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家事 肥水不流外人田。
從螢與阿禾歸家時, 趙氏正在堂上焦急地走來走去,望見她二人,急急迎上來:“到底去哪兒了, 這許多日不歸家,外面都傳是被歹人擄了去!”
從螢說:“受謝夫人相邀,我帶阿禾在玄都觀抄了兩天經。”
趙氏鬆了口氣,接著有些不滿道:“未嫁女在外留宿, 這樣的大事, 好歹該與我說一聲。”
從螢聞言便笑了,不是甚麼好笑,彷彿是想說:告訴你又如何, 既管不著,又幫不上。
她從前或傷懷或淡漠,鮮少將這樣輕視的態度外露。趙氏心裡被刺了一下, 無來由有些慌,正要出言訓誡她幾句, 卻被從螢不耐煩地打斷。
“母親,縱然你與我們姐妹親緣單薄,但十月懷胎生下我們,咱們之間總不至於做仇人, 對不對?”
趙氏怔愣:“這話從何說起?”
從螢語氣漸冷:“周嬤嬤呢, 叫她出來。”
阿禾約了衛音兒出門採青那天,從螢特意叮囑周嬤嬤隨行看護, 可是據阿禾交代,她們臨出門前,周嬤嬤藉口說腹痛如廁,然後就不見了人, 阿禾左等右等不來,只好先行赴約。
周嬤嬤經喚,揣手立在堂下。
她是姜家的老僕,並不畏懼從螢,此時仍是一番敷衍說辭:“只是腹痛如廁,誰知五娘就等不煩,先行走了。”
從螢問她:“阿禾已將採青的地點告訴你,後來你為何不追出去?”
周嬤嬤說:“我記性差,忘了。”
從螢道:“真是好一個忘了,我看倒像另有好差事,故意要將阿禾撇開。你後來陪從謙幹甚麼去了?叫他也出來,我有話問他!”
她要審周嬤嬤,趙氏便由她去了,可是從謙是她的心肝兒,哪捨得叫出來給從螢撒氣。趙氏連忙攔阻道:“阿謙這兩日受寒,身體不舒服,就不要鬧他了。”
從螢冷冷輕笑道:“心虛當然受寒。”
總之,趙氏鐵了心要回護小兒子。她自從螢的態度和言辭中隱約猜出阿禾的遭遇,心裡雖憐惜後怕,到底是護兒子護慣了,仍為其開脫道:“從謙並非故意,你又何必責他,先帶阿禾回去休息,不要兩個都受折騰。”
從螢並不打算輕拿輕放,這時候季裁冰來訪,從螢先暫壓一口氣去待客。
她迎季裁冰往雲水苑t走,將鬼哭嶂的訊息告訴她:“你那些財貨都壓在獨眼龍的地窖裡,想必會被宣駙馬一同收繳回朝廷,你若是有門路,可以託人問問能不能保出來。”
季裁冰說:“入了官府的錢哪有吐出來的好事,保不出來便罷了,死了這麼多人,我都覺得晦氣。我來尋你不是為這個,前幾日我傢伙計撞見你弟弟偷偷出府,你猜那好小子最近在造甚麼業?”
從螢心裡微一沉然,淡漠道:“過了這個月,他也該滿九歲了,敗家子弟吃喝嫖賭,大抵都是從這個年紀沾染。”
季裁冰低低道:“正是敗家敗得最快的一種,賭。”
從螢聞言便是冷冷一笑,怪不得周嬤嬤覺得有利可圖,會將阿禾棄之不顧。
季裁冰說:“卻不知他的錢是求來的還是偷來的,可憐我每月送來的分紅,都不夠他輸,這錢你娘不心疼,我看了都心疼,畢竟是我辛辛苦苦賺出來的。你要不私下勸勸這娘倆?”
從螢說:“自來賭徒都是寧斷手不回頭,勸是沒有用的,我倒是另有一個辦法。”
她附到季裁冰耳邊,如此這般交代了一番,季裁冰聽著,漸漸瞪大了眼睛,不免有些猶疑:“這……是不是有點不厚道……”
“肥水不流外人田,”從螢朝她斂衽行禮,“還請裁冰阿姊幫我。”
季裁冰嘆息道:“我當然會幫你,可惜你這弟弟,若一開始便經你教養,也不至於被縱溺至此。”
因與季裁冰另有籌謀,從螢暗中壓下一口氣,沒有再尋姜從謙和周嬤嬤發作。她這才騰出時間來好生安撫受了驚嚇的阿禾,不料阿禾不哭不鬧,只是神情落寞地望著窗外。
阿螢問她:“是擔心衛音兒嗎?”
阿禾點頭。
此時鬼哭嶂仍有朝廷官兵在圍山搜餘匪,謝玄覽已答應她,若有衛音兒的訊息,必定及時告知。此事只能寄希望於旁人,從螢自覺無能為力,嘆息著摸了摸阿禾的腦袋。
不料阿禾卻抽噎說道:“姐姐是為了救我,音兒也是為救我,都是因為我。”
“阿禾……”
“我真是太沒用了,太討人厭了!”阿禾越說越是委屈自責,抹著眼淚鑽進從螢懷裡:“姐姐,我也好想變有用啊……”
她哭得從螢心都要碎了,從螢抱著她,那虛弱的無力感與阿禾的眼淚一起,漸漸漫過了她心頭。
*
謝玄覽將從螢送歸府後,便與晉王前後腳入宮,前往垂拱殿議剿匪事。
此時的垂拱殿比大朝會還熱鬧,公主、王氏、謝氏,三方各說各話,互相指摘對面通匪。淳安公主拿到了有王兆深押印的契盟書,也活捉了許多他意圖安置在鬼哭嶂的藏兵,手裡的證據最硬;王兆深則咬死自己一切行為都是為深入剿匪,他剛在西北立了大功,乃是忠心之臣,反而公主無旨出兵,動機不純。
謝氏被攪進來乃是因為淮郡王,當初淮郡王為了給王兆深掩飾行跡,扯了謝氏當大旗,不僅經謝玄覽的堂嫂、刑部右侍郎狄飛霜的手,調出去數百囚犯落為草寇,且這些草寇打的名義還是為謝氏修山莊。結果山莊沒修起來,倒修出一座匪寨,此時謝氏確實有口難辯白。
晉王旁聽了會兒,避人對謝玄覽說:“此事唯有淮郡王可出面澄清,你有沒有派人去尋他的下落?”
謝玄覽說:“你倒好心,淮郡王若回不來,晉王殿下該高興才是。”
晉王不以他的態度為忤,十分好脾氣解釋道:“其實我對爭權奪位沒有興趣。”
謝玄覽瞥他一眼:“那你為何巴望著謝氏好,你又不想娶我妹,難道是謝氏私生子不成?”
晉王被他一句話嗆得咳了好幾聲,深覺謝玄覽真是不配有一個好臉色。
他遂實話實說:“阿螢鐵了心要嫁你這混賬,將來謝氏好,她才能過得好,否則你倒真沒甚麼能配得上她。”
謝玄覽冷笑道:“你惦記我未婚妻,還不如惦記爭權奪位來得清白。”
雖然謝玄覽與晉王話不投機,但兩人在公事上的觀點卻基本一致:要想將謝氏從這亂泥潭裡拔出來,最好的證人就是被獨眼龍擄走的淮郡王。
時值傍晚,天邊湧起陰雲,慢慢聚成雷雨的前兆。
垂拱殿裡的爭執愈演愈烈,鳳啟帝高居龍椅,他的神色正如漸凝成的雨雲,不知霹靂終會落在誰身上。
謝玄覽最先看見狼狽趕來的淮郡王。
淮郡王被奉宸衛攙扶著,頭上沾草、身上帶傷,不知剛處哪出匪窩裡被解救出來,顧不上更衣整容,匆匆趕來垂拱殿喊冤。
謝玄覽望著他這慘樣,竟然心情極好地笑出聲,對晉王道:“風來了,該下雨了。”
*
從螢哄睡了阿禾,自己也覺得十分疲累。
只是她仍牽掛朝堂公議的結果,不敢除衣安睡,沐浴後守在炭火邊晾著頭髮等待,手撐著下頜,有幾回睡著,卻又因夢驚醒。
她竟然夢見了淳安公主。
捕獸坑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她失足跌入,迅速下墜,頭頂的青天漸縮成銅鏡大小,而腳下是無邊無際的深淵。
忽然一隻染著紅蔻丹的手抓住了她,救她上去,淳安公主的臉出現在從螢面前,見竟是她,臉上和善的笑意消失,期待也轉為憤恨。
公主的責辱清晰地落在她耳中:“又是一個姓姜的騙子,你只配做姜御史的孫女、謝氏的賢婦,你不配是落樨山人,你怎可能是落樨山人?回去吧,回去吧——”
說罷重新將她推回捕獸坑裡。
迅速下墜的心悸令從螢倏然驚醒,她守著火盆,卻出了一身冷汗,怔怔望著將熄的炭火出神,許久,將臉深深埋進雙掌之間。
她此刻的心情實在說不上好,所以聽見敲門聲時,極不耐煩道:“替我回稟母親,將燕窩粥端回去,我與阿禾都不稀罕。”
敲門聲停頓片刻,繼而又更輕敲響:“阿螢,是我,謝夫人。”
從螢心中一驚,連忙穿鞋起身,無暇梳頭,匆匆將長髮攏到身後,快步去將門栓解開。
門外站著謝夫人,謝夫人身邊是趙氏,她聽見了從螢方才那句話,臉色不太好看,只是畏懼謝夫人的地位,所以此刻一言不發,默默袖著手。
謝夫人神情親善,只是頗有幾分尷尬:“怪我太隨意,廚房有現成燉好的燕窩粥,我便帶了來,不知你不喜這個,下回定叫廚房準備些別的。”
從螢這才發現她手裡拎著食盒,想起剛剛喊的那句話,臉上一時有些發熱。
但她還是落落大方地接過來,當著趙氏的面向謝夫人道謝:“多謝夫人關心,貴府的燕窩粥熬得極好,我很喜歡。”
趙氏聽了這句話,心裡很不是滋味,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忍住。
謝夫人不知她家事,只覺得從螢體貼大度,攜她一同進屋:“既是新沐過,不要吹冷風,當心著涼……其實三郎叮囑我,說你受了驚,叫我不要打擾,晚些再來看你。”
從螢溫然笑道:“夫人甚麼時候來,我都歡迎。”
謝夫人說:“自然是休息更重要,但有個人迫不及待想見你,想必你也牽掛著。”
謝夫人叫隨行健婦將一座小轎抬進雲水苑,打起轎簾,裡頭歪靠著一個瘦小孱弱的身影,上下纏滿了繃帶,仍有血跡溢位來。
從螢疑惑上前,對上一張慘白的臉,一雙晶亮如星辰的眼睛,不由得慟然失聲:
“……衛音兒!”
作者有話說:正常是早晨九點更,但這章不正常,這章是還五一的債……[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