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逼宮 你我來世再分辨名分。
大軍停在鬼哭嶂, 因從前來此地剿過匪,所以謝玄覽對這裡的一切都很熟悉。
他獨身站在崖頂,向下能俯瞰蓄勢待發的軍隊, 向遠處能眺見雲京城隱約的輪廓。也許此時的雲京城內無人安眠,都在咒罵他狼子野心,但謝玄覽不在乎,他的目光凝視在手裡握著的半面古舊銅鏡上。
若是有人看見這一幕, 也許覺得他瘋了, 因為他正對著鏡子說話,彷彿自言自語。
若再仔細觀察,會覺得是自己瘋了, 因為鏡中所映的那張謝玄覽的臉,與持鏡的他神情各異,不見戰主殺伐的凌厲冷峭, 反而是溫和深沉的,彷彿是被鎖在鏡中的另一個靈魂, 也許是因為月光的緣故,臉色也比鏡外人更蒼白一些。
鏡中人說:“……她在貴主面前立過軍令,舉薦你做西州統帥,保證你不生反心。如今你揮師圍京, 我實不知她該如何向貴主交代, 只怕她重蹈前世的覆轍,唯一死以謝心中愧疚。”
謝玄覽聞言冷冷一勾唇:“那是你犯下的錯, 與我無關,我是不會遂她的意的。”
“看來你另有打算。”
“你不是號稱籌謀過我、知我如知己嗎,難道猜不出來?”
“猜是猜得到,只怕你臨了捨不得這條性命。”
“你不必激我, 反正我已遭她所棄,生無聊賴,死有何懼,起碼死了還能得人惦記,不像你……”
像他如何,謝玄覽沒有說完,心裡默默嘆息一聲。
其實平心靜氣想一想,晉王比他更可憐。這位可是實打實被從螢拋棄了十五年,窮盡機緣求來這一世,中間卻被另一個自己阻隔著。
倘若謝玄覽死了,晉王同時失去來處與歸處,必然也活不了。
不僅如此,也許會如絳霞冠主猜測的那般,他在此世存在過的痕跡會被天道抹除,從此無人記得他。
世間有多少人或為情意殉身,或為身後名赴死,可見比起死亡,更可怕的是被有情人遺忘,淚落而不知何故,不會在她心裡留下一絲痕跡,不會在世上留下只言片語,如這夜裡吹過山崖的風,拂過便散了。
思及此,極為難得的,謝玄覽對鏡中這位前世之魂生出些許同情。
他有些彆扭地出言安慰鏡中人道:“有一就有二,說不定還會有下一世,到時候你我再分辨名分……嗯,也許是三個也說不定。”
晉王卻道:“不會有下一世了。”
他薄抿的嘴角輕輕扯起,這笑意令謝玄覽覺出幾分熟悉,卻一時記不起是甚麼場景。
“因為我所求並非與她白首善終。”
而是盼她能得償所願,不必受任何人的桎梏,唯問本心地活一次。
謝玄覽聞言有些出神。
她的所願與本心……
“只盼這一回,那人能對得起阿螢的期望。”
*
第二日一早,謝玄覽率大軍列臨雲京城下。
雲京並非尋常城鎮,也有二十四衛與十萬禁軍,只是前些日子朝堂動盪,大部分兵權皆攬於晉王手中。
如今十萬火急的時候,晉王卻託辭稱病,不肯出兵禦敵,亦不肯將虎符交出,態度顯得十分曖昧。
淳安公主屢請他不至,不敢再指望他,昨夜就派臣僚到各世族府上借調府兵和家丁,此時他們陸續返回,個個神色難看,想來不僅沒有借到兵,還得了好一番的羞辱。
甘久恨恨道:“牆頭草,隨風倒!這些沒骨氣的東西,是打量著謝三能成事,怕得罪他,連為臣的忠義都忘了!”
淳安公主說:“他們不肯借兵給本宮,勢必會借兵給謝相。”
甘久變了臉色:“那他們豈不是要裡應外合?不好,殿下,咱們先從密道出城去封地躲一躲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將來集結各地駐軍,與駙馬會合後再回京殺賊!”
公主搖頭:“今日之局勢,皆是本宮心慈手軟、偏聽偏信之錯,本宮豈能拋下父皇獨走?來人,取本宮披掛——”
淳安公主不顧甘久勸阻,整頓手裡不足萬人的兵馬,親自率軍前往雲京城的宣武正門。
宣武正門被推開的時候,皇宮的承天門也同時被踏破。
得知謝玄覽帶兵造反後,謝相迅速躲了起來,昨夜才露面聯絡從前交好的各大世家,借來府兵,強開武庫,取了刀槍劍戟,在謝玄覽圍城的同時,他帶領狄氏、盧氏等世家重臣闖入了皇宮。
從前守衛皇宮的禁軍如今掌握在晉王手裡,因為晉王沒有派兵對抗謝玄覽,所以謝相想當然地認為他也不會反對自己逼宮。
一群泱泱烏合之眾就這樣闖進宮門,一路殺掠至鳳啟帝此刻所在的鳳棲宮。
這是先皇后的居所,先皇后故後便空置了,只派人時時掃塵。此刻的鳳棲宮裡重門大開卻空無一人,謝相帶人一路踏進起居正殿,終於看到了坐在窗邊的鳳啟帝。
鳳啟帝對他們一行視若無睹,伸手撫摸著先皇后生產那日躺過的羅漢榻,蒼老的臉上流露出不知是懷念還是苦笑的神色。
“朕無德呀。”他說。
“朕生性迂懦,非帝王之材,當年若非與謝賢弟結緣,起了問鼎皇位的心思,也許現在能做個富貴閒王,守著妻女度日,何至於落得今日這般國破人亡的下場……天若降罪,罪在朕躬啊!”
謝相走上前一步,含著笑從容行禮:“陛下何必自毀,若論撫民理政,陛下堪稱仁君,這三十多載唯有一事未盡善,那便是立儲,今日臣請陛下完滿此事。”
說罷他一擊掌,大太監薛環錦捧著一卷明黃緞軸走到鳳啟帝面前:“請陛下押印國璽。”
那是一封已經擬好的聖旨,旨意內容是立皇貴妃腹中胎兒為儲君,待其出生後立為天子,同時加封謝相為太師、柱國公,撫天子而攝政,封皇貴妃謝氏為皇太后。
鳳啟帝看罷笑了笑:“這天下既已是你謝家的天下,何苦還要朕一個外人來押印?”
謝相道:“陛下說笑了,皇貴妃腹中胎兒姓蕭,臣為的是蕭姓皇室。”
“那個野種不姓蕭!”鳳啟帝冷聲道:“天底下姓蕭的龍種只有一個,那就是朕與皇后所生的淳安公主蕭澧。只有她配做儲君,名正言順地繼承蕭氏的皇位!”
“陛下真是糊塗,公主怎能做儲君。”謝相望向薛環錦:“大監,請陛下押印吧。”
薛環錦要伸手從鳳啟帝身上搜國璽,被鳳啟帝劈手打了一個耳光:“你這個背主的狗奴才!枉朕親近了你這麼多年!”
薛環錦不惱也不怒,笑嘻嘻的:“陛下這話可錯了,奴才的主子從一開始就是謝丞相,您是個幌子,貴主和英王也都是遮掩,奴才可從來沒背主。”
“你,你……”鳳啟帝指著他的手都在抖。
虎落平陽被犬欺,謝患知倒也罷了,如今連一個骯髒閹豎也敢來冒犯天尊!
就在薛環錦要再次上手拉扯鳳啟帝時,一道冷清的聲音自眾人身後傳來:“原來你是謝相的人。”
眾人回頭去瞧,見來者竟是閉門稱病了好幾天的晉王殿下。
他拄著玉拐緩步走進來,此時已是孟春天氣,他身上仍罩著深重狐裘,隨著他悠遊緩慢的步伐飄搖,露出裡頭玄金繡蟒的親王服制。
他的臉色雪白,襯得眼濃眉深,眼下有兩抹淡淡的青影,看上去的確有些行將就木的病態。
然而這孱弱風姿並未減損他的威嚴,他的視線落在薛環錦身上,薛環錦只覺一陣涼意從後脊生起,訕訕向後退開。
他的目光又掃過一眾隨謝相殺入宮的大臣,他們眼光鼻鼻觀心,都袖手垂下了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當然,除了那無形威壓,也是害怕他身後殺氣騰騰的萬眾禁軍。
只有謝相毫無畏懼,他對晉王道:“你這時候來此湊甚麼熱t鬧?若有餘力,當去宣武門接應你兄弟。”
晉王說:“我沒有兄弟,我母親宣德長公主目前只我一子。”
謝相冷冷一笑:“你以為我願意承認嗎?只是有些事情木已成舟,你不認,旁人心裡也會有隔閡。方才你應該也聽清楚了,陛下寧可把皇位留給他的女兒,也不會交到流著謝氏血的皇子親王手中,你如今反戈向他投誠,他也不會信任你的。”
鳳啟帝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晉王,神情十分複雜,似乎想努力辨認他臉上是否有與謝相肖似的地方。
“汝玉,謝患知這話是甚麼意思?他說你是他的血脈,你母親她——”
晉王淡淡道:“不是,兒臣是長公主與先駙馬的孩子。”
謝相冷笑:“信口雌黃。”
晉王說:“請呈一碗清水,我願與丞相當場滴血認親。”
如今這鳳棲宮是他說了算,謝相被禁軍壓著取了血,晉王也割破手指將血滴入碗中,眾人伸頸看著,過了好一會兒,兩滴血仍未相融。
謝相神色古怪,鳳啟帝卻大鬆了一口氣。
晉王拾起那碗,揚手將碗中涼水潑到了謝相臉上,他說:“薛環錦從前為難姜家,原來是奉你的意思,這份羞辱,我替我妻還與你。”
然後他緩緩從身邊禁軍腰間拔出佩劍,將青亮的劍尖抵在謝相心口。
謝相被押跪在晉王面前,脖頸卻仰著,他說:“你能欺人,不能欺天,你敢弒父,死後將墮阿鼻地獄,永受業火焚身!”
晉王卻不以為然一笑:“我的魂魄早許了永世畜生道,這阿鼻地獄,恐怕還不夠看。”
劍尖刺破了謝相的衣服,只要他再一用力,就能刺入他的心臟,此時卻聽見一道婦人的聲音從外奔近:“住手!快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