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容忍 究竟是愛我,還是忍我?……
待送走了長公主, 從螢覺得心裡惴惴不安。
她疑心蕭氏這兩位公主反常的行為後背都有晉王的影子,而她偏卻不透晉王的心思——
或者說,猜透了卻難以置信, 寥寥數面、未曾深交,如何擔得起這般一往情深。
從螢惦記著要與謝玄覽商量近來發生的這些事,偏偏他這幾日不得閒,因鳳啟帝旬日後要移宮狩獵, 隨行隊伍裡還邀請了前來議和的西韃使節, 為了避免出亂子,鳳啟帝將前後護衛重任交給了二十四衛,謝玄覽正忙著兩地排程, 席不暇暖。
這夜從螢坐在書樓裡等他,神思散漫地把玩著半面照世寶鑑。清風徐徐吹著她鬢角,不知怎的感覺睏倦, 後來竟伏案睡著了。
便又做了一個夢。
潯陵行宮西南六十里為潯陵山,山高林密、野獸肥美, 被圈禁為皇室圍場。
圍場外扎著行營,從螢與謝夫人、妯娌孟氏坐在營帳內飲茶,須臾,謝六娘子謝妙洙卷著一陣風闖進來, 她一身騎射裝束, 表情憤懣,將馬鞭甩得唰唰響。
只聽她抱怨道:“大哥和三哥都下場, 憑甚麼偏拘著我?蕭澧身邊的女官都笑話我!”
謝夫人瞥她一眼:“公主名諱豈是你能掛在嘴邊的?今日到處都是皇親勳貴,你安分些,想打獵,等日後你三哥得了空, 叫他陪你一起。”
謝妙洙更生氣了:“我又不是缺人哄我玩兒!”
謝妙洙轉身又跑了出去,謝夫人嘆息著輕輕搖頭:“阿洙這性子,別闖出甚麼禍才好。”
不料謝夫人一語成讖,到晌午時分,營帳外突然起亂,去探信的侍女一臉慌張地回來稟報說:“六姑娘驚了貴主的馬,貴主墜馬見血,太醫說貴主小產了!”
從螢與謝夫人俱是大驚失色。
貴主營帳被圍得水洩不通,唯有醫正與女官們匆忙進t出,將血水一盆一盆往外潑,很快將草地染成了深紅色。
從螢心裡揪著,渾身禁不住地顫抖,忽然她看見謝玄覽朝這邊走,正要上前詢問,卻有一人先一步提劍迎上去。
是宣駙馬。
印象裡冷淡無爭的宣駙馬赤紅著雙目,拔劍出鞘,利落兇狠地砍向謝玄覽。謝玄覽提燕支刀相抗,二人瞬息間交手十數招,最終是謝玄覽挑飛了宣駙馬的劍,紫青色的刀刃貼在駙馬頸間,微微一動,割出一道細長的血痕。
宣駙馬冷聲切齒道:“明刀真槍,生死自負,我絕無怨言,你既如此光明磊落,為何偏偏用此陰詭下作的手段,從前害了先皇后,如今又來害她,你們謝氏當真如此容不得皇嗣嗎!”
謝玄覽睨著他:“宣駙馬是瘋魔了嗎?當時眾人都看得清楚,貴主馭馬不當,是故意朝我六妹衝過來的。”
“故意?”宣駙馬聲息不穩:“分明是有刺客逼她,你們謝氏,你們謝氏……”
謝玄覽說:“是刺客也好,陰謀也罷,宣駙馬若有證據,儘管奉呈御前。”
他轉頭看見站在營帳邊的從螢,不再與宣駙馬廢話,收了刀朝她走過來。見從螢神情沉重,還當她是擔憂謝妙洙:“是娘讓你來問訊息的嗎,六妹雖然惹了麻煩,但暫時沒有性命之憂。”
從螢問他:“你要去哪兒?”
謝玄覽說:“公主帳。”
“帶我一起,”從螢撒了個謊,“婆母讓我打探一下公主的情況。”
謝玄覽在帳前卸了刀,女官冷臉為二人捲起帳簾。
公主帳分三進房間,進深約有富貴人家整座院落一樣開闊,甫入帳是待客茶間,然而隔著兩道門,從螢還是聞見了撲面而來的血腥氣。
鳳啟帝坐在圈椅裡,神色疲憊傷懷,宣德長公主在旁寬慰他。從螢聽見長公主說:“蕭家的女人大概命都硬,臣妹剋夫又喪子,最能理解淳安的痛,說到底,日子還得往後看,最要緊的是自己……”
從螢本是伏跪在地,聞言突然怔住。
剋夫喪子……宣德長公主喪子了麼?
她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張蒼白清俊的面容,瞳色幽深,含情凝視著她。是晉王殿下。他不是好好活著嗎,為何長公主會說自己喪子?
從螢心中一瞬茫然不解,繼而慢慢感到恐懼——一路走來,她的確沒有見到親王帳。
她尚未想明白,忽聞“嘩啦”一聲瓷器碎響,竟是一向喜怒不顯的鳳啟帝,將手邊茶盞砸在了謝玄覽身上。
“去告訴謝患知,朕將追封淳安腹中的孩子為皇太孫,皇太孫既殞,必要有人陪葬,若是抓不到刺客,便要你們謝氏的人命來殉!”
謝玄覽沒有躲避,滾燙的熱茶浸溼了他的緋袍,他微微側著臉,因烏髮盡高束在玉冠內,崩起的碎瓷片在他下頜劃出了一道寸長的血痕。
從螢心中懸起,定定望著他,他神情平靜如水,眼底卻有沉沉暗湧,翻著令人膽寒的森然,但與她目光相觸的一瞬,忽然垂目偃息。
再抬眼望她時,卻是沉靜溫和,滿是安撫意味。
晉王殿下……從螢腦海中,不合時宜地,將這眼神與另一人合轍在一處。
……
“阿螢,阿螢?”
忽然被人喚醒,從螢惺忪從桌案上抬起頭,先望見燈芯裡朦朧跳躍的燭火。
喚她的人揹著燭光,五官在她餳眼中一片模糊,唯有那雙黑如墨玉的瞳眸,瑩瑩泛著溫柔深情。
“晉——”
直覺不對,從螢及時咬住舌尖收了聲。但那人眼裡的笑淡了,靜靜凝視著她,從螢心下嘆息一聲,慢慢揉著眼眶道:“三郎。”
謝玄覽未應。
從螢將額頭抵在他肩上,低低道:“我方才做噩夢了。”
謝玄覽單手扶住她問道:“夢見了甚麼?”
從螢搖搖腦袋,夢裡的場景依然清晰,但她沒有對謝玄覽提起,低低道:“光怪陸離,記不清了——你剛回來?”
“嗯,前幾天潯陵大雨,沖塌了圍場圈檻,需要派人緊急修補,我剛分派完回府,聽說你白天派人尋過我,就過來看看。”
“還沒吃飯是不是,我去給你——嘶——”
從螢要找人去廚下弄點吃的,不料方才睡得手腳發麻,一時沒能站起來,幸而謝玄覽早有預料,穩穩扶住她坐定,撩袍在她面前支蹲,握起她的腳踝,給她揉按腿腹。
從螢垂眼看他。
他髮色極黑,在朦朧燭光裡泛著微澤,愈發襯得他膚色白皙。那是一種珠色玉質、富有生機的白,與晉王那隱隱泛青的病弱蒼白不同,然而兩人的睫毛都是一樣長而密,懶散落下時,便遮得眼中目光晦暗難辨。
謝玄覽一邊給她揉著腿,忽然問:“我和他很像嗎?”
從螢渾身倏然一緊,這繃緊在他掌間分外明顯,他鬆了手,抬眼盯著她:“阿螢,有句話我一直想問你,你如此心思躊躇,左右為難,究竟是覺得我像他,還是覺得他像我?”
從螢心虛地否認:“我沒有……”
謝玄覽淡淡打斷她:“事已至此,不妨說真話,也好教我心裡有些準備。”
從螢實在不想回答這個令她難堪的問題,扶著案邊慢慢站起來,移開了目光:“都是些自尋煩惱的無稽之談,三郎,我選擇的人是你而不是他,這還不夠嗎?”
“我總要知道你為甚麼會選我。”
謝玄覽說:“否則晉王請旨賜封你為晉王妃,我在御前犯顏抗旨,自以為愛你護你,實則是忤逆你的心意,也太可笑了些。”
原本他已自我說服,無論從螢如何動搖、無論晉王如何爭搶,他一定要與阿螢成婚,待木已成舟,再慢慢挽回她的心。為此他可以對她的心虛和錯亂視而不見,對她的隱瞞和移情忍氣吞聲,可是近來發生的一些事,逐漸令他忍無可忍。
從螢說:“我不會答應他的。”
謝玄覽追問:“為甚麼?”
從螢默然。
默然裡聽見謝玄覽一聲極輕的冷笑:“為甚麼他敢口口聲聲在我面前妄言他更懂你,你們才見過幾次?他說叢山學堂配不上你,我剛愎自用只會害你……阿螢,你心裡到底怎麼想?”
從螢原本打算試探著與他聊一聊叢山學堂和太儀女學的事,不料這件事摻了晉王,已經變成了刺傷他的利刃,從螢實不忍再提及。
她將打磨好的腹稿一字一字吞沒,問謝玄覽:“三郎,你這般咄咄逼人,倘若今日真問出了你不想聽的答案,你待如何?”
謝玄覽說:“我不知道。我不忍心玉瓦俱碎,也沒有肚量成人之美。”
他走到從螢身後緩緩抱住她,因情緒而沉重的心跳聲沿著她的肩骨傳到喉間。從螢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嘴唇落在髮間、後頸,他的手沿著腰腹向上撫動。
從螢沒有拒絕,他需要,她也需要,繃緊的心絃需要鬆弛,透破的窗紙需要粘合。
被攔腰抱起的瞬間,從螢攬住了他的脖頸,輕啞低聲道:“阿禾在我屋裡,就在這兒吧。”
環顧四周堆滿了書,牆上掛著聖人訓,字字都是禮不可廢。
唯有屏風後一張羅漢榻,寬窄僅容一人小憩,二人侷促地糾纏半天,鬢髮呼吸都亂了,終於在從螢再次磕到額頭時,謝玄覽停下了動作,將她揉散的衣衫小心攏好。
“阿螢,你不該這樣待我。”
他的聲音低啞悠長,灼熱的情慾落在她頸間,化作一聲嘆息:“我時常分不清,你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在勉為其難地容忍。”
從螢指間繞著他一縷髮絲:“難道我不是因為心悅你才有諸多容忍麼?”
謝玄覽說:“那不一樣。”
從螢不解地喃喃:“如何不一樣呢?”
愛一個人,總要為他犧牲些甚麼,譬如對阿禾,譬如對三郎,她一向如此認為。
謝玄覽心裡也亂著,更難為她解明白,二人默然相視半晌,忽然一起笑了,謝玄覽低頭親了她一下,懊惱道:“這集素苑是我親自佈置,怎麼就忘了在書樓裡擺一張拔步床。”
從螢說:“你若這樣想,豈止書樓能夠?”
謝玄覽垂目而笑:“你還想在哪裡,院子裡,臨水亭中——”
從螢捂住了他的嘴,嗔視著他。
“最後一句……”謝玄覽的聲音從掌心裡傳來:“也是我最後一次同你商量,婚期定在十月初六,嫁不嫁?”
從螢沒有絲毫的猶疑:“我嫁。”
簡單兩個字,謝玄覽便將晉王導致的一切不愉都拋在腦後。甚麼晉王妃,長公主……來時心裡一切晦暗風雨都在她的t懷裡化解,比起抗旨,只要不違抗她的心意,好像事情也沒有那麼糟糕。
謝玄覽流連著不肯離去,從螢問他:“下旬陛下移宮狩獵,都有誰隨行?”
“朝廷重臣,皇室近親,世家公子宗婦,去的人很多。單說謝家,連我大嫂和我幾個妹妹也會去。”
“我能去麼?”
“嗯?”
從螢起身坐正:“聽聞謝三公子騎射無雙,想同去瞧瞧,若有獵獲,也好見者有份。”
謝玄覽懶洋洋笑了:“你這麼說,我必要帶你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