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陰謀 是為了試探她。
一隻螢火蟲落在掌中, 晉王合指攏住,送到從螢面前,從螢卻將它放走了。
晉王笑了:“明明喜歡, 卻偏偏不要。”
從螢說:“我喜歡的並非它在我掌間的樣子。”
“倘若這隻螢蟲因為喜歡你,不顧朝生暮死之苦,甘願囚於你掌心中,阿螢, 這樣的情意, 你並不願接受,是不是?”
從螢知道他想模擬甚麼,故緘默不言。
晉王卻又抓住了一隻螢蟲, 虛攏著送到她面前,指縫裡透出綠玉色的淺光。在她的沉默裡,他慢慢將手指收緊, 熒光漸不可見,很快就要被他捏死。
從螢能想象到螢蟲在逼仄的掌心裡掙扎的樣子, 又經由它的掙扎,想到一些其他。
終於,在晉王要將這隻螢蟲捏死之即,從螢出聲道:“放了它吧, 殿下, 如您所言,我的確不忍心。”
晉王手掌張開, 螢蟲得了一口氣,迅速飛走了。
他說:“螢蟲尚知趨生逼死,你這樣聰慧的姑娘,一開始就不該往掌心裡鑽。”
從螢說:“我不是螢蟲, 他也不是掌心。”
“你不願承認,而他不自知。”晉王望著她:“你該明明白白告訴他的,否則憑他的蠢笨自負,偏要等事情無可挽回了才知後悔。”
從螢嘴角牽了牽:“告訴他甚麼,我要與他斷情絕意,另嫁晉王府?在殿下看來,這便是清醒是麼?”
“你覺得這是我的私心?”
從螢不置可否,在他質問的凝視裡緩緩垂目:“殿下,我們不要再說這些了,好嗎?”
“不好。”
“我們來聊一聊殿下吧。”從螢說:“我近來偶然做一些奇怪的夢,夢裡得知許多事,現實中皆能印證,但也有一些事走向不同,似乎被人扭轉過,譬如我弟弟的事、譬如公主對我的態度……在夢裡,我只見過三郎,卻從未見過殿下,我在想,殿下是否預知了甚麼,想要改變一些事。”
晉王:“倘若我要改變的正是你的命運,你願意聽從我的勸告嗎?”
從螢說:“殿下不是已經改了嗎,在夢裡,我和三郎早已成婚,不至於蹉跎到如今。”
“可你若堅持嫁給他,恐將難得善終。”
從螢聞言神情黯然一瞬,沉默後忽而又輕輕笑了。她說:“夢裡的三郎我也見過,雖與如今確有不同,但我知道他愛重我,絕不曾欺我負我。若他待我如此,我依然未得善終,那麼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意外,二是謝氏將傾,三郎他護不住我了。”
她頓了頓,說道:“若是意外,有心避開便好,何必歸咎於三郎?若是謝氏闔族難保,那我既得夢裡預示,更要同三郎一起挽狂瀾,怎能棄他而去。”
晉王聲音沉啞:“他不配。”
“他值得。”
從螢不知想到了甚麼,神情微微赧然,語氣溫柔平和:“在夢裡,我們很恩愛,我期待這樣的日子。”
這句話如同天外綸音,令晉王一時梗住了所有餘話。他隔著飄飛的螢光望著從螢,心中歡暢與哀痛交織翻湧,想要說些甚麼,卻不知該從何提起。
她說她愛他……前世的他。
這種感情安靜柔和,卻堅牢不可更改。他實在是低估了她對自己的感情,才會妄想透過規勸來改變她的主意。
心中一時喜也憐也……悲也。
許久,晉王恍惚嘆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他轉身欲走,從螢卻喚住他:“晉王殿下。”
以為她要為謝三求些指引,沒想到她卻說到:“我夢見長公主自稱喪夫喪子,形容哀慼,殿下……萬望保重玉體。”
……
二人相談的這一幕,落在遠處謝丞相與謝玄覽眼裡。
謝丞相說:“王氏和桓氏的姑娘你都不想娶,偏要娶姜氏女,她既對你沒有助益,又與晉王糾纏不清,如今你可看見了?”
謝玄覽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何可大驚小怪?”
謝丞相冷嗤道:“冥頑不靈。”
謝玄覽說:“是,我冥頑不靈,但我不是二哥,別在我的婚事上動心思,阿螢若有甚麼事,我陪她,謝氏也要陪她。”
謝丞相一口氣梗在喉間,冷冷對他道:“滾。”
謝玄覽的態度讓謝丞相頗為不虞,他的幾個兒子中,謝玄覽是最出色的,偏偏對謝t氏的將來最不上心,任性狂妄,接連得罪了英王府與王氏。謝相想透過改變他的婚事,為他尋一位明理溫順的世家妻子來規勸他,改變他的散漫態度,將他的心拉回世家同盟中,不料只是試探了一下,就得到了這樣一番冷酷警告。
簡直是無父無家,背宗棄義。
謝相與謝玄覽不歡而散,剛回到丞相營帳,英王就來拜訪他。
英王阻止了謝相要傳人上茶:“我是避人而來,與謝兄商量幾句話,說完便走。”
謝相拾起座燈臺上的銅勺壓滅了燈燭,使二人身處昏暗中,身形輪廓不會映在四周氈布上:“英王殿下請講。”
英王壓低了聲音:“鬼哭嶂的事遲遲沒有決斷,我兒澤貞和王兆深勢必要有一個人來背鍋。原本在謝氏的運作下,我兒即將脫罪,不巧這時候西韃使者來京,沒想到他們竟然想透過給陛下施壓的方式,逼陛下放了王兆深。”
謝相說:“看來這些年,王兆深在西北與西韃勾結頗深,沒少放水,所以西韃不希望王兆深倒臺。”
英王道:“是啊,當年宣向翎險些殺得西韃族滅,這樣的噩夢,西韃絕不想再重現。今日三賢侄將西韃勇士阿古拉追得滿圍場跑,其鋒銳更甚宣駙馬當年,西韃只會恐懼更甚,絕不希望西北兵權落在三賢侄手裡。”
提起謝玄覽,謝相重重嘆息一聲:“莫說西韃,連我也奈何不住這個孽障。”
他將對於謝玄覽婚事的憂慮告訴了英王,英王聽罷沉思了好一會兒,說道:“本來我想著,若我兒澤貞這回難逃罪責,就解了他和你家六孃的婚約,將我女兒瓏娘嫁給三賢侄,我與謝兄還做親家。”
這簡單一句話,謝相便明白了他今日來此的真正意圖。
鳳啟帝雖無子,但他弟弟英王卻有五個兒子,其中兩嫡三庶,除蕭澤貞外,還有一個已經成家封世子的大兒子蕭澤陵。
英王的意思,倘若蕭澤貞不可救,就轉推蕭澤陵做鳳啟帝嗣子,只是蕭澤陵已有世子妃,在世子妃亡故之前,暫不能娶謝六娘,所以先將女兒嫁到謝氏,以表兩家合作的誠意。
謝相說:“是門好姻緣,可惜子望不肯識抬舉。”
英王說:“三賢侄是被姜氏女蒙了心,卻不知晉王已向陛下請旨,許諾她晉王妃之位。若能讓三賢侄親眼所見她的背叛,依三賢侄的傲氣,想必很快就會回心轉意。”
謝相抬眼望向英王:“看來英王殿下已有籌謀。”
英王笑了笑:“請君入甕罷了。”
*
翌日一早,從螢剛起床,謝夫人身邊侍女來傳,說謝夫人正找她。
從螢應聲好,洗漱罷就往謝夫人的營帳去,二人營帳間隔著一座半敞的客帳,路過時,從螢聽見客帳背後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聽聲音竟像是淮郡王。
從螢腳步下意識一頓。
鬼哭嶂一案尚未定論,淮郡王身上的罪責尚沒有洗清,這又是在謀劃甚麼呢?
接著,從螢聽見了“晉王”二字。
她心裡微微一跳,腳步悄悄邁進客帳中,隔著一面厚厚的氈布帳壁,她聽見淮郡王對手下人吩咐道:“這顛馬散中有毒鹽,若是塗在馬身上,會隨著馬奔跑滲進馬皮中,然後馬兒會因為焦渴而瘋癲,不受控制地奔向有水源的地方,你將這顛馬散摻進貴主的馬料中。”
接著又轉向另一個人,似乎給了他一張圖紙,同時提高了聲音:“馬兒大機率會沿著這條路上山找水源,你叫死士沿途伏擊,記得要用紅杉木弓和兗州刀,事成之後栽給晉王,既然他和貴主走得近,就叫他們狗咬狗去。”
兗州是晉王封地,出產紅杉木弓,這是要為刺殺貴主留下“物證”。
如此重大的籌謀,卻又如此兒戲。
從螢悄悄退出客帳,一邊在心裡思索,一邊繼續去尋謝夫人。
謝夫人找她並沒有要緊事,而是請她來喝茶:“這君山銀針是相爺今早新得的,我記得你愛喝黃茶,請你來嚐嚐。”
從螢接過茶盞後抿了一口,慢慢回味著,琢磨出一點古怪的滋味來。
她曾從夢裡得知,淳安公主會在圍獵中出事,驚馬與謝六娘相撞,導致小產,險些一屍兩命。所以剛才聽見淮郡王謀劃要害公主時,她下意識是相信的,並在心裡考慮該如何提醒貴主小心淮郡王。
可她很快又覺出不對,夢裡晉王已死,未曾參與過圍獵,但今日淮郡王說要嫁禍的人卻是晉王。
這與夢裡不一樣。
究竟是晉王的變化導致了淮郡王陰謀的偏差,還是說,淮郡王所謀與夢裡發生的並非同一樁事?若是前者,她依然應該阻止,可若是後者,那淮郡王此舉,莫非是為了試探她?
“阿螢,阿螢?”謝夫人見她神思凝重,關切道:“發生甚麼事了,為何怏怏不樂?”
從螢含笑按了按額頭:“昨夜沒睡好,夫人可知三郎去哪裡了?”
謝夫人說:“圍獵即將開始,三郎巡圍場去了。”
從螢擱下茶盞,歉意道:“我感覺有些悶,想去外面走走。”
她離開謝夫人營帳,一路向巡邏的奉宸衛打聽謝玄覽的所在,終於在聖帳西南邊望見他的身影,他正專注與下屬吩咐些甚麼。聖帳周圍不僅有二十四衛,還有天子的禁衛親兵,從螢不可能在未得宣召的情況下靠近,她寄希望於謝玄覽忙完離開,過了一會兒,卻見謝相帶著一位女郎去與他說話。
在謝夫人的壽宴上,從螢曾見過那女郎,是英王的女兒,淮郡王的妹妹,文雙郡主。
文雙郡主行到謝玄覽面前,溫柔小意地先向他見禮,謝玄覽冷冷淡淡一頷首,轉頭繼續與下屬講話。
文雙郡主沒走,反而上前了一步,在謝相的縱容下插嘴說些甚麼,眉眼微微彎著,像一隻故意梳翎的孔雀。
心思昭然若揭。
從螢當然不能當著文雙郡主的面宣告淮郡王的陰謀,而文雙郡主的舉止,卻讓她心裡的猜測漸漸明晰:只怕刺殺貴主並非淮郡王的目的,離間她和謝玄覽的關係才是他的本意。一邊讓文雙郡主軟語相誘,一邊給她設圈套,要抓她背叛淮郡王與謝氏的現行。
看來顛馬藥與沿途伏擊都是假的。
五味雜陳中,從螢輕輕舒了一口氣,是假的就好,貴主若真懷孕,經不起這番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