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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懷疑 我與我夫君同生共死。

2026-04-08作者:木秋池

第97章 懷疑 我與我夫君同生共死。

淳安公主親自顧請, 這是極難得的機會,從螢未敢奢望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薛露微、衛音兒眼神熱切, 不住朝她點頭,其他人或殷羨或好奇,也對她的態度充滿了期待。

晉王低聲與她說:“阿螢,人生得意須盡歡。”

從螢的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 覺出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 正隨著血液賁張至全身,心頭一點激昂的意氣,像一簇細細燃燒的火焰。

她曾屢次勸自己算了吧, 鏡花水月不必妄想。

可許州時埋下的種子從未真正死亡,一經春風吹融、時雨澆潤,就要掙扎著突破心中壁壘, 幾乎要脫口而出。

從螢抬頭望向淳安公主,見公主朝她舉杯敬酒。

“第一杯, 為釋本宮與姜家的往昔舊怨,盼你原諒本宮從前對你的為難。”

“第二杯,為謝你清談論戰挺身相助,太儀能有今日, 也有你一臂之力。”

“這第三杯, 是邀你就任太儀掌儀,本宮想把太儀託付給你, 姜從螢,你可敢接,你可願接?”

公主面不改色連飲三杯,將從螢架上了高臺, 使她避無可避,不得不回應。

其實這仍然是逼迫,利用公主的地位、利用故友的期許、利用太儀的艱難處境。只不過硬刀子換成了軟枷鎖,威逼利誘換成以情脅人。

到了這個份上,倘若她還不肯應……

淳安公主面上笑得親切溫和,心裡卻在琢磨直接將人擄回公主府的可行性。

晉王在旁邊輕咳幾聲,清了清嗓子,好像在提醒別人他還沒死。

正琢磨著時,卻見姜從螢也給自己倒了杯酒,起身走到公主案前的空地跪下,將酒杯舉直齊眉。

晉王想要攔她:“阿螢,那是酒。”

從螢點點頭:“嗯,我知道。”

她的神色溫和堅定,瞧不出悲喜,唯有一雙秋水般的明眸,落在公主身上,隱隱泛起漣漪般的光亮。

她說:“我敢,我願意。”

說罷舉杯仰面,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嗓音被醇酒浸潤得清亮柔和:“公主殿下猥自枉屈,螢如何不奉命驅馳?今日當著殿下與諸位太儀師生的面,螢願在此立下軍令狀,既臨危受命、忝居掌儀,必鞠躬盡瘁、力挽狂瀾。倘不能帶領太儀在年底論戰中勝出,保住女學,螢願自戕於太儀門前,以謝辜負殿下深恩之罪!”

聲調雖柔,字字卻如落珠,擲地有聲。

淳安公主被她這一席t話驚住,她想到從螢也許會答應,卻沒想到是以如此不留餘地的姿態,面上瞧著柔軟可欺的一個人,內裡竟有這樣決絕的傲骨。

心裡的諸多算計一時都被震散。

公主連忙起身去扶她:“快快請起,何至於此!”

不料這一扶,卻扶了個趔趄,從螢毫無預兆地朝她倒過來,淳安公主尚未及反應,另有一隻手從旁側伸過,牢牢扶住從螢,十分熟練地將她攬進懷裡靠著。

是晉王。

他說:“阿螢醉了。”

公主微有些驚訝:“就一杯?”

“是,她酒量極淺,幾乎不主動飲酒。”

她第一次主動喝的酒,是與謝玄覽新婚夜的合巹酒,今日敬淳安公主,是第二次。

晉王垂眼看著從螢,眼底情緒不明:“若非有推心置腹的話要說,若非有輕生死的諾要許,她不會端起酒杯。公主殿下,向你表忠的人很多,但阿螢的真心難得。”

淳安公主靜靜望著餳眼迷離的從螢,心裡生出一絲意料外的情緒。

像疼惜,像受寵若驚,是又酸又軟的滋味。

晉王說:“這一回,千萬不要再辜負她的真心。”

從螢沒想到宴席上的酒如此濃烈,她竟然連自己走回席上都做不到,再醒來時,已躺在晉王府集素苑裡,紫蘇正擰了帕子要給她擦臉。

見她醒了,將帕子遞過去:“甚麼喜事這樣高興,竟然醉成這副模樣?”

“多謝。”從螢接過帕子覆在臉上:“哪有喜事,沒忍住小酌了一杯。”

“那你緣何在夢裡笑吶?”

從螢一怔:“真的嗎,難道我還說夢話了?”

“你問真的假的,那便是真的,否則早該斥我胡說。讓我猜猜,是不是謝夫人給你的信裡,傳來了三公子的訊息?”

從螢一捏袖子,驚了一下:“信呢?”

紫蘇伸手往褥子下面掏出信封交給她:“在這兒,晉王抱你回來時掉在地上,幸虧我手快,沒給他看見。”

從螢見火漆膠封完整,輕舒一口氣,說道:“好姐姐,多謝你。”

紫蘇笑她:“呀,會撒嬌了,不打算像之前一樣疏遠我了?”

從螢說:“我那是有原因的,你給晉王報信,害我被他抓回來,我當然不敢再信你。”

又想起謝玄覽臨走前說紫蘇可信,疑惑問道:“你到底是跟誰一夥兒的?”

紫蘇說:“水無常勢,我無常黨,端看誰給的錢多。”

從螢笑著搖搖頭:“那我勸你待價而沽,彆著急太早把我賣了,否則……”

她一邊說笑一邊拆了信來讀,眼睛掃過信中內容,忽然啞了聲息,臉上的笑也漸漸斂去,蹙起的眉心裡露出凝重的神色。

紫蘇關切道:“怎麼?莫非謝夫人知道你在晉王府,寫信是為了責問你?”

從螢輕輕搖頭。

謝夫人在信裡說,三郎在西州遇刺,幕後黑手可能是晉王,請她小心。

從螢想起晉王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保證,絕不會加害三郎,她相信晉王並非陰險狡詐之人,實不願動輒懷疑他。

可這訊息是謝玄覽從西州直接傳回來的。

她到底該信誰?

從螢捏著信紙,神色茫然一瞬,很快便拿定了主意。她抓住紫蘇的手:“我要請你幫我查證一件事。”

……

晉王生性冷清,身邊的親信經過千挑萬選,只留下了陳章和陳成兩兄弟。

陳章武功高強、話少沉默,常被派去處理外事,陳成聰明機靈、耐心細緻,留在觀樨苑照顧晉王起居。

這日紫蘇拎了一個冰鎮食盒,見到陳成時叫住他:“陳二哥,你來,這是我向姜娘子學著做的桂花普洱酥山,共有兩份,你和陳大哥一人一份,要趕快吃,否則就融化了。”

陳成剛給晉王熬完藥,正一腦門兒汗,聞言兩眼放光,端起酥山舀了一大勺,頓覺滋味酣美、清甜解熱,風捲殘雲一般三兩勺就吃完了。

吃完念念不忘,又要去吃陳章的那一份,紫蘇攔他:“這是給陳大哥的。”

陳成說:“他不在家,放化了也是浪費。”

紫蘇說:“仔細冰鎮著,能留到晚上呢。”

“那他也吃不到。”

“怎麼,陳大哥出去了好幾天?”

陳成嘿嘿一笑,並不答她,將食盒蓋子合攏:“成,我給他留著,多謝紫蘇姑娘。”

這便是套不出更多的話了。

紫蘇回覆從螢,從螢點點頭:“也不算一無所獲,起碼知道陳章確不在府中,陳成如此警惕,正是提防著咱們打聽呢。”

陳章做甚麼去了,會是去西州刺殺三郎嗎?從螢仍不敢武斷定論。

思來想去,她決定親自去觀樨苑探探情況。

從螢又做了一份桂花普洱酥山,裝在冰鎮食盒裡帶去觀樨苑,踏進屋門,看見晉王正坐在羅漢床上研究棋譜。

從螢說:“我做了碗酥山,來送給殿下嚐嚐。”

晉王似乎並不驚訝,只是笑了笑:“有勞你。”

他接過酥山慢慢品嚐,從螢不看他擺下的棋譜,目光卻在屋裡轉了一圈,問道:“聽說陳大哥不在府中,這兩日見陳二哥忙得腳不沾地,他自己能將殿下照顧周全嗎?”

晉王說:“長公主把她身邊的關嬤嬤臨時派來幫忙。”

說話間,關嬤嬤走進來,見從螢也在,頓時喜笑顏開:“問殿下安,問姜娘子安,長公主殿下使我來問,張醫正來府中請平安脈,可要過來給殿下也瞧一瞧?”

晉王聲音冷淡:“他還敢來?不必了。”

從螢好奇:“張醫正怎麼了?”

晉王說:“從前也沒見你對旁人的事這麼感興趣,如今要離開王府搬去太儀,倒是問完陳氏兄弟又來問張醫正。”

他說完這話,底下的關嬤嬤露出了一瞬驚訝的神色。

晉王看了她一眼,關嬤嬤連忙道:“老奴先退下了。”

屋裡只剩晉王與從螢,晉王摩挲著盛放酥山的瓷碗碗邊,對從螢道:“你到底想打探甚麼,可以直接問。”

從螢正琢磨著如何開口,聞言不免訝然:“殿下怎知我是來……”

自然是因為她前世幹過類似的事——無事不獻酥山碗。

那時是為了打聽杜如磐因何被褫奪官職下獄,打聽他有沒有在這件事上下黑手,今日卻又是為了誰,為了甚麼?

從螢問他:“陳章到哪裡去了?”

晉王說:“西州。”

“他去西州做甚麼?”

這話問得頗有猜疑,晉王指間的棋子“啪嗒”一聲落下,抬眼瞧她:“你覺得呢?”

從螢:“我想聽殿下說。”

“我說你會信嗎?”晉王笑了笑:“若你會信,之前我就保證過,你又何必一遍一遍來問。若你不信,那我一遍遍說,你聽了又有甚麼意思?既不解憂,也不解乏。”

從螢默然。

這正是她心裡的癥結。

碗裡的酥山漸漸融化,氣氛沉默得有些僵峙,從螢坐到晉王對面,也從棋簍裡抓了一把棋子,陪他對弈。

黑子白子交錯有聲,二人卻俱是無言,直待這一局終了,從螢輸了。

這時候關嬤嬤去而復返,端進來一碗黑黢黢的湯藥,恭敬遞到晉王面前。

她說:“這是張醫正為殿下新除錯的養身藥方,請殿下服用。”

晉王每天都要喝幾次藥,他正琢磨從螢的想法,聞言並未分神,痛快地端起藥碗喝了,然後以釅茶漱口。

今日這藥湯有些陌生的甜膩感。

直到關嬤嬤退下,從螢的目光仍逡巡在棋盤上,看著殘局。

晉王說:“輸是因為你心不靜。”

“是我技不如人,籌謀不過殿下。”從螢說著,將棋盤上的子一枚枚拾回去:“但我從前不為此擔憂,因為我不與殿下為敵,也知殿下不會害我。”

“如今這想法變了嗎?”

“如今,殿下依然是為我好,舉薦我做太儀掌儀一事,我心裡感激殿下,但是……”

從螢話音微微一頓,秋水般的眼睛靜靜望向晉王:“但是我襄助貴主,為太儀效力,並不意味著我會放棄三郎,雖然他遠在西州,但他仍然是我的夫君,同生共死非只虛言。”

好刺耳的一句話。

晉王長眉下壓眼尾,眼神幽幽泛涼,像淬火的冰:“同生共死?你這是威脅我?”

從螢沒有否認。

她不怕自己承擔晉王的情緒,是愛也好恨也好,他總給她留著餘地。

可是他會對三郎如何,她不敢賭,兜兜轉轉還是從前心裡所持的疑惑:他二人非親非故,是有奪妻之仇的情敵,他憑甚麼會護著三郎,為甚麼會手下留情?

信任若找不到理由,便會時而現出裂痕。

所以當謝夫人的信指向晉王時,從螢不敢再賭了,她能選擇的最溫和的兩全之法,便是與三郎綁到一條船上,起碼能在晉王起殺心時,首當其衝,令他投鼠忌器。

多麼笨拙,多麼可笑,又t多麼令人覺得可憐可恨。

晉王抬手將她未拾完的棋子掃到地上,玉質的棋子噼裡啪啦滾了滿地。

他好像有句甚麼狠話正要出口,卻猛得掩面驟咳,胸腔裡震顫不息,一陣血氣湧上喉間,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他已懶得在她面前賣弄可憐。

他向後微仰靠在羅漢床的闌干上,玄金鶴氅裡露出一截蒼白清瘦的頸,隨著他的呼吸慢慢滾動,彷彿在吞嚥某種硌人的情緒。

許久,他涼涼苦笑了一下,對從螢說:“我會遵你的垂訓,護他如護你,如此你滿意了嗎?”

說罷朝門口的方向一指:“滾吧。”

從螢起身朝他行了個禮,慢吞吞往外走。

方才關嬤嬤離開時,順手為二人掩上了門,從螢要將門拉開,卻發現門已經被從外反鎖。

她不明所以,又來回試了試,確定是真的打不開。

這時候,她忽然聽見身後的晉王,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壓抑而剋制的、不知是痛苦還是歡愉的剋制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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