甚麼過節?”
他半邊臉完全隱沒在陰影中,陰惻惻的宛如同陰司殿裡的判官。
“他是城西當鋪的吳朝奉,性格乖戾,素來與人結怨頗多。”範無殃老實回答,“但民女老實本分,因此我倆並無過節,您的懷疑屬實冤枉。”
冷哼一聲,崔如珺收劍入鞘,取出隨身繩索,不由分說將範無殃的雙手捆了起來:“待會兒跟我去衙門走一趟!是否冤枉,等對峙公堂時自見分曉。”
他將範無殃綁在樹上,隨後大步邁向屍首旁,連餘光都懶得再均給她半分。
崔如珺用白布包著手,細細查驗了屍首的口舌後,正色沉吟道:“口唇粘膜、眼瞼結膜蒼白,結合撕裂傷口和流血量……奇怪,是失血過多死亡嗎?”
範無殃只覺這縣令所言字字句句都認得,可湊一處聽來,又全然摸不著頭腦。
“但死者頭顱的皮下組織中,有脂肪溢位到面板表面……”崔如珺完全沉溺在尋找線索中,旁若無人的自言自語也愈發清晰,“莫非,是被火灼燒過?”
“崔大人,您難道不覺得此傷蹊蹺?”範無殃忍不住插嘴道。
崔如珺面無表情地回頭看她。
“看那傷口咬痕深及白骨,分明是尖牙利齒的野獸所為。然而再看吳朝奉臉上的燒傷,哪有野獸會使火灼燒人面部呢?”範無殃道。
縱使對她抱有警惕,崔如珺看著屍首傷痕,也不由贊同:“確實,當這麼多年法醫,從沒見過這種傷痕。”
“法醫?”
崔如珺一怔,驚覺自己查案時多話的老毛病又犯了,便頭也不回隨口找補道:“你只當是仵作就行。”他自然不會道出自己是穿越者的這一秘密。
“是嗎?難怪崔大人驗屍手法精妙,不過……”話鋒微轉,範無殃輕輕一笑,“您的判斷,離發現真兇還差幾分火候,而真相,民女或許能說上一二。”
崔如珺聞言,立即起身,步步緊逼近範無殃:“真兇是誰?”
“熾燃鬼,一種惡鬼。”範無殃冷靜回答,“此鬼青面獠牙,發狂時火從身出,才有可能會致此傷痕。”
崔如珺聽後,有那麼一剎那的呆滯。
只是不出須臾,他便恢復了原先的嚴肅,神色也更為冷峻:“胡說八道,天底下哪有甚麼鬼?你把我當小孩子耍,是想我再給你添個妨害公務的罪名嗎?”
“民女所言句句屬實。”範無殃嘆氣,“大人若不信,且將民女帶至屍首跟前,民女可為您細細分……析……”
伴隨抬頭的動作,她話語漸止,瞪著崔如珺背後詫異無比。
崔如珺見她神色異常,下意識回頭望去。
哪想這一眼,竟叫人心生膽寒。
只見原本死去的吳朝奉不知何時直起了身子,腦袋低垂,雙腳離地,整個人懸浮於半空中,鮮血不停從腳趾滴落到地面上。
而他慘白的臉上,同樣浮現出了蓮花紋身。
隨後,地面憑空生出一團熾焰,火舌纏繞,變作一朵巨大的紅色蓮花。烈焰裹挾的花瓣大開,將吳朝奉的屍身整個吞沒進去,爾後金光一閃,火蓮花剎那間就消失了。
街道空空如也,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陣風襲來,烏雲蔽月,遠處傳來沉渾的銅鑼聲——
三更到了。
轉瞬之後,兩人腳邊突然聚起繚繞霧氣,虛渺而詭異。
“不妙。”範無殃察覺事有蹊蹺,抬頭望天,“我們或許早已不在現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