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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寶鑑 大家都是有緣人。

2026-04-08 作者:木秋池

第57章 寶鑑 大家都是有緣人。

從螢以為晉王去玄都觀, 是祭拜他那未知姓名的亡妻,但謝玄覽問起時,晉王說的卻是:“絳霞冠主訪仙歸來, 邀我今日一敘。”

從螢頓時驚訝:“冠主回來了?”

馬車停在山門外,絳霞冠主與太霄道人果然已在此等候。冠主仙姿未改,神骨愈清,太霄道人卻曬得面黑如炭, 越發像個招搖撞騙的柺子, 一見他們三人就不懷好意地笑,搖頭晃腦唸到:“陰陽雙魚逆世遊,情劫如罟道難周, 龍門既躍應逐日,卻攀月桂墮塵鉤。”

晉王聞此言臉色微變,卻一言不發。謝玄覽嗤道:“嘰裡咕嚕念甚麼喪門咒呢。”

從螢扯扯他的袖子, 示意他謹言慎行,上前與絳霞冠主問安廝見。

冠主含笑對她道:“鬼哭嶂的匪寇收買幼女之事我已聽說, 多謝你照拂西觀的姑娘,破了她們的劫。”

從螢不敢自居功勞:“我力薄勢弱,全仰仗謝三公子和晉王殿下。”

絳霞冠主並未理會那二人,只對從螢說:“你隨我來, 我有一寶物要贈你。”

謝玄覽和晉王也要跟上, 被太霄道人一臂一邊地攔住,他兩眼精光轉了轉, 將他們分別打量,說道:“小道也有寶貝要獻給二位,隨我來,隨我來。”

從螢隨冠主前往三清觀後的精舍, 自她手中接過檀木匣,裡頭裝的竟然是半面銅鏡。

好端端一面銅鏡,不知被何等神兵利器當中斬斷,斷口整齊如磨,如今從螢所見只有一半。她拾起銅鏡端詳,觸手頓覺質地沉厚,似乎以青銅為胎,當中注了水銀和硃砂。銅鏡背面本是太極雙魚圖,也只剩下了一條孤零零的游魚。

她仔細地辨認鏡背的古字:“世……鑑……”

“此鏡名照世寶鑑,”絳霞冠主說,“”是我從海外所得,據傳是西王母的舊物,受邀赴始皇帝宴請時遺落人世,有照前世今生之神奇。我一見這寶鑑便知與你有緣,今日贈與你,萬勿丟棄。”

從螢好奇地攬鏡照了照,青銅鏡面已失去光澤,只毛茸茸地映出她半面輪廓。

照前世今生這等虛無縹緲的傳說,從螢雖聽著有趣,並未當真。她只覺得這寶鑑是極難得的古物,又勞冠主千里迢迢從海外帶回,因此十分珍惜地將它收進匣中,抱在懷裡。

她疑惑問道:“這寶鑑為何只有半面?”

絳霞冠主說:“另外的部分,自然在其他有緣人手中。”

另外兩位有緣人——晉王和謝玄覽,也是各得了半面t銅鏡。只是他倆所得部分竟一模一樣,觸手質地輕便,只有從螢那塊寶鑑一半的分量。

謝玄覽問:“我又不對鏡梳妝,給我這玩意兒做甚麼?”

他只一心盼著去找從螢,視這半塊寶鑑如破銅爛鐵,不以為意地拋上拋下玩兒:“而且為何我與晉王都有,你這鏡子是逢人便派發不成?”

太霄道人正色道:“豈能!這銅鏡乃是不世出的寶貝,二位是命定有緣人。”

謝玄覽聽了這話十分惡寒,將銅鏡丟回太霄道人懷裡:“去你的有緣人,我跟他?!世上只有夫妻才各執半面銅鏡,你個胡柴老道,怪噁心的。”

太霄道人手忙腳亂將寶鑑接住,氣得指著謝玄覽“你你你”了半天,又因知他不敬神佛的德行,害怕他持刀動手,並不敢真罵他甚麼,最後只能衝晉王一跺腳:“你看他!”

晉王已見怪不怪懶得理會,只仔細端詳他自己手裡半面銅鏡,問太霄道人:“這銅鏡背面的‘照’‘寶’二字是何含義?”

“此鏡名為照世寶鑑。”太霄道人如他師妹絳霞冠主所言,將此寶鑑的來歷與傳說告知眼前二位。謝玄覽自是嗤然不屑,晉王卻若有所思,將謝玄覽拋棄的那半塊也拿來看了看,發現並非是‘世’‘鑑’那一半,而是與他一模一樣。

他心裡已有猜測,對太霄道人說:“既然謝三不要,兩塊都歸我儲存。”

從螢此行本是找倚雲師姐有事商量,不巧她下山去給冠主採買黃紙硃砂,尚未回來。

從螢便與絳霞冠主在烏桕樹旁臨山亭裡小坐片刻,聽她講述海上奇聞,少頃有小女冠上前奉茶,特意為從螢端來一碟新鮮的醃筍,還有一罐烤栗子。

那小女冠說:“若非螢姐姐相救,不知我們多少姐妹將慘死匪寇之手。觀中清貧,我們姐妹沒有財物相贈,自己醃了點新筍,請螢姐姐嚐嚐,這烤栗子是帶給阿禾妹妹的。”

從螢嚐了一片筍,只覺鮮美清脆,甜鹹適宜,直道好吃。她就著茶水,很快就將碟子裡的筍吃到見底,她吃東西很少貪口,見冠主和小女冠都在笑,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小女冠得意道:“知道螢姐姐會喜歡,我另外給你帶上一罈。”

從螢問:“不知可否將方子相告,我回家也能自己醃一些。”

小女冠說:“這方子是我讀《明遠堂雜記》時與明遠堂居士學的,比他略少放了些鹽和醋,姐姐可以試試!”

她果然將一罈醃筍搬上了從螢的馬車,謝玄覽眼疾手快跳上去,佔住醃筍對面的位置,二人一罈正好將車廂佔滿,於是晉王便沒有了坐的地方。

謝玄覽揚眉得意道:“堂堂親王怎麼能與我們夫妻擠在寒磣馬車裡,待我回城請晉王府的儀仗來接殿下,這才合禮數,不必謝我!”

晉王負手與絳霞冠主站在一處,冷冷移開了目光。

待目送馬車離開後,晉王與絳霞冠主重歸臨山亭。從螢飲過的茶具尚未收洗,晉王拾起她用過的茶盞,在指間輕輕轉動,不知在想甚麼。

絳霞冠主甩了甩拂塵,問他:“有段時日未見了,謝三公子,可已如願?”

已經很久沒有人稱呼過他往日的身份了,晉王心中滋味非常,垂目似是苦笑:“何謂如願?”

絳霞冠主說:“當初你態度那樣堅持,難道沒想清楚求的是甚麼,如今反要來問我這個世外人?”

晉王道:“我曾經所求是阿螢能好好活在我面前,可是拜你那學藝不精的師兄所賜,眼下我連與她同乘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此念惜她留下的痕跡,聊以自慰罷了。”

絳霞冠主心說天道豈能受他擺佈,一切都是他自找。想了想又覺得沒必要刺激他這個瘋子,故淡然詢問道:“之後你想如何,搶奪此世謝三公子的氣運麼?方才若非我攔住你,我看你有將他拽下馬車、取而代之的意思。”

被她點破心思,晉王毫無羞愧之意,淡淡道:“本就是我的,也叫搶嗎?”

他就著杯盞中的冷茶輕抿一口,細細尋覓從螢留下的氣息。那是一種輕淡似無的幽香,也許她飲茶時心情不錯,笑時牙齒咬過盞沿的紋路,令這香氣長留茶水中。

不免又想起她拾紈扇羞怯遮擋的情態,臉上的熱雖然褪了,耳垂仍遮不住紅盈欲滴。嘴唇更是鮮紅瑩潤,是他從前深深迷戀過的、被寵愛與潤澤後的模樣。

此時想必她已行至半路了,謝玄覽正在她車中做甚麼呢?

“她有些太縱容謝三了。”晉王眉心微蹙:“他們尚未成婚,她就這樣縱容……謝三並非無微不至的性子,我怕她以後為了他吞聲咽委屈。”

絳霞冠主並未順著他說,反而道:“與前世此時相比,她心情好很多。”

晉王垂下了眼睛。前世……

她謹慎、剋制、守禮,近於冷淡,以至於他不敢奢望她的情意。

絳霞冠主提醒道:“你的苦心並未白費,他們二人情意相投,這一世是她自己選擇了謝三公子,而非世事逼人。”

“我明白,正是因為她自己願意,所以我不會與他爭搶……”

晉王薄抿的嘴唇忽然輕輕揚起,端量著絳霞冠主道:“冠主似乎也甚偏心謝三,你不是自詡世外人,不問紅塵事嗎?”

被那樣深幽冷漠、無情無義的眼神望著,絳霞冠主渾身泛起一陣涼意。

有些事,倘若換了正常人,她不必多嘴提醒,可對面這人是謝玄覽,她對他曾當面自戕、引天子親兵屠戮玄都觀的孽行記憶猶新,雖不想招惹他,亦不得不出言警告。

她說:“你雖是夢裡人,但夢與今世已經顛倒,倘若今世謝三死了,你也就失了來處,將遭天道吞噬。”

謝玄覽輕咳兩聲道:“我本就非長壽之人,並不怕死。”

絳霞冠主搖頭:“人皆有死,但天道的吞噬,是將你抹殺,彷彿你從未存在,沒有人會記得你,包括姜從螢。”

晉王轉在指尖的茶盞輕輕頓住。

回程的馬車上只剩謝玄覽與從螢二人,謝三公子又變得神清氣爽起來。

少年人正是慕艾重情、精旺氣盛的年紀,見從螢端莊坐著,微微含笑,不免又惦記起來時路上嚐到的甜頭。他半垂著眼,彷彿養神小憩,眼神卻始終落在她被清茶洗潤過的嘴唇上,只見紅唇貝齒微微開合,他喉間滾了又滾,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偏偏從螢湊上來關心他:“三郎,你睡著了嗎?”

只是一句輕呵如蘭的話,他渾身血液立刻下湧,倏然抬起了眼皮。

她映在他眼裡,彷彿瞳孔中簇然盛開的焰火,明麗奪目,亦照出他極深的瞳色。他專心凝望的神情,使他眉目透出一種令人驚豔的昳麗,從螢被他盯得愣住,雖然看得出他眼含笑意,卻也本能覺出無所適從的危險。

她遲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了,我臉上有甚麼……”

謝玄覽忽然傾身,從螢被逼在他的胸膛與廂壁之間,驚訝得微微睜大了眼睛。

聽見謝玄覽在她耳邊低聲道:“我想吻你,行嗎?不勞你金口玉言,你點一下頭就行。”

從螢屏息凝神不敢動。

聽見他嘆息一聲,又問:“那你坐到我懷裡,讓我抱你一會兒?”

從螢耳朵裡嗡嗡響,半邊身子都被他震酥了。她在暈頭轉向裡恨鐵不成鋼地想到:子罕辭玉、楊震拒金,柳下惠坐懷不亂、宋玉不窺鄰女……先賢君子都能抵住美色誘惑,為甚麼偏偏她不能,難道她是偽君子假道學嗎?

從螢心中頓生一陣悲涼,她大義滅親地將謝玄覽的臉推到一邊,拾起紈扇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你以後都不想與我同乘了是不是?”

謝玄覽聞言深吸一口氣,立刻回身端正做好:“我怎會這樣想,四娘息怒。”

兩人各自冷靜了一會兒,從螢見他安靜乖巧地垂著腦袋,心中又難以自抑地生出憐惜,想了想,將小女冠送給她的醃筍罈子開啟,借茶勺撥出幾片,請他品嚐。

謝玄覽嘗罷點點頭:“手藝不輸雁西樓。”

他是被珍饈美饌養刁口味的人,得他肯定,從螢很高興,轉而又覺出幾分悵然。她說:“《明遠堂雜記》這本書是我抄送給她的,我尚不記得裡面有醃筍,她一定字字句句都仔細讀過,才會注意這寥寥幾句配方。像她這樣聰明好學的姑娘,玄都觀裡有很多,可惜……難道她們一輩子t都要做女冠嗎?”

出了將領養的女孩兒賣給山匪這樣的事後,絳霞冠主必不會再將姑娘們送養。可是玄都觀又能容納多少人,她們將來何去何從?

謝玄覽知她心慈,為她解憂道:“將來叢山學堂可以收容一些人。”

從螢說:“只怕衛音兒是前車之鑑。”

且不說世家貴女們不會願意屈尊與她們同窗,從螢更怕謝氏會操控她們,將她們變成謀利的誘器,否則如何甘願為她們提供衣食、教導她們讀書?

事關一眾女孩兒的命運,從螢不得不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旁人,只是這話她沒有說出來,怕傷了謝玄覽的心。

謝玄覽說:“其實還有一條路,但……恐怕更是異想天開。”

從螢拽拽他的衣角:“說來聽聽?”

謝玄覽握住了她的手:“年初的科舉舞弊案,皇上將我爹和貴主各打五十板,收回了貴主主持春闈的權力,但賞了她一塊兒地,就在國子監以東。原本我以為她要蓋個茶樓酒肆,前幾天路過,發現她要蓋的是學堂。”

從螢心裡似有春風拂過,激盪起層層漣漪:“像許州的女子學堂?”

謝玄覽點點頭:“應該是。可惜因為你祖父的緣故,她的路你走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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