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遮掩 我與我妻廝混。
辰時中, 圍場四周吹響號角聲。這是命令全體侍從備甲飲馬、繞場巡邏,做好最終的準備,約再有兩個時辰, 貴人們用過午宴後,就要下圍場狩獵了。
從螢的心情經過大起大落,一時有些疲憊,沿著溪水散散心。
身邊不斷有各家侍從匆匆來去, 她的目光越過粼粼流動的溪水, 看見溪邊草叢裡,有個姑娘正在用鹽搓洗胳膊。
那姑娘的右手和整隻小臂都起了一層密密的紅疹,她一邊用鹽搓洗, 一邊忍不住用塗了蔻丹的指甲去撓,紅疹破了後流出血,看著又癢又疼, 十分難捱,而姑娘咬唇忍耐著, 不肯發出任何聲響,怕引來旁人注意。
從螢盯著她看了許久,不是因為可憐她,而是因為認識她。
來潯陵狩獵前所做關於貴主遇險的夢裡, 從螢隨謝玄覽前往公主帳時, 遇到公主身邊的侍婢從帳中走出。侍婢端走滿滿一盆血水,從螢望著鮮紅的水面發怔, 也看到了侍婢倒映在水面上的臉,正是這個躲在溪邊瘋狂洗手的姑娘。
從螢心口生出一絲涼氣:她做了甚麼,到底是誰的人?
淮郡王所言顛馬散,到底是為了誘她上套的幌子, 還是……確有其事?
從螢轉身疾走,跑過草地,在一座座氈布營帳中穿梭。
此刻貴人們已起身前往黃金臺參加午宴,留守的侍從隨婢輕鬆了許多,相攜相挽,說說笑笑自從螢身邊路過。從螢雖心裡急切,亦不敢放鬆警惕,腳下猛然折回,瞥見一抹黑影迅速躲回營帳後,只留下一寸尚未完全收回去的烏履鞋尖。
有人在跟蹤她。
果然,淮郡王既然要試探她,就一定會派人跟著,準備抓她的把柄。
她不能去找晉王,三郎與謝相在一處,她也不能找。從螢心中飛快思索著,抬腿往馬廄的方向走。
供貴人們安置馬匹的馬廄距離營地不遠,從螢小跑了一炷香的時間便到了。此時各家僕從都在檢查馬匹的狀態,整理鞍韉,從螢靈活地混入其間,一路往馬廄最深處走。
馬廄深處是水源上游,所以越尊貴的馬匹越在裡側。
從螢要確認淳安公主的t馬有沒有被下藥,一口氣跑到了最深處,發現淳安公主的馬廄竟然和謝氏的馬廄相鄰,她在謝氏的馬廄裡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個身著麻衣的白淨男人,正提了一桶水給馬擦洗身子。
從螢猶疑著小聲開口:“衛公子?”
洗馬的男人轉頭看向她,一手握著刷子,神情十分窘迫,竟然真的是衛霽。
“你怎會在此……洗馬?”從螢一時為他所震驚,三兩步邁到他面前:“音兒說你近來留館纂書,兩個多月不見人影,還託我打探你的近況,你怎麼……怎麼……”
翰林院裡有名的鐵蒺藜,擼袖彎腰給謝氏洗馬,從螢一時不知該如何形容這個驚悚的場面。
衛霽苦笑著扔下手裡的馬刷:“此事說來話長。”
他長話短說,解釋了謝妙洙拿著衛音兒的偽造度牒威脅他的事情:“她要我給她做半年的馬伕,飲馬餵馬洗馬,有時還要給她做馬凳,踩著我上馬車,說白了就是為了羞辱我……”
不得不說,謝妙洙這招十分誅心,為了避免被同僚認出,衛霽在外面都低著頭,或用三角巾蒙面。此次狩獵謝妙洙故意要帶他,外面到處都是朝廷顯貴,為了避免尷尬,衛霽索性待在馬廄裡不出去,沒想到還是被人撞破——且是他最不願在其跟前失了體面的人。
從螢蹙眉走近一步,衛霽就往後退一步:“我身上有味兒,姜娘子離遠些吧。”
從螢問他:“你一直在馬廄中,可曾見有人來侍弄公主的馬?”
衛霽回想一番:“馬伕來餵過料,約半個時辰前,有女官模樣的姑娘來洗馬整鞍,檢查馬的狀態。”
“可是粉衣紫裙,挽著螺髻,系一條綠絲絛?”
“依稀是紫裙,其他的有些記不清了。”
從螢走到公主馬廄跟前,見銅鎖完好,隔著木柵欄朝馬兒招招手,輕輕從它的臉摸到長頸,費力往裡探身子,堪堪摸到了鞍韉底下的皮毛。馬兒突然撂蹄打了個響鼻,險些將從螢拽倒,幸好被衛霽眼疾手快扶住。
他一觸即放,退開兩步勸道:“這些貴人有侍應團簇,千百般小心伺候,姜娘子何必管這些閒事。”
從螢笑了笑:“這樣的貴人若出事,那必是千百人殉葬,何況公主是音兒的主君,衛公子,你願意救她一命,也助自己脫困嗎?”
衛霽微微睜大眼:“你是讓我去給公主報信?”
從螢舉起方才摸過馬的手給他看,指尖已灼熱發紅:“勞煩你去告訴公主,有人在她的馬上抹了顛馬散。”
……
進出馬廄需要登記,監視從螢的人不敢留痕,故只在馬廄外等著。
過了一會兒,見從螢出來,張望一番後,鬼鬼祟祟往晉王帳的方向走,監視者心中暗喜,連忙躡步跟上。待二人相繼離開,衛霽才從馬廄中走出,用三角巾蒙面,往公主帳的方向走去。
雖然引開了監視者,從螢心裡仍忐忑,她沒有完全的把握衛霽會去給公主報信,萬一他想憑此去與謝妙洙換回假度牒呢?
保險起見,她該想辦法去給晉王也提個醒。
從螢邊走便想,餘光瞥見路邊草葉下有甚麼一閃而過,於是停步後退,裝作蹲下整理履上繡頭,抓住了草葉下那隻尚未藏身,奄奄閃著微光的螢火蟲,狠心拽斷了它的翅膀,握在掌心裡,往晉王帳的方向走。
正值午宴,晉王未必在帳中,萬一尋而不遇,她總得給晉王留下點甚麼。
不料尚未走到晉王帳,剛拐過帳篷一角,忽然有人抓住她的胳膊,一手捂住她的嘴,將她往客帳裡拖。從螢驚得汗毛倒豎,掙扎著正要呼喊,不經意自帳中銅鏡中瞥見了那人的臉,一瞬的怔楞後,漸漸鬆弛下來。
身後那人放開了她。
“……三郎。”
謝玄覽盯著她的目光幽沉:“你不知道有人在跟蹤你嗎,還敢來找他?”
掰開她的掌心,看見那隻奄奄一息的螢火蟲,眉心蹙得更甚。
從螢急切得想要解釋:“我找不見你所以才——”
話音未落,聽見帳外有腳步與喧譁聲,還有刀甲相撞的聲音,似乎人數不少,逐漸向營帳這邊靠攏。
“都仔細找找,肯定是丟在這附近了。”
竟然是文雙郡主的聲音。
“此玉佩貴重,是我皇祖母生前所贈,多謝相爺親自為我尋找。”
一道儒雅渾厚的聲音從容應道:“無妨,郡主請找便是,情出孺慕,想必晉王殿下也會體諒。”
從螢心中驚跳,她何德何能,竟然勞動謝相親自來抓她把柄?
她面現憂慮,求助地望向謝玄覽,謝玄覽卻置若未聞,靜靜望著她,目光深得叫她猜不透他的情緒。
從螢小聲道:“你不幫我,那我只好認罪與晉王有染——唔……”
唇上忽然一疼。
謝玄覽單手箍著她,從她手裡奪走那隻要為晉王傳信的螢蟲,一邊低頭對她又吻又咬,一邊帶著她往客帳裡間走。
客帳是各家貴人的私帳外容人休息飲茶的公帳,茶間開闊,供有鮮美瓜果酒饌,早晚都有侍者前來整理打掃。客帳裡間象徵性地放置一張小榻,掛著青帳,以備貴客休息,但通常不會有貴人委屈在此,所以此間客帳被褥整潔,尚未被使用過。
謝玄覽單手扛著從螢往小榻走,另一隻手順過一罈酒,咬掉了紅綢木塞。
從螢仰面落在榻上,雙手向後撐起,便見謝玄覽舉壇飲了幾口酒,又故意灑出許多,潑溼了她的領口。緊接著將酒罈一擱,挑落了青帳,傾身向她壓下。
濃郁的酒氣在帳中瀰漫,燻得從螢頭暈腦脹,她愣愣望著帳定,聽見窸窸窣窣解衣衫的聲音,髮間釵環被一一卸去,叮噹墜地,她的青絲如瀑流瀉滿床,而謝玄覽的長髮垂在她臉上,輕輕掃過她下頜。
若非他雙目清明冷靜,這副靡豔恣睢的情態,倒真像是仗酒行狂。
從螢抑制不住心中亂跳,怔怔望著他:“這樣真的可以嗎……”
那群人名為找物實為搜人,循著聲響走近了客帳。聽見他們的動靜,從螢一邊承受著謝玄覽的親吻,一邊緊張得繃緊了身體,心裡胡亂構想著等會兒該如何措辭解釋。
冷不防謝玄覽在她腰窩裡一按,從螢險些叫出聲,齒關相嗑,血腥氣在唇齒間瀰漫開——
她把謝玄覽的嘴唇咬破了。
“三郎!”從螢小聲驚呼,要察看他的情況,謝玄覽卻不以為意,低頭將血蹭在她裡衣上,只留下唇邊一道新鮮的傷口,配上他披散的長髮、凌亂半褪的衣袍,實在是令人遐想。
“裡面有動靜,肯定是躲在裡面了。”是文雙郡主的聲音。
裡間的氈簾被挑起,雜亂的腳步聲湧了進來,謝玄覽將從螢遮在懷裡,隔著青帳怒斥道:“想死嗎,滾出去!”
那幾人齊齊一滯,短暫的沉默後,傳來謝相的聲音:“子望?”
謝玄覽聲音轉緩:“原來是父親啊。”
他按住從螢不讓她起身,扯過薄衾將她罩住,然後挑開青帳下榻,衣冠不整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領口敞著,頸間猶見新鮮指痕,散開的長髮遮著他憊懶的醉態,唇色薄紅,情慾未褪,咬傷可見適才的放肆激烈,就這樣有傷風化、丟人現眼地在眾人面前晃了一圈。
文雙郡主只覺得腦中轟然,死死盯著他。
謝玄覽的聲音懶洋洋卻泛著涼:“好看麼,我再走近些讓你看?”
文雙郡主因羞憤而面紅耳赤,轉向謝相求助,謝相皺眉斥他道:“你不在陛下身邊侍應,準備圍獵下場,卻在此飲酒胡為,太不像話!”
謝玄覽背過身,慢悠悠整衣道:“我忙了三天兩夜,陛下恩准我休息,我遵旨而已。”
謝相冷聲問:“帳中那女子是誰?”
謝玄覽:“自然是我妻。”
青帳裡,擁衾坐起的從螢適時出聲,聲音怯怯:“小女失禮,見過丞相大人……”
謝相十分無語,對謝玄覽說:“有人曾見她去往馬廄,又來給晉王報信,你是打算毫無底線,連這等背叛之舉也要為她遮掩嗎?”
謝玄覽嗤然道:“簡直胡扯,我與阿螢一直在此處飲酒說話,入帳也有小半個時辰,難道她還能分身不成?到是你們,如匪寇一般不問便闖,還敢視我妻為賊,是覺得我脾氣好,還是覺得我刀不夠快?”
話說到最後,情慾盡消,滿是不耐煩的森然。
他一腳將酒罈子踢向眾人面前,落地摔成泥漿與碎陶片,眾人齊齊後退,文雙郡主動作慢些,被濺了滿頭滿身,氣得渾身都在抖。
“還不快滾!等上菜麼?”
客帳外,t有人被裡頭的動靜吸引,探頭探腦往裡看熱鬧,竊竊私語著。謝相一時頭疼的按住額角,吩咐侍從道:“去請夫人,叫她來處理,讓外面的人都退下。”
說罷轉身往外走,文雙郡主跟上,沉不住氣向謝相埋怨道:“三公子鐵了心要護著姜四娘,看來姜謝兩家的婚事丞相說了不算,已是板上釘釘,那我英王府還摻和甚麼,被謝氏耍著玩嗎?”
謝相見她羞憤中難掩不甘,心下了然,語氣從容地激她道:“好東西一向都是萬人爭搶,姜四娘不過與子望認識得早些,論家世,論才貌,難道郡主自認不敵嗎?”
文雙郡主:“自然不會!”
謝相笑了笑:“郡主若有意,那就看郡主自己的本事了,能搶到手,才算英雄好漢。”
客帳裡,從螢整衣起身,迅速將散亂的長髮胡亂挽成一個髻,正一手扶著,另一隻手到處找固定的釵環髮簪。
謝玄覽按著她肩膀讓她坐在榻邊,取過先前自她髮間取下的簪子,重新為她簪好。感受到她心不在焉,急不可耐,反而偏按著她不許亂動,垂目勾了勾唇,眼底卻並無笑意。
他說:“阿螢,外人面前我幫你遮掩,不代表我真的心寬,這一筆一筆,我都給你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