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慾望 情愛磨人,從不以是非論。……
宣德長公主倚在貴妃榻裡, 一個侍女給她打扇,一個侍女給她捶腿,珠簾外還坐著一個張醫正, 供她賞玩。
長公主說:“緊張甚麼,這藥經你調配過,又不會傷吾兒性命。”
張醫正微微低垂了眼:“此事太過下作。”
“下作?呵。”
宣德長公主輕笑一聲,把玩著新染的紅蔻丹道:“這可不是青樓粉窟裡那些傷身的虎狼猛藥, 那種藥致人全身發熱, 在冷水裡泡一泡也就好了。此藥名為‘金風玉露’,男子服‘金風不倒’,女子服‘玉露無盡’, 非要兩情相悅才能起藥效,合歡則滋補養身,否則一方情動, 另一方無動於衷,這藥也不會起效的, 如此情趣雅緻之事,怎能叫下作呢。”
張醫正蹙眉:“哪有這樣玄乎的藥酒,聽起來不像是藥,倒像是苗蠱。”
長公主點點頭:“唔, 差不多, 二十多年前一位苗疆巫醫所贈,他給了本宮三副, 今日所用正是最後一副。”
張醫正不知道第一副用給了誰,但他知道第二副用給了自己。
想起上次那鬼迷心竅一樣綺豔荒唐的經歷,心裡的隱秘慾念被無限放大,一切世俗的顧忌——身份、地位、道德, 在情慾的浪潮拍打下,都變成了消散的雲煙。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這藥要兩情相悅才起效,難道說他對長公主有情在先?簡直荒唐。
張醫正想不明白,便蹙著眉不說話,直到一隻染著紅蔻丹的玉手從珠簾裡探出來,五指柔長馨香,勾住他的腰帶,將他踉蹌拽倒在貴妃榻上。
珠簾亂撞,侍女們竊笑著退下,張醫正情覺難堪地閉上了眼。
……
觀樨苑裡,此刻正叫天天不應。
從螢將所有能出入的門窗都試了一遍,發現全都被從外面鎖上了,下人們被遠遠遣開,無論她怎麼呼喊都沒人理睬。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中廳,轉頭往珠簾後望去,瞥見一隻骨節修長的手搭在羅漢床邊,隨著一聲聲壓在喉中的滾動,漸漸攥緊成拳,指節捏得咯吱作響。
從螢飛快低下眼,下意識也跟著吞嚥了一下。
口乾舌燥,渾身隱隱生熱。
有好一會兒,兩人誰也沒有說話,直到從螢實在耐不住,折回珠簾後去拿方才對弈時飲過的茶杯,想給自己倒一杯茶水解渴。
一截扇骨抵住了她的手腕。
晉王垂著眼不看她:“給你下的藥,應該就在這茶水裡,還敢喝嗎?”
從螢微驚:“難道我也……”
可她方才已經喝過這茶水了。
越是這樣想,越覺得渾身難受,身上析出了一層薄汗,整個人像被泡在藥酒裡,只覺得筋骨一寸一寸酥麻,某處隱秘的地方更是情動如潮。
從螢不是不知事的處子,相反,她深切地體驗過某件事的酣美舒暢。
心中難以剋制地生出對那事的渴望,腦海裡浮現出親吻交纏的畫面,那人的臉卻不是遠在西州的謝玄覽,而是面前屏息著裝模作樣的晉王。
從螢氣惱地摔了茶壺,後退數步倚著屏風,質問晉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晉王輕輕扯了扯唇角:“你懷疑是我下藥?那就當是我吧。”
是他還是長公主,並沒有多大分別。
若是從螢能冷靜下來,想一想方才晉王催促她離開,便該明白不是他。
但她此刻難以冷靜,反而因為慌亂、失控、惱羞成怒,刻意將這一切都歸咎在晉王身上,拼命將他想得極壞,想要以此來減輕對他的熱切渴望。
她不能渴望他,這是不貞、不義、不正、不倫。
她試圖用讀過的所有聖賢書來壓抑身體的慾望,無濟於事,反而覺得聖賢書如此蒼白可笑。她又試圖想象東窗事發後要面臨的責難,可她受過的責難太多了,輕於鴻毛,卻不曾受過如此難受其重的慾念摧折。
如今能繫住她一線清明的繩索,唯有三郎。
若是被三郎知道,他該有多傷心……
慾望與理智的掙扎令她用盡了所有力氣,從螢倚著屏風慢慢滑坐在地上。
汗水沾溼了她的睫毛,朦朧的視野裡飄進一抹玄色衣角。
緊接著,她的下頜被一隻手捏起,她被迫鬆開了緊咬著嘴唇的齒關。
那帶著一絲清涼的指腹輕輕撫摸她唇上的傷口,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她更糟,像水裡撈出的剔透軟玉,卻被粗糲的砂紙狠狠磨過。
“很難受,是不是?”
從螢搖頭不承認,臉頰卻下意識想蹭他的掌心。
眼前壓下的陰影遮住了光線,溼涼的觸感覆上了她的嘴唇,勾得她瞬間渾身戰慄。
她心中感到驚慌,但她焦渴乾燥的舌尖卻渴望著他,所以她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矛盾的姿態,一會兒攬著他的脖子想要貼近,一會兒又掙扎著想要推開。
無論她想或者不想,晉王始終鎖著她的後頸,唇舌深深與她輾轉,直至兩人的氣息交織難分,目光綿連如沸水。
他深深看了她一會兒,將她從地上抱起來,擱在羅漢榻間。
伸手解她的衣衫時,才發覺俱已被汗溼透了,像被熱雨打溼的木樨花,整個人透著靡麗溼連的軟香。
他的舌尖落在她水潤紅豔的臉頰,落在她朦朧欲酥的眼睫。
很難分得清,他此刻的情動,有幾分是因為藥效,又有幾分是因為……他實在想了她太久,思念她太久。
從螢已沒有力氣阻止甚麼,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裙釵一件接一件落到地上,只隔著一件裡衣被他擁進懷中時,她感受到了他激烈的心跳,同三郎愛撫她時並沒有分別。
大抵因愛而生的欲,佔有也好,妒忌也好,都是為這樣的結果。
“如果這就是殿下一直以來的所求,事已至此,我願意成全殿下。”
從螢主動解落了最後一件裡衣,露出柔軟起伏的春色,在他驀然深暗的目光裡,主動抱住他,纏繞他,親吻他。
“阿螢……”
晉王有一瞬的怔愣,緊接著,欣慰和快感直衝顱頂。
然而尚不等他細細體會這份快樂,從螢接下來一句話,卻如一盆冰水在炎天裡兜頭潑下,瞬間讓他涼到了心底。
她說:“一次,兩次,直到殿下厭倦,我都可以,殿下既然得到了想要的,就請放過三郎,好嗎?”
晉王撫在她身上的動作頓住,有好一會兒沒說話,只是定定望著她。
心口好似被猛得攥住,淌出一些酸澀滾熱的東西。
他盯著她那雙溫柔如水的眼睛,終於從她眼裡看清了自己的模樣:“你是不是覺得,我為了得到你……甚至只是得到你的身體,不僅派陳章到西州去殺謝三,還在你的茶水中下藥,要強行與你歡好……姜從螢,在你心裡,我竟如此不堪嗎?”
從螢說:“我知道殿下是很好的人,可是情愛磨人,從不以是非論。”
難道她就不是很有原則的人嗎?
她真心愛著謝玄覽,真心感激謝夫人,可到頭來依然用心不貞,一次又一次地同晉王情難自禁地逾矩。
甚至隱秘地生出過想要魚與熊掌兼得的念頭。
這念頭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她尚如此,晉王又能幹淨到哪裡去呢?
“我並非是在指責殿下,或是控訴殿下,”從螢聲音低低地說,“我是真心想同殿下做這個交換……放過他好嗎,引誘殿下的罪責,我來承擔。”
晉王幽深的眸子凝著她,像燃著細細的火,不知是欲,還是怒。
“你待他是真的好,連自己也能拿來做交易,既然如此……”
他握在從t螢肩頭的掌心微一用力,將她推倒在羅漢床上,烏髮如瀑在身下鋪開,襯著凝脂透粉的肌膚,眉眼如涓涓春水望著他。
他俯身覆下,強迫自己不要多想,只跟隨情慾的驅使,親吻、撫摸、佔有。
赤裸而光潔的身體,在他掌下輕顫不止,更是在感受到他漲到極致的慾望時,緊張地繃緊了身體,側臉埋在倚枕間,咬唇咬出了血腥氣。
過了好一會兒,預想中的疼痛沒有來臨,她的臉卻被強行掰過去。
“不要躲,看著我,不要在心裡想另一個,好好看看我是誰。”
身上是晉王的臉。
他的五官生得十分清俊雅正,眼睛的輪廓卻是蕭姓皇室特有的鳳眼,這樣的眼睛,極易給人以矜貴自傲的感覺,譬如長公主、貴主。
只是晉王病弱,氣質內斂,又始終以溫柔深情的目光看她,使她忽略了,他其實長著一雙如此凌厲的眼睛。
不笑的時候,眼底猩紅翻起,彷彿冷雨寒針一樣扎人。
“怕我,嗯?”他修長的手指曖昧地在她身上流連,聲音微微嘆息:“你從前就是這個樣子,緊張害怕,卻強忍著不說,為了姜家,為了杜如磐,為了母親……總之都是為了別人,受我的欺負和折磨。”
“八月十五那天夜裡,你同他飲合巹酒、剪龍鳳燭的時候怎麼不怕?他要了一回又一回,莽撞不知體恤你,你也只縱容他,那時候怎麼不怕他?”
“抖成這樣,這就是你說的愛我、心疼我?”
從螢臉上的神色漸漸由茫然轉為訝然,漸漸不知所措。
他在說甚麼,甚麼姜家,杜如磐,母親?
她和三郎新婚夜的閨房私事,他怎會知道……
是夢見的,還是……
一陣莫名的涼意爬上心頭,從螢下意識向後退,卻被他鎖著腳腕拽回去。
他攥得那樣用力,彷彿恨不能將她捏碎成齏粉,一瀉他心裡隱藏了很久、始終啃噬著他的滔天情緒。
“姜從螢!我是對你有愧疚,但我心裡也有恨!”
“你拋棄我,騙我,折磨我……你可知這些年我是如何熬過來的?可你又是如何待他,嗯?私相授受、全心愛護,連這種時候,你心裡還在想著他,他憑甚麼……你告訴我他憑甚麼?他憑甚麼要你拿自己的身體去交換,他一條爛命,分明死不足惜!”
從螢從未見過這樣的晉王,暴怒近乎絕望。
他起身走下羅漢床,將屋裡一切能摔的東西都摔了,一切能砸的東西都砸了,滿地的碎瓷片,沾著他的血。
他語無倫次,心裡也是冰火交織。
一時妒忌那個他親手扶持至今的謝玄覽,一時又疼惜她,疼得只覺得心裡流血。
他若是還像前世那般,只顧自己快活,勉強於她,那他同好了傷疤忘了疼的畜生有甚麼區別?
難道他千萬次叩首、千百世沉墮求來的這一世,只是為了重蹈覆轍嗎?
藥酒金風不倒,挑動著他體內的情慾,仍在灼燒著他。晉王闔目冷靜了片刻,拾起搭在床邊的外衣,抖開,將赤裸著抱膝坐在床上的從螢裹在裡面。
“別怕。”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