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學堂 一定得罪過甚麼人。
沿河一線燈火通明, 從螢沿著挖過的薺菜找了許久,最終停步在河邊。
河水倒映火把,泛起朦朧的粼光, 她驚惶望著河面,直到肩頭微沉,倒影裡,晉王正為她披上一件氅衣。
“河裡已經找過, 別怕, 夜深露重,你也要當心。”
他當然知道小妹於她的意義,說是塵世唯一的牽掛也不為過。他重生為她解憂, 可是偏偏……前世並未發生過這件事。
他一時也拿不準,阿禾究竟是偶然撞了拍花子,還是因變而變, 陷入了更深的陰謀裡。
晉王安慰從螢:“我已派人密訪四處城門,還有白日裡在河邊洗衣的僕婦, 眼下既然沒有線索,要不要歇一歇,等一等?”
從螢說:“我要去趟謝家。”
“找謝三麼,我已派人找過, 不巧他午後出城, 至今未歸。”
從螢搖頭:“阿禾交遊簡單,若她失蹤是人為蓄謀, 可能與叢山學堂有關係……或許她無意間得罪了哪位同窗。”
晉王說:“我不方便露面,派幾個人同你一道。”
眼下不是計較人情相欠的時候,從螢深深一揖:“多謝殿下。”
酉末戌初時分,叢山學堂本該散學閉門, 今日卻格外熱鬧。
從螢到時,見學堂的護衛與紀監正架著一位年輕書生,將他丟出門去,迎面啐了一口。身後慢悠悠走出一位容光華盛的女郎,乃是謝六娘子,謝妙洙。
謝妙洙對書生說:“我認得你,翰林院清流派的新寵,叫甚麼來著?”
書生憤憤一抹面,咬牙冷聲道:“衛霽。我來找衛音兒。”
謝妙洙身旁同行的是王十七娘的姐姐,王家九娘子,她聞言笑道:“丁舍榜首衛音兒?聽說她是河東衛家的娘子,不遠千里來雲京求學,你一個寒門出身的窮書生,與她有何干系?”
衛霽說:“……我是她的遠方表親。”
王九娘:“瞧長相,卻像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呢。”
謝妙洙冷笑:“難道有卑劣賤民敢冒充河東衛氏,擾亂學堂,愚弄謝家?這等小人死有餘辜,謝家尚未追究,你倒敢找上門來?來人,打斷他的腿!”
“六娘子且慢!”
從螢趕在護衛動手前攔住,同謝妙洙見禮:“深夜來訪,叨擾了。”
謝妙洙見是她,長眉輕挑:“呦,這不是我未來嫂嫂麼,你來找我三哥?不巧,他不知哪裡瀟灑快活去了。”
王九娘第一次見姜四娘子本尊,打量罷,一時眼紅臉綠,陰陽怪氣道:“姜四娘子這樣情急,瞧著倒像為這狂書生而來,從前姜老御史親近清流,你們私底下不會認識吧?”
衛霽看向從螢,心道,原來這位就是姜四娘子。
他在翰林院裡的摯友陸牧死於權貴間的相互傾軋,他送陸牧父母歸鄉時,聽他們提起過姜四娘子,說是她洗了陸牧的冤屈,為他們寫狀本,向朝廷要來了燒埋銀和撫卹金。
從螢沒有理會王九娘,對謝妙洙說:“我小妹阿禾與衛音兒同時被擄走,我想與衛翰林進學堂查查,是否有甚麼痕跡。”
謝妙洙面色不虞:“人既是在學堂外丟的,關我謝家何事,你這是幫著外人潑謝氏髒水。”
加之王九娘在旁慫恿,無論從螢如何曉理動情,謝妙洙偏不願放行。
此時從螢只剩一條路可走,就是與謝妙洙撕破臉,帶著晉王的侍衛強闖叢山學堂。
若真如此,她與謝玄覽,恐怕再無可能。
從螢緩緩吸了一口氣,指甲攥得掌心生疼,勉強轉身對隨行的晉王親衛道:“勞煩各位,幫我——”
話音未落,身後響起一道溫雅從容的女聲:“阿螢來了,怎麼不請進去,阿洙,不要這樣失禮。”
從螢倏然回顧,看見謝夫人緩緩走來時,如同抓住岸邊的一根葦草,不由得眼眶一熱。
她匆匆上前見禮,三言兩語解釋此行的目的,謝夫人果然比謝妙洙好說話,一邊攜她起身,和言細語安撫,一邊著人去將丁舍留宿的學生都喊醒,以備從螢查問。
然後謝夫人的目光,在晉王親衛身上停了停。
雖然他們身著便衣,可那森嚴氣度不輸謝府家丁,謝夫人是個有見識的人,心裡自然有猜測。
但她見從螢焦灼緊張、欲言又止的模樣,並未在此刻發問,反而說:“三郎不在,我向相爺請些人手,派出去幫你一起找,你只在學堂等訊息,別亂跑,好嗎?”
從螢心裡五味雜陳,眼眶微紅,情真意切道:“夫人大恩,從螢謹記在心。”
*
此刻,謝玄覽遠在百里外的官道峽谷上。
他手持千里目,瞬息不動地盯了三個時辰,身邊扈從悄悄哈欠連天,小心問道:“要麼屬下近前探一探,王兆深到底帶了多少人,起碼能估個八成準。”
謝玄覽說:“王兆深的狗鼻子是追西域獐子練出來的,百步遠之外,你還沒看見他,他就先聞見味兒了。何況八成準沒用,我要知道他此次帶回京的真正人數。”
狗鼻子底下數饃饃,扈從心道,眼珠子都瞪麻了又能數幾個?
心中話音剛落,卻見謝玄覽放下千里目:“七千三百六十二。”
扈從:“……啊?這怎麼數的?”
謝玄覽摘了千里目,揉著眼角說道:“路近峽谷愈窄,王兆深共改了三次佇列,第一次行九,無餘兵;第二次行八,末隊餘二人;第三次行七,末隊餘五人。”
“七八相激五十六,七九相激六十三,交泰而生五百零四;有一數為七倍餘五、八倍餘二、九倍無餘,此數為三百零六。觀其隊呈十四組,以五百零四乘之,加餘眾三百零六,得七千三百六十二人。”
他語速倒不快,扈從卻如聽天書,十個手指頭都快掰成麻花了。
謝玄覽瞧不上他:“叫你平時多讀書,《孫子算經》沒背過嗎?”
扈從羞愧搖頭。
謝玄覽:“一看你就沒有滿腹經綸的相好,敦促你讀書上進。”
扈從:“……”
出外任到半夜,水米未進便罷,還要聽謝三公子見縫插針地嘚瑟自己將t娶一位才高八斗賢比諸葛的夫人,簡直是身心雙重摺磨。
只是他並不瞭解謝玄覽。
這些話,與其說是嘚瑟給旁人聽,倒不如說是欲蓋彌彰,安撫自己心裡患得患失的不痛快。
謝玄覽揉著痠麻的肩膀站起身:“走吧,快馬回程,在西大營落腳,明早直接去城門迎接這位驃騎將軍。”
寅中時分,謝玄覽趕到西大營,無暇休整,只簡單沐浴更衣,然後召來幾位出身奉宸衛的將領,仔細交代了一番他的計劃。
於此同時,晉王親衛在城內搜查了一夜後,前往叢山學堂,向從螢匯稟尋訪的結果:
“沿河一帶人家皆已詢問,確有洗衣婦前後見四位小姑娘在河邊逡巡,有兩位挎籃向北。”
“官府造簿上記載的人伢子皆已訪罷,未見兩位姑娘蹤影。”
“四下城門皆訪罷,昨日午後未見可疑之人出入。”
從螢正在翻閱丁舍學生的平日習作,聞言擱下冊子沉思良久。旁聽的衛霽不由得急聲道:“難道她們仍滯留城中?”
從螢說:“非只城門才出入外城,雲京許多豪強人家,都修了通往城郊的暗道。”
“那就是被誰家不長眼的紈絝擄走了,”衛霽聲音隱隱作顫,“若我妹妹有個長短,我必活剮了這些為非作歹的國蠹!”
從螢看了他一眼,見他俊秀面龐上的恨意不似作偽,不由得心中慨嘆,這位清寒出身的衛翰林,似乎對世家抱有強烈的敵意,卻偏偏叫自己的親妹妹冒頂河東衛氏的身份,進到叢山學堂讀書。
她看透卻沒有多問,衛霽心領她的善意,對她倒十分敬重。
從螢說:“昨日河邊出現過四個小姑娘,除卻阿禾、衛音兒、憐君,不知另一位是誰,請衛翰林再仔細想想,令妹在學堂裡真的沒有得罪過人?”
衛霽:“音兒乖巧懂事,不會主動結怨……”
他苦思無果,只好又埋首去翻丁舍學生的籍貫名冊,從螢走到一旁低聲問晉王親衛:“殿下可還有別的交代?”
親衛驚訝於她的敏銳,頷首道:“殿下說今日驃騎將軍王兆深入京,早朝他要在場,讓四娘子凡事不要心急,無論發現了甚麼,都等他一起。”
從螢眉心微蹙:“驃騎將軍今日一早入京?”
親衛確認:“是。”
那可真是奇怪,從螢心想,王九娘是驃騎將軍的親妹妹,昨夜她不在府中等著迎她哥哥,為何在謝六娘身邊盤桓不去?
她轉身在堆積如山的文冊中翻找,很快找到了上個學季的考課文冊,果然,衛音兒的評考處處壓了王十七娘一頭。
她瞥了衛霽一眼,想了想,暫未以此事驚擾他,牽著憐君的手走出去。
天光徐徐變亮,叢山學堂提倡早起苦讀,留宿的學生已開始了晨誦,歸家的公子女郎們也停馬門前,三三兩兩地邁進學堂裡來。
嗡嗡然然的讀書聲裡,從螢一身素青裙衫站在學舍廊下,雖徹夜未更洗,卻不見絲毫狼狽,氣度之悠遠從容,彷彿晨風所化、霧露經潤。路過的學生,無論男女長幼,都要悄悄看她幾眼。
王家兩位娘子進門時,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憐君依從螢的叮囑,半躲在她身後,故意指著王十七娘小聲說話。誰也不知道她說了甚麼,從螢冷眼望向王十七娘,果然見她臉色大變,竟然轉身要跑,卻被王九娘拽著胳膊拉回來。
晚了,已經露怯了。
從螢對阿禾的下落有了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