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同行 老婆跑了,突發惡疾。
從螢往見謝夫人, 委婉詢問能否帶她去趟王氏府邸。
她知道這請求令人為難,就算編造再得體的理由,王家也知道她是去翻查阿禾的下落。而王謝同為雲京世家, 謝相與王太尉在官場上利益交錯,並不方便將關係鬧僵。
所以從螢也只是不抱希望地試一試,沒想到謝夫人竟答應地十分痛快:“昨日城南莊子剛送來一批姚紅牡丹,咱們挑幾盆, 你隨我一同去拜訪王夫人。”
說這話時, 謝玄知的妻子孟氏也在場,趁謝夫人更衣的間隙悄悄道:“眼下畢竟非親非故,婆母幫她找人已是情分難得, 值得為了她再得罪王氏嗎?”
謝夫人說:“不然非親非故,如何變成親故。這位姜四娘子,是個將情分看得極重的人, 輕易不欠人情,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叫我幫她, 她必長記在心,所謂君子之情久,小人之利短,為了她得罪王氏, 倒也值得。”
又想起跟隨從螢左右的晉王親衛, 謝夫人不由得輕嘆道:“何況姜四娘子這樣出挑的人物,非只三郎長了眼, 我若不搭手,單憑他這憨貨,未必守得住不世之玉。”
謝夫人攜從螢同車而行,到了王氏門前才遞上拜帖。
趁府衛入內通稟之際, 從螢附耳與謝夫人道:“若王夫人避而不見,夫人不必為我硬闖,我此番只為確認阿禾是否在王家,如何要人,需另做打算。”
謝夫人道:“做戲要做全。”
王夫人卻很快迎出府,著人接了那幾盆姚紅牡丹,連連誇讚。
她熱絡地邀請謝夫人和從螢入內,姿態大方敞亮,甚至不待旁人提,主動說道:“我府中各處花也開了,姐姐若不嫌棄,請隨意看看。只是我家老爺去早朝前點了酒食,非我親自去備不可,還請姐姐原諒我失陪。”
謝夫人與她虛與禮讓一番,見她真的甩手走了,與從螢相視,輕輕搖頭:“王夫人這模樣,是真的不心虛,不怕搜找。”
從螢:“阿禾不在這兒,但她明顯知道咱們的來意,阿禾的下落與王氏脫不了關係。”
謝夫人問:“接下來你如何打算?王家九娘與十七娘仍在叢山學堂,要不要……”
“不可。”從螢想也不想就拒絕道:“咱們沒有實證,貿然質問為難,反而落了把柄。”
王太尉在朝中舉足輕重,王四郎又大勝歸京,王家並非可以任意拿捏的軟柿子,即使謝氏也要顧忌幾分。
從螢想了想說道:“今日隨夫人出行的侍女與我身形相仿,我想借身衣服穿。”
兩人裝模作樣在王氏府邸逛了一圈,又故作失望地鎩羽離去。
待登上馬車,阿螢迅速與謝夫人的侍女更換衣服,尋了個合適的機會,從王家尾隨出來的盯梢下溜走,快步往城門的方向跑去。
她馬術不精,本想攔路租駕牛車,一聽要往鬼哭嶂去,紛紛搖首擺尾跑了。
阿螢別無辦法,正猶豫是否要獨自騎馬時,一駕外觀古樸、刻意做了舊的馬車停在了她面前。
車簾被一隻蒼削如玉的手挑起,端坐其間的晉王甚至未來得及換下朝服,冠間赤珠襯得眉眼端方,像一尊將被抬去遊行的俗神像。
她張了張嘴,回身瞧瞧,晉王府的侍衛並未跟上來,那他怎麼……
晉王朝她伸出手,將她帶入馬車中,一瞬間他的動作幾乎要擁她入懷,卻又剋制著放開。
天知道他差一點又沒追上……
心中焦灼漸漸平息,晉王眼尾帶笑,語氣卻不大高興:“說你謹慎惜身的人真是瞎了眼,敢一個人闖土匪窩,我看你膽子很大。”
從螢震驚地睜大了眼睛:“殿下怎麼知道?”
晉王:“我猜的,能掐會算,帶上我你不吃虧。”
從螢:“……”
太金貴了,有點怕土匪窩的空氣嗆著他。
然而正如她沒有推辭謝夫人的幫助,晉王的好意令她更加難以拒絕。
她為救小妹願不惜性命,可孤身上路時仍會感到驚惶,直到方才見到晉王,她承認,剎那感到的先是安定和驚喜,然後才因理智而生出各種擔憂。
眼下可如何是好?
今日並不是個好天氣。
山路上雨霧瀰漫,前後皆不見行人,除卻駕車侍衛與馬兒,這方靜謐溼潤的天地間,竟只剩從螢與晉王對坐。
為免她不自在,晉王執卷看書,偶爾想起來才翻一頁,時快時慢,明顯心不在焉。
最後索性不裝了,擱下書,只專心盯著從螢。
從螢只好說些甚麼:“我想起第一次與殿下同行,也是此刻的天氣。”
只是那時因不知晉王的意圖而感到忐忑,如今雖前路未卜,晉王的存在卻讓她感到心安。這心安的感覺,像是從前見到三公子時一般,如今分給了另一個人,又讓她感到些許窘迫。
她的五味雜陳都寫在臉上,生怕他接了甚麼讓她更難堪的話,連忙轉了話題:“今日早朝,殿下見到驃騎將軍了嗎,聽說他很年輕。”
“見到了。”晉王說:“雖然年輕,不過t爾爾。”
從螢:“可聽說他又要進爵了,三十封侯,在本朝並不多見。”
晉王嗤然輕笑:“若當年謝三也去西北,今日怎會輪到王四沐猴而冠?可惜……謝三那時年紀太小,拗不過謝相,偏又姓謝,皇上也不會容許謝家再出個將軍。”
接著他又說:“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若去了西北,就遇不上你了。”
從螢:“殿下竟然對三公子如此熟悉。”
熟得好像趴在謝家牆頭寫過起居注一樣。
晉王長睫落下,笑得似真非真:“也許我曾與他同吃同住同長,但你只瞧見他,沒瞧見我。”
從螢:“……殿下真有奇思妙想。”
她只當是問到了機密,晉王不想回答,扯了個玩笑話敷衍,便沒有深思。
晉王也沒解釋,繼續說道:“不過謝三倒是把你勸告的話聽進了心裡,意識到了鬼哭嶂的土匪有貓膩。今日早朝,王兆深請旨要上山剿匪時,謝三不顧淮郡王的攔阻,站出來與王兆深相爭。”
“那他爭過了嗎?”
“沒有。”
從螢:“……”
晉王正要解釋原因,馬車驟然一停,從螢聚精會神未提防,整個向前撲進了晉王懷裡。
晉王看似孱弱,手勁兒卻大,牢牢扶穩她,從容一笑:“鬼哭嶂到了,容我換身衣服。”
從螢背身過去,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約一炷香後,望著晉王換好的衣服,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
話說今天清晨,謝玄覽在西大營好一番佈置後,直接去城門迎驃騎將軍王兆深入京。
鳳啟帝給了王兆深極大的體面,大開承天門,令淳安公主率文武百官親迎。
然而王兆深似乎被淳安公主將其妻印信投湖之事惹怒了,故意在淳安公主面前御馬不下,以一副俯視的姿態說:“勞公主一婦人相迎,卻不知我朝好男兒何在?”
此言挑釁之意,令公主黨義憤填膺,世家黨幸災樂禍。
這本不關謝玄覽的事,他只負責接管王兆深的從兵,待清點罷人數,發現比他昨夜所見少了四千人,不由得氣笑了:“小子賊膽,在京畿藏這麼多重甲兵,是打算造反嗎?”
他便見不得王兆深小人得志,拾起城樓上的神臂弓,以細鼓槌作箭,張弓如滿月,隔著數丈的距離,一槌射中了王兆深的馬前膝。
馬腿彎折,王兆深猝然滾下,華麗的金盔先著地,“當”地一聲,正正好給淳安公主磕了個響頭。
耳邊傳來謝玄覽高揚的嘲諷:“我朝好男兒,頭真響啊!”
這場景實在太滑稽,公主黨與世家黨皆笑作一團,只是世家黨們捂著嘴收斂地笑,在王兆深怒目掃來時迅速正容,一同指責謝玄覽不成體統。
甘久低聲問淳安公主:“殿下,謝三這是甚麼意思?”
淳安公主無喜無怒:“狗咬狗罷了。”
王兆深很想跳上城樓將謝三收拾一頓,只是念著另有要事,不得不暫忍一口氣,更衣入朝。
很快他就後悔沒削謝三了。
根據王氏和淮郡王的安排,此時雲京城外二十里遠的鬼哭嶂正山匪氾濫,殺人越貨,禍及雲京百姓,引起了極大的民怨。
謝玄覽的哥哥謝玄知派人上山剿過一回,因淮郡王從中通風報信,並沒有甚麼成果。
朝堂內外隱有流言,說謝氏和賊寇勾結,每次出兵剿匪,連貪朝廷糧餉加收賊寇孝敬,起碼賺得二十萬兩。謝玄知氣壞了,為謝氏清譽,主動請辭剿匪事,王太尉自然允准,剿匪的重任就空了出來。
今日王兆深入朝,受鳳啟帝嘉獎後,馬上提出要上鬼哭嶂剿匪。
他說得情真意切:“臣既率三千勇兵歸京,豈忍見天子臥榻之憂,京畿百姓安危之患。若朝中無人可擔此重任,臣願即刻上山剿匪,妖氛不掃,誓不進爵!”
這番經幕僚潤色過的說辭,到底是有氣勢,朝臣們紛紛點頭。
不料謝玄覽也跟著跳出來:“臣也一樣,臣也想去!”
王兆深眼皮狠狠一跳:“你湊甚麼熱鬧?”
謝玄覽:“京畿本是二十四衛的轄區,我哥不想幹,自然輪到我上,王將軍才是來湊熱鬧的。”
王兆深冷笑:“聽說謝氏在鬼哭嶂修私宅,我看你想剿匪是假,想撈錢才是真。”
謝玄覽:“那就要問問淮郡王殿下,這鬼哭狼嚎的晦氣地方,到底是誰想住。”
被點到名的淮郡王不得不站出來說道:“謝氏修宅子,未必與剿匪有關。”
他當面端水,王謝二人爭執不下,鳳啟帝轉頭問淳安公主:“淳安,依你看呢?”
淳安公主說:“兒臣另有合適人選。”
“說來聽聽。”
“兒臣的駙馬宣向翎。”
宣駙馬早因春闈改卷一案被褫奪了官職爵祿,如今是養在公主府的一個廢人,眾人齊聲反對,唯獨謝玄覽贊同道:“若宣駙馬掌軍,臣願為副將同行。”
謝氏雖與貴主勢同水火,但在剿匪這件事上,兩人默契地一起排擠王兆深。
朝堂上的王家人臉都黑了,連王太尉都有些站不住,朝淮郡王暗示地咳嗽了幾聲。
淮郡王心裡急得火燎狗咬一般,他當然知道此事斷不能叫謝三去,此潑皮出爾反爾,前幾日喝酒時分明答應過他,不插手鬼哭嶂剿匪的事!
淮郡王情急之下,忽然想到一件事,雖不知有用沒用,權先死馬當活馬醫。
他湊近謝玄覽,低聲說:“你未婚妻的妹妹走丟了,昨夜帶著你剛討去的那個小姑娘,正大鬧謝家學堂呢,後宅都起火了還不管管,何必摻和剿匪的事?”
謝玄覽臉上的笑緩緩消失:“你說甚麼?”
淮郡王:“不信你去問大表哥。”
謝玄覽不顧朝會不可交頭接耳的禮儀,擠到謝玄知身邊詢問可有此事,謝玄知點點頭:“今早聽你嫂子提過,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謝玄覽吸了一口涼氣,上前向鳳啟帝請罪道:“剿匪的事臣不去了,臣腹痛難忍,先退一步。”
說罷不待鳳啟帝揮手,人已大步流星邁出了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