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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旗舞 終不似,少年遊。

2026-04-08 作者:木秋池

第76章 旗舞 終不似,少年遊。

六月底, 天子出狩潯陵。

圍場外紮起營帳,陳列鼙鼓,高築黃金臺。

皇帝祭祀告天后, 西韃使者呈獻賀禮,只見一位身形高大壯碩、鬚髮濃密的西韃壯士高舉著一方鐵箱,走到黃金臺下將箱子放置。

在他身後,另外六個西韃使者共抬著一柄長旗, 旗杆為銅鐵澆築的實心, 有一握之粗、丈二之長,頂端的赤紅金鷹旗幟是西韃的王族部落旗幟。那西韃壯士穩穩接過長旗,蹲馬步蓄力, 高喝一聲如獅吼,便猛得將長期插進了鐵箱前的土地裡。

他面朝眾人大笑,用蹩腳的大周話說道:“鐵箱中是鳩跋陀法師圓寂後留下的舍利子, 是我族進獻給大周的國寶。鳩跋陀法師生前是我族第一大力勇士,力能扛鼎, 我身為他的關門弟子,僅有其一半的功力。只要大周勇士能將我族旗幟拔出,鳩跋陀法師的舍利子就歸貴朝所有,否則這面王旗就該永遠插在大周的土地上。”

這是明晃晃的挑釁, 鳳啟帝面有不悅之色, 環顧左右御衛:“誰能拔此旗幟?”

右側年輕御衛道:“臣且去。”

他雙手握住旗杆,憋氣蓄力往上拔, 那旗幟隱有鬆動的跡象,可直到他使勁渾身解數,那旗幟仍未拔起來半分。

左御衛上前嘗試,依然如此。

西韃勇士得意大笑, 面露輕蔑之色:“若是王兆深將軍在此,也許可與我匹敵,聽說他遭人陷害進了牢獄,可惜大周不識英才啊!”

這話就說得很難聽了,周遭人言竊竊,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向圍觀的人群中傳開。

從螢與謝氏女眷們站在一處,靠近高臺,看得清楚。她挑起冪籬,低聲與身旁的紫蘇說道:“西韃使節的態度有些奇怪,之前說是來議和,今日卻突然挑釁,莫非是受了甚麼人指使嗎?”

她一出聲,上首的晉王就覺察了她的所在。

兩人的目光隔著人□□觸,從螢微一頷首便落下了冪籬,目光刻意移向別處。晉王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沒想到這一世從螢雖尚未嫁入謝氏,卻仍跟來了潯陵狩獵。

她是否覺察了甚麼?

鳳啟帝見左右皆無用,默默嘆氣,問道:“謝三郎在何處?”

太監高聲召尋,謝玄覽正率奉宸衛候命,朗聲應召:“臣在。”

他身著靛藍色麒麟補服,外披束腰金甲,肩上繫著玄色繡金披風,闊步自人群外走上前,支跪向鳳啟帝行禮:“臣謝玄覽應召候命。”

鳳啟帝:“平身吧,你也去試試那王旗。”

謝玄覽應了聲是,起身走到王旗面前,彷彿嫌那盛放舍利的鐵箱子礙事,還伸腳往旁邊踢了踢。

西韃勇士十分不滿地用西韃語諷刺了一句:“雲京城裡養的小白臉,嘚瑟甚麼,我抬手就能把你插進土裡。”

不料謝玄覽聽得懂,反而挑眉衝他笑,用西韃語說道:“長得白才有姑娘喜歡,怎麼,我閃著你眼了?”

他一隻手握住旗杆,雲淡風輕道:“等會兒我拿旗杆掄你的時候才是真要嘚瑟,記住了,要跪在地上磕三個響頭,用大周話喊幾聲爺聽,我才會放過你。”

西韃勇士頭回見比自己還狂的人,嘲笑著將白眼翻上天。

謝玄覽沒有他那麼多的架勢,只雙腳微微岔開,兩手交叉握住了旗杆。他垂著眼睛,神態沒有變化,彷彿在等待甚麼,然而手背上青筋慢慢凸現,讓人覺察到他正在發力。

眾人都屏息望著他,彷彿將對大周武將最後的指望都落在他身上。

鳳啟帝眉心微微凝著,看不出是盼著他成還是敗,身旁大太監薛環錦適時低聲問道:“陛下,是否要派人回去提王兆深來試試?王兆深畢竟打贏了西韃,氣勢上也能震懾住這些蠻子。”

鳳啟帝說:“再等等,你不要小瞧了謝三。”

這番對話被下首處的晉王聽見,他抬目落在薛環錦身上,目光深了深。

然後他對相距不遠的淳安公主說道:“姜娘子也來了,公主最好趕快想個辦法將她引開,別再讓她繼續觀覽。”

淳安公主微微側首:“怎麼,你怕謝三輸得太難看?”

晉王輕輕苦笑著搖頭:“恰恰相反。”

沒人比他更清楚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他是不想讓阿螢如前世那般,看謝三意氣風發,孔雀開屏,譁取眾寵無數,從而對他傾心更甚,泥足深陷。

約十數息的時間,謝玄覽色未變、力未竭,而王旗旗杆卻隱隱鬆動。

眾人都屏息望著那杆旗,忽聽“嗏”的一聲,旗杆脫地而出,翻出許多泥土。西韃勇士被泥土崩了一臉,後退著連呸兩聲。

他訕訕道:“方才有馬前卒替你搖鬆了,你雖有幾分力氣,卻也不稀奇。”

謝玄覽冷笑了一聲,舉著那王旗猛一用力,又將它插回泥土裡,緊接著抽刀砍向旗杆。

旗杆雖是銅鐵澆築,燕支刀更有削鐵如泥的盛名,紫青色的薄刃被謝玄覽掄出滿月似的銀弧,弧刃旗杆相撞,瞬間崩出金色火花,一聲高而銳的錚響震得眾人兩耳嗡鳴。

在一雙雙瞠目中,西韃王旗旗杆彷彿面捏泥塑一般,攔腰折倒。

西韃使者們頓時臉色大變,在旗杆的陰影中紛紛後退,謝玄覽卻在落地之前攔住了旗杆,單手將那半折旗杆握起,橫在臂間。

黃金臺兩側各樹立八面通天鳳鳴鼓,也有黃鐘大呂、銅磬鳴鞭,於皇帝祭天時奏響雅樂。掌樂雖是宮廷內侍,掌鼓的卻是二十四衛的健衛。

只聽謝玄覽橫著王旗冷喝道:“昔大將軍攻破西韃王都,俘虜王侯,作《踏燕曲》,速速與我奏來!”

掌樂望向鳳啟帝,鳳啟帝輕輕點頭。

霎時鼙鼓聲騰起,擂擂如萬馬奔騰,激越的鐘磬聲中,謝玄覽臂間半截王旗猛然朝西韃勇士揮去。

西韃人驚叫著接連後退,王旗緊追不捨。

赤紅色的旗幟漫卷,裹繞著身披金甲與玄色披風的謝玄覽,如同迸燃於金玉之中的烈焰。他微一低首,長旗在他背上飛旋數圈,又下落一段,繞著他的蜂腰打旋。那沉重得需要數人抬舉的旗杆,如今在他手中不過一截花槍,如臂使指,如秋風掃蝗。

王公貴戚、朝臣婦孺,皆被他迸發出的力量與美感震懾,渾然不絕其中的危險。

唯有方才還在大放厥詞、此刻被旗杆趕得到處跑的西韃勇士明白,哪怕僅是被旗尾甩到,輕則皮開肉綻,重則折骨斷肢。

他倉皇后退,慌亂間隨便拔出甚麼刀劍遮擋,然而刀和劍都被王旗卷飛,霎時間旗杆又挾著獵獵風刃掃到他面前。

眾人涼氣接著涼氣,驚呼壓過驚呼。

從螢也在踮著腳,屏息望向謝玄覽。

忽然有人輕拍她肩膀,是淳安公主身邊女官:“姜娘子,公主請你前去。”

從螢疑惑地往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對女官道:“請上覆公主,待儀式結束後我將去拜會。”

說完又將目光移回了謝玄覽身上。

過了一會兒,宣德長公主又派人來請,從螢正看得入神,頭也不回地抬手示意她別說話:“噓,先別吵。”

她看得入迷,兩位女官鎩羽而歸,晉王聞言,慢慢按著額角嘆息一聲。

晚了。

淳安公主因為輕易就被謝玄覽比了下去,心情很是不爽,將這一切歸咎為晉王沒本事,遂出言嘲諷他道:“謝三雖輕狂,可是狂得漂亮,且看這滿堂女眷,哪個眼睛不是掛在了他身上?堂弟啊,你說你可怎麼與他爭?”

晉王語氣陰陰說道:“公主已有藍顏無數,既然覺得他漂亮,何不將他也收了?”

然後二人一同陷入了沉默,似乎都被對方噁心得不輕。

再看黃金臺下,眾人為謝玄覽騰挪的場地越來越開闊。《踏燕曲》演奏到最後,鼓點急驟如雨,旗幟隨謝玄覽凌空飛旋,獵獵破風聲竟然隱有壓過鼓聲的氣勢。

六個西韃使節都躲得沒了影兒,場上只剩一個西韃勇士,捱了謝玄覽兩擊後,亦是顫顫巍巍,幾乎站立不穩。

眼見著t那旗杆就要當頭劈下,勇士終於認輸,用大周話高喊了一聲“爺饒命”,屈膝往下跪。

比他下跪更快的是謝玄覽揮旗的速度,勇士的膝蓋正跪在他們尊貴的王旗上,將王旗一同跪進了泥土裡。

曲罷鼓聲止,四下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從螢見謝玄覽朝她望來,二人對視了一眼,從螢含蓄一笑,落下了冪籬。

謝夫人望見這一幕,低聲對從螢說道:“三郎的本事不止是馬球蹴鞠,倘若你不在這兒,他斷沒有這麼多的精神。”

……

直到傍晚儀典結束,夜裡回到營帳,大家還在熱切地討論這件事。

“謝三公子的體型只有那西韃人一半寬窄,膂力卻如此了得,起碼有二百斤!”

“三個健兒才能拉開的神臂弓,謝三公子倒十分尋常!”

“沒想到三公子瞧著像個小白臉,竟不是繡花枕頭啊……”

因都是各世家年紀相仿的女眷,在這樣的場合和氛圍裡,說話比平常無拘一些。

有位文秀纖纖的年輕夫人,看樣子剛成婚不久,突然說了一句:“謝三公子這樣大的力氣,將來他娘子怎麼受得住啊。”

眾人默了一瞬,不約而同將目光移向坐在邊角的從螢。

從螢猝不及防,一口茶噎在喉嚨裡,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在諸位女郎或戲謔或好奇的打量中,她慢慢站起身,沿著帳邊往外挪:“諸位慢聊,我先回去睡了。”

她逃也似的離了年輕女郎們的營帳。

只是她隨謝夫人起居,此刻謝夫人的營帳內也不消停,從螢無處可去,沿著營帳慢慢散步,腦海中不由得浮現白日裡謝玄覽旗舞時的場景。

凌空翠纛舞,照影寒芒銛。

意氣風發,有劈天蓋海之勢,這樣的謝玄覽,自當惹人注目,得人景慕。

然而這樣的本事,若只在馬球場或旗舞時曇花一現,未免有些浪費……一時間,從螢竟生出一點惺惺相惜之感。

忽然,眼前飄過兩三顆螢火,吸引了她的注意。

從螢抬眼望去,見叢居營帳背後的草地上,飄浮起許多螢火蟲,柔光點點,照出一條蜿蜒石子路。因整座潯陵山都有軍衛巡邏,所以她心中喜歡,就放心大膽地沿著螢火往前走。

沿小路行數十步,盡頭是一座小木亭。

木亭裡燃著一線幽香,這幽香吸引了許多螢火蟲從草叢中飛起,繞亭翩翩飛舞,將這一方木亭照徹如明月中。

然而比這朦朦螢火更令她驚異的是木亭中的人——

輕衣緩帶,寬袍廣袖,沾溼草木清露,愈發顯得伶仃寂寥,依稀是無塵清夜、如銀月色裡的石火夢身。

他闔著眼睛,手裡慢慢轉一柄摺扇,扇柄繞過他細長的手指、瘦削的手腕,緩緩展開後遮面而過,又從後背轉到腰側,繞著腰間玉帶乾淨利落地旋開,扇面上灑金顫顫,可與螢光爭輝。

他腿腳不利落,所以動作幅度很小,顯得慵懶散漫。

從螢雖不懂武式,但也看得明白,這與謝玄覽白日旗舞的招式相同。

只是前者有卷焰驚濤的膂力,大開大合能逼壯士折膝,而眼前這位卻像是畫裡的逸出的水墨、薄霜白露凝成的精怪,雖意態翩翩,然病弱無力,似乎一口氣就能驚散。

從螢默默望著他。

她當然知道百十斤重的王旗與數寸長的摺扇不同、當然知道烈烈天火與月下寒霜不同。

可她總是下意識地、難以剋制地將兩人聯想到一處,如今見到晉王重複白日裡三郎旗舞的招式,更是將這兩人的身影合為一轍,心中無由地痛徹。

就好像,白日裡那個意氣風發的謝玄覽,經歷了某種難以想象的摧折後,變為眼前這人的模樣。

“你哭甚麼?”

晉王收了摺扇,語調極輕地嘆息道。

從螢驀然回神,抬手一抹,果然在眼下摸到了一片淚痕。她望著溼漉漉的手指,心裡白茫茫、空落落的,一時竟找不出一個緣由。

“我瞧你白日裡倒是很開心,”晉王的聲音溫柔沉靜,含著幾不可察的寂寥,“你如今落的淚,究竟是可憐他,還是可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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