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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選擇 我殺了你,就不殺她了。

第128章 選擇 我殺了你,就不殺她了。

一個衣衫素雅、氣質溫柔的婦人, 硬生生從禁軍的包圍中擠出一條路,闖入殿中。

她直奔晉王面前,奪過他手中劍扔在地上, 望著他的神色悽然且痛楚。

晉王闔了闔眼,嘆息一聲:“夫人不是答應了要回陳郡嗎?”

在她身後,另有一雍容華美的婦人,挺著小腹, 在健婦的攙扶下緩步邁入殿中, 侍衛見了她,紛紛避讓行禮:“參見長公主殿下。”

宣德長公主朗聲道:“她願意求本宮,本宮就大發慈悲帶她來了。”

晉王蹙眉:“您來湊甚麼熱鬧, 張醫正是死了嗎?”

長公主但笑不言,心道,這個熱鬧, 她非看不可。若能親眼瞧一瞧山窮水盡的謝患知,和痛哭流涕的程丹音, 即使她上一刻要臨盆,下一刻爬也得爬進宮來。

謝夫人程丹音攔在晉王與謝相之間,不肯相讓。

僵持了片刻,她突然轉身跪向鳳啟帝, 懇求道:“請陛下看在昔年情分上, 恩准罪婦最後與他說幾句話。”

鳳啟帝笑了笑:“你分明可以憑昔年的情分讓朕對你寬恩,卻要浪費在這種人身上?”

程丹音俯地叩首:“是。”

鳳啟帝嘆了口氣。

遙想三十五六年前, 鳳啟帝初與謝患知結盟時,尚是不得寵的皇子。那年京中瘟疫橫行,藥貴如金,是程丹音將陪嫁的珍貴草藥拿出來, 分給了他許多,才保住他和妻子的平安。無論他和謝患知的關係如何變化,他心裡始終感念程丹音的恩情。

思及陳年舊事,鳳啟帝惆悵地擺擺手:“朕準了,你去吧。”

程丹音攜謝相同往偏殿說話,她從長公主的隨侍處接過一壺酒,酒壺是琉璃製成,即使在昏暗的偏殿裡也熠熠生彩,使人不由得好奇裡面會是怎樣的瓊漿玉液。

但是酒盞卻只有一個,程丹音拾壺斟滿,擺在兩人面前。

謝患知握著她的手,似有些疲累地靠在她肩頭,卻忽而笑了:“方才你聽見了嗎,那個孽種說他不是我的骨血,我們兩人的血根本不相溶。”

“丹娘,若真是如此,我對你的愧疚也能少一些。”

程丹音道:“可是你不該那樣惡毒地詛咒他,你不知道他受過甚麼苦,他是……他是……”

數番欲言又止,她最終還是不忍將那個殘忍的真相道出。

何況說了又如何?她的夫君對親緣如此寡淡,從前犧牲了二郎,難道對三郎便會多些憐憫麼?

謝患知低低與她道:“我的心裡也苦。”

程丹音說:“很快就不苦了。”

她端起琉璃酒盞:“此酒名醉長生,是藥性極溫和的毒酒,飲下後不會疼,夫君,你……飲了吧。”

謝患知面露詫然,盯著她的手:“夫人,你到底是做甚麼來了?子望的大軍就在雲京外,我還沒有窮途末路,只要你能為我拖延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就好……”

程丹音眼淚滾落:“求你……放過他吧……”

謝患知沉默不應。

程丹音端著酒盞的手微微顫抖,她說:“子弒父有悖天倫,三郎也好,晉王也罷,我實不忍見他們走上這條路,倘若你執意要拉他們同墮地獄,那這杯酒,我願代你飲下,然後在地獄等著與你們相聚。”

她將酒杯往面前一送,堪堪碰到嘴唇時,卻被謝患知牢牢扣住了手腕。

他凝望著她的淚眼,聲音冷沉:“你非要如此不可嗎?”

程丹音點點頭:“非如此不可。”

夫妻間默然僵持了許久。

程丹音是個性格溫婉、極好說話的人,夫妻數十載,謝患知極少見她有如此執拗的時候。

上一次,是她不顧父兄的勸阻,執意要嫁給他時。

“罷了,事已至此。”

終於,謝患知苦笑了一下,從她手裡奪過酒杯。

他說:“難得你對我有所求,難得有機會遂你的意。”

話音落,他遮袖仰面,將杯中酒飲盡,然後將琉璃酒盞與酒壺掀翻在地,看那橙金色的酒液滲入華美的地磚縫隙中。

他雙肩陡然一落,彷彿洩氣,又彷彿是鬆氣,再次靠程序丹音懷裡,深深地攬著她。

“丹娘?”

“我在呢。”

睏意如潮水般湧上,他想再看她一眼,卻只覺眼皮沉重地難以抬起,如滾珠般交戰。

“我乏得緊。”他說。

程丹音撫摸著他的臉,低低道:“那就好好歇息。”

他的呼吸逐漸變淺,握著她的手卻越來越緊,骨節像枷鎖一般牢牢鎖著她的腕。

最後,他模糊不清地問道:“倘若有來世,你願不願意……”

願不願意再嫁給我?

但這句話他終是沒有問出口,面上浮出一絲自嘲的苦笑:“罷,不害你了。”

緊握的手慢慢松力,在滑落垂下的那一瞬間,一滴清瑩的淚水落在他閉合的眼睫上,又沿著緋紅的眼尾滾落。

當年也是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在漫天杏花雨裡,恰與走出生藥鋪的程家娘子迎面撞見。

往事開閘,淚如洪雨,程丹音伏在他身上,終於放聲大哭。

哭聲穿透偏殿,傳進候在正殿的眾人耳中,與這慟哭一起的,還有那斷斷續續、彷彿風中囈語的回答。

“我……願意……再許此身……”

……

與此同時,雲京城宣武門外。

謝玄覽身披朱衣玄甲立在馬上,他身前是緊閉的城門,身後是氣勢洶洶的鐵騎。

在他與鐵騎之間,還押著一位年輕貌美的女郎,被繩索五花大綁著,嘴上也縛了封條,止不住地望風落淚。

等了將近一個時辰,寂靜緊張的雲京城樓上終於有了動靜,幾個軍官模樣的將士簇擁著一位身披戎裝的女將出現在了城頭垛口之間。

謝玄覽仰面對那女將道:“貴主殿下叫本帥好等,是戰是降,爾等還沒有商量出結果嗎?”

淳安公主厲聲叱他:“謝玄覽!你狼子野心,竟敢棄邊事而竊國!枉本宮在父皇面前薦舉你為帥,枉朝中臣僚押上名節為你作保,你如此不忠不義不知羞恥,就沒有半分心虛和慚愧嗎?”

“心虛?慚愧?”

謝玄覽馭馬在原地踏了兩步,手中馬鞭向後指著從螢,高聲說道:

“貴主殿下當眾舉薦我,以彰外舉不避仇之朗朗胸懷,暗中卻請聖旨殺我,又遣此小人入西州攛掇反我,這便是貴主所說的仁義?”

淳安公主說:“信口雌黃!當日擬寫聖旨時,朝中肱骨之臣皆在場,其中包括你父謝患知。大家看著聖旨寫成押印,金絹朱字封你為西州統帥,怎會有假?本宮何曾請聖旨殺你?”

謝玄覽冷笑一聲,取出聖旨拋給親隨:“念給貴主聽聽。”

親隨高聲宣讀聖旨,其上的內容果然是要宣至淵取謝玄覽而代之,即刻將他檻送雲京問罪。

淳安公主愣住了,她竟t對此完全不知情!

“倘若貴主無辜,”謝玄覽說,“那便是這位欽使居心不良,篡改了聖旨,是不是?”

淳安公主的目光落在從螢身上,隔著一箭之外的距離,只能看見她伶仃的身影,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姜從螢篡改聖旨……怎麼可能呢?

淳安公主微微向前傾身:“你瘋了嗎,旁人也許會害你,但她絕不會對不住你!”

謝玄覽說:“別打量我諸事不曉,姜欽使身為晉王妃,又為貴主效命,她心裡只有貴主和朝廷,從未對我念過舊情。”

他聲音高亮,使站在城樓上的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晰:

“自姜欽使入西州軍營以來,她一邊逼我激進出戰、榨取軍功,一邊又防我如防賊,趁我出戰在外時打擊我的親隨,抬舉她所謂的朝廷忠臣。”

“她每隔兩三天就要寫信給晉王,將營中軍務事無鉅細地報備,便是派往敵營的探子,也沒人像她這樣疑心!”

“這樣的欽使,壞我軍氣,亂我軍心,又以謀反之罪陷我,我走投無路,只好拘押此人,親自來雲京問一問,她這樣做,究竟是受人命令,還是出於私怨?”

淳安公主心頭十分茫然。

她倒是聽宣駙馬提過,宣至淵從西州來信,暗示她舉薦的這位欽差監軍和謝玄覽有勾結,似乎在為謝玄覽擁兵自重助勢。

怎麼今日到了謝玄覽嘴裡,卻是完全相反的態度?聽他話音裡表露的憤怒,不像是裝的。

想了想,淳安公主朝他喊道:“你既已兵壓城下,必反無疑,何必再糾結於這些小節,為難她這一個文人弱客?速速將她放了,你要打,本宮與你血戰奉陪便是!”

謝玄覽卻說:“你們一個兩個總是這樣誤會我,我從未打算造反。”

城頭眾人聞言都氣樂了,帶數萬精騎鎖雲京,不是為了造反,難道是來趕廟會嗎?

淳安公主:“好輕飄飄一句話,你可知你父謝患知已糾集亂臣在內接應你,此時只怕已攻入皇宮,逼取傳位詔書了。”

謝玄覽說:“那也要看我答不答應。”

“聽你的意思,還有不答應的餘地?”

“不錯,”謝玄覽說,“我此行不為謀反,我對當皇帝當太子都不感興趣,我只是咽不下這口氣,親自入京為自己討個公道罷了。”

他頓了頓,又問一遍:“還請貴主明確答覆,姜欽使在西州之行徑,究竟是出自她的私怨,還是出自貴主授意。”

“若是她私怨,我就地將她斬首,立馬撤兵回西州,專心對敵,靜候朝廷派一位公正的新監軍。”

淳安公主問:“若不是她私怨呢?”

謝玄覽說:“那就冤有頭債有主,請貴主出來將她換回去,我殺了你,就不會殺她了。”

“究竟是誰的罪責,究竟要誰活……如何,貴主殿下,想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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