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賣弄 又互相破防了。
衛音兒與阿禾沿著密道逃出地牢, 躲在灌木叢中,不巧獨眼龍也逃亡至此,灌木叢外露出的一角白衣引起了他的注意。
眼見他持利刃走來, 阿禾心裡怕極了,默默呼喚著姐姐快來救她。
衛音兒示意阿禾噤聲,不要走動,然後咬咬牙, 像一隻白鳥衝出灌木叢, 衝到了獨眼龍的視線裡。她對獨眼龍喊道:“你就是和王十七娘勾結的匪首,我認得你,我要去舉發你!”
說罷抬腿往遠離阿禾的方向跑, 獨眼龍深感威脅,提刀追來。
衛音兒渾身傷痛,未能跑多遠便滾落山坡, 終於還是被獨眼龍追上。獨眼龍滿面猙獰地衝她舉起刀,衛音兒情急之下連忙告饒:“我不舉發你了!我手裡有王家的把柄, 你別殺我,留著我有用!”
獨眼龍問她是甚麼證據,衛音兒大膽胡謅了一個:“王將軍收買內侍的書信,王十七娘無意夾帶到了學堂, 被我藏起來了t, 所以王十七娘才要整治我……你別殺我,我告訴你證據藏在哪裡。”
她年紀雖小, 說得卻很像那麼一回事,獨眼龍綁了她,藏在瀑布崖下一處天然的溶洞裡,此地非常隱蔽, 算是獨眼龍的狡窟之一。
趁著獨眼龍去求證,衛音兒使出渾身解數磨斷繩子,然而未等她逃跑,獨眼龍又回來了,還綁來一個新人質,衛音兒不認得,卻聽獨眼龍喊他“淮郡王”。衛音兒連忙縮回角落裡裝暈,悄悄眯縫著眼,看那淮郡王遭獨眼龍連拳帶踢地洩憤,幾乎被打暈死過去。
獨眼龍打罵夠了,出去找吃食,衛音兒搖醒淮郡王,割斷他的繩子,與他合計出一個逃生的對策。待獨眼龍再次回來時,淮郡王出其不意控住他的雙手,衛音兒則趁機將一柄磨尖的石筍捅進獨眼龍的喉嚨裡。
獨眼龍在瀕死的瞬間拔刀,衛音兒身上留下了一道自左下頜綿延至右胸的深深刀痕。
“……獨眼龍死了,淮郡王抱我離開溶洞,我們很快遇見謝三公子的人,將我們救下山。”
聽衛音兒講述此番驚險的經歷,從螢心裡很是欷歔,阿禾更是哭成了淚人,一味地向衛音兒表愧。
衛音兒勉強笑了笑:“此事不怪阿禾,只是我不願待在謝家,還請螢姐姐收留我。”
從螢自然願意:“你只管安心養傷便是。”
她送走謝夫人,派人去請濟春堂最好的大夫,又開了府庫去找祖父留下的百年老參。待大夫開好了傷藥,不憚她一身的汙血傷膿,親自幫她上藥纏繃帶、擦洗更衣,幾乎視她如妹,竭盡所能地照顧她。
衛音兒眼眶微紅:“我哥哥總是對我不假辭色,我若是有個你這樣的姐姐就好了。”
阿禾也忙前忙後地端茶倒水,聞言急忙道:“以後我阿姐就是你阿姐,我的衣裳首飾也都分你一半,阿姐說生死之交就該如此。”
她一向如此純摯,從螢笑了笑,找了個理由遣她出去找東西,待屋裡只剩她和衛音兒,從螢溫和問道:“音兒,你是不是有甚麼需要我幫助的地方?”
她的敏銳令衛音兒驚訝,衛音兒窘迫地垂下了眼,將鋪墊許久的心事道明:“淮郡王說我救了他,是對他有恩,他會納我為妾,可是我……我不想這樣……”
從螢低聲問她:“你是不想嫁給他,還是不想做妾?”
衛音兒搖頭說:“都不想。”
事已至此,她只好將自己的身世和盤托出。
她並非甚麼河東衛氏出身的世家娘子,她出身貧寒,哥哥衛霽也只是一介尚未授官的窮翰林。兄妹二人在雲京相依為命,哥哥不忍見她喜愛讀書識字,卻只能深困灶堂間做侍人的家婦,所以找了個機會,讓她冒頂河東衛氏女的身份,進入叢山學堂讀書。
衛音兒說:“哥哥為了省錢給我置辦衣裳首飾,從不上下打點、與人交遊,若是淮郡王要強娶我,他根本沒辦法阻止,螢姐姐,我實在沒有別人可求了。”
從螢嘆息道:“你和阿禾一般年紀,都還是孩子,要報恩有許多辦法,淮郡王此舉倒像是見色起意。”
她答應衛音兒會幫她周旋,只要先耐心等待朝堂的訊息。
*
垂拱殿裡從午後爭執到傍晚,晉王因為身體不適先行告退,謝玄覽也隨意找了個理由跟他一同離開,確保他的確是要歸晉王府,而不是偷偷摸摸去找姜從螢。
晉王十分看不上他這防賊似的的小器作派,警告他道:“剿匪一事尚未有定論,你現在當以正事為主。”
謝玄覽不以為然道:“我的正事就是娶婦。”
晉王問:“你就不怕淮郡王再次反水,夥同王兆深一起栽贓謝氏嗎?”
謝玄覽十分瀟灑地一擺手:“我爹謝丞相還在殿上,天塌下來有他頂著,我不怕這個,只怕有人私德不修,誘拐我家新婦。”
晉王並不承認甚麼誘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從螢能過得更好。
當然,這是謝玄覽不能理解的,在他眼裡,晉王就是一個能裝會演的偽君子。
在鬼哭嶂的時候,他尚要顧及姜從螢,給晉王幾分好臉色,此刻宮牆森嚴,他倆一人著朱一人服紫,天然對立,涇渭分明。
謝玄覽便不願再同他虛與委蛇,挑明瞭說道:“我知道晉王殿下耳目通暢,對我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你能做到起居習慣與我殊無二致,甚至連書道棋道都模仿我的神韻,實在是精誠所至。但贗品只是贗品,你憑此伎倆博得阿螢一時關注,終究不能令她移心改志,我勸你還是收了不該有的心思,安安分分養病,天底下能做她夫君的人,只會是我。”
“贗品”這個詞,聽起來實在是十分刺耳。
晉王想說真要論先來後到,他與阿螢已做過數載夫妻,豈是他一個毛頭小子能比的。
可是這話說出口對阿螢和謝三的關係並無好處,晉王忍了又忍,終於將這滿腔怨忿忍下,只語氣僵硬地辯白道:“我真的無意與你爭搶她。”
“是嗎?”謝玄覽冷冷道:“我不信。”
他說:“既見明珠,怎會不生貪念,我恨不能將對她有非分之想的人都剜了眼,你我是一類人,你又憑甚麼說自己甘居清風,不爭不搶呢?”
這質問令晉王一時啞然。像有一隻手倏然掀開罩在他心底的苫布,令他隱藏的慾念暴露在紫電的瞬息照徹中,露出猙獰不堪的本相。
謝玄覽又問:“你若真無私為她,為何還要時時攪擾,令她平添煩憂?”
晉王無言以對。
他搭在肩輦上的手難以忍受地發顫,一口淤血堵在當胸,再不能道貌岸然地說出“沒有”這兩個字。
若論誅心,果然還是從前的他更瞭解自己。
他的確是盼著阿螢好,此世為了她生死皆甘願,可是不見她、遠離她……如人之閉氣自盡,魚之浮水渴竭,實在是太難、太難,所以被他刻意逃避。
見他臉色陰沉,謝玄覽亦冷然道:“所以晉王殿下,奪妻之仇不共戴天,謝氏只能與你勢不兩立了。”
……
與晉王不歡而散,將晉王懟得啞口無言,謝玄覽並未有一絲暢快。
他本意是想試探晉王為了奪嫡而暗中培養勢力深淺,可是一提到姜從螢,他自己卻先失控,晉王沒說幾句話,他倒是鋒芒盡露,將自己剖了個一目瞭然。
謝玄覽怏怏歸府,正遇見謝夫人從姜家回來,遂探問姜從螢的狀況。
謝夫人說:“阿螢與她母親芥蒂頗深,她在姜家的日子並不痛快,你上回說想提前下聘,待孝期過了就成婚,如今想來也有好處,待定了婚,便可以時常邀她來府中散心了。”
謝玄覽卻沉默不言,不似謝夫人想象中那樣欣喜若狂,立刻就要去辦。
謝夫人問他:“怎麼,改主意了不成?”
謝玄覽苦笑道:“我是怕她改了主意,聘禮如何抬進去,還要如何還回來。”
謝夫人說:“嫁女驕矜,三請三求也是常禮。”
謝玄覽搖頭:“不是禮的問題。”
他的情緒如此低落,彷彿成了某種畏懼,他沒有心情與謝夫人說太多,但謝夫人身為過來人何等敏慧,一眼就看得明白。
她對謝玄覽說:“你自幼得到的偏愛太多也太容易,所以不知人心難得,情愛猶甚。誰陷得深,誰就要委曲求全,吃苦咽辛,此事與家世品貌無關。你既如此喜歡阿螢,便該多求而不是多怨,怨只會將人推遠,求才會令人心軟。”
謝玄覽蹙眉不解:“多求而非多怨……這又是甚麼道理?”
謝夫人抿唇而笑,抬起紈扇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怎麼生出你這樣的呆子。”
她施施然轉身走了,留謝玄覽獨自琢磨體悟。
也不知他究竟體悟了多少,第二天一早,謝玄覽著人點數八十八抬纏紅緞抬漆木雕花箱,沉甸甸裝滿了金銀珠寶、珊瑚玉翠、名貴字畫,以奉宸衛兩旁押送,他自己提了兩隻新射的大雁,招搖高調地穿過步春衢,前往姜家所在的永安坊。
他難得這樣整齊地打扮自己,烏髮用象牙冠乾乾淨淨束起,露出無任何矯飾緩衝、昳麗到近乎懾人的面容。他右手握韁,左手提著一對雁,季春的陽光本是溫煦凝潤,自他明硃色的廣袖氅衣上淌過,也驟然灼灼如沸。
街上的人、兩邊茶樓酒肆的人,先是望見那一箱箱閃瞎眼的財寶,又望見馬上的公子,目光便停住不轉了。
不知何處高樓起歌謠:“芝蘭生謝庭,皎皎月出雲,既得見公子,誰復慕古人?t”
謝玄覽聽見,揚聲笑道:“這是唱的甚麼酸詞兒,給爺唱首喜慶的,我要上門去求婦!”
那曲兒竟真從善如流地改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轡如琴。覯爾新昏,以慰我心……”
謝玄覽遠遠拋去一枚金錠:“唱得好,賞!”
見謝三公子心情好,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看熱鬧,翹首跟在抬聘禮的行隊後面,要跟去看看是哪家娘子能馭此郎君,一時呼朋喚侶,竟然有萬人空巷、大軍壓城的架勢。
路過文曲堂時,二樓雅間的客人彷彿是嫌他們吵鬧,看了一會兒,便“哐當”將窗扉掩上。
紫蘇心裡暗道可惜。
她也想下樓去看熱鬧、搶喜錢,可是眼前這位晉王殿下的臉色實在太陰沉,她怕她一抬腳,喜錢沒搶到,先要被出殯了。
遂只能心嚮往之,揣手而立,作肅然喪氣之態。
半晌,聽見晉王殿下極清高不屑地斥了一句:“浮浪賣弄,與跳樑小醜何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