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失蹤 人小禍大。
阿禾挎著竹籃, 與衛音兒手拉手去採青,時不時還要看顧綴在身後的憐君。
溪水坡上開滿了薺菜花,阿禾蹲下吭哧吭哧地開鏟, 衛音兒笑著攔住她:“阿禾姐姐,開花的薺菜已經老了,不好吃的。”
阿禾拎著一小把薺菜,失望地抬起頭:“那我的薺菜椿餅……”
衛音兒說:“北坡的薺菜長得慢些, 咱們去那裡瞧瞧。”
爬上坡一瞧, 果然坡北的薺菜尚青嫩,阿禾兩眼放光,歡快地道:“夫子誇你聰明, 你果然最聰明!你連哪裡的薺菜長得好都知道!”
衛音兒聽了這句誇獎,臉上的表情卻訕訕。
她因是河東衛氏的女郎,才有資格在叢山學堂讀書, 最怕旁人輕看她的出身。因此她不僅讀書刻苦,長居丁舍榜首, 而且時刻謹言慎行,舉止符合世家貴女的身份。
她為自己辯白道:“我從前並不吃野菜,是族中長輩帶我巡田莊時,隨手為我指過, 我才認得。”
阿禾說:“那你也厲害, 像我阿姐一樣過目不忘。”
她並未意識到衛音兒內心的波折,只一味撒歡兒地挖野菜, 待挖空這一片,將竹籃壓了壓,又要繼續往北去。
“北邊好像也有人在挖薺菜,咱們快些去, 一會兒就沒了。”
阿禾招呼憐君:“妹妹一起呀,多挖一些,今晚咱們做薺菜椿餅,明天喝薺菜蛋湯!”
沉默了一路的憐君卻像只受驚的貍貓,躲在柳樹後直搖頭,任阿禾怎麼呼喚也不肯前去。阿禾牽掛北邊的野菜,叮囑她:“那你躲好了,別亂跑,我一會兒來接你。”
她走得急,沒聽見憐君在身後小聲吶喊:“別去——”
衛音兒也跟去了,憐君爬上柳樹,盯著她們背影消失的地方,盼著她們迴轉,可是直到天色越來越黑,仍然毫無動靜。
溼冷的夜氣浸透了憐君的衣裳,樹葉沙沙作響,像不懷好意的腳步聲。
終於,她等不下去了,鼓起勇氣爬下樹,飛快往回跑去。
*
從螢遠遠望見歸家的步春衢停著親王儀仗,叫車伕改走另一條小路。
卻在小路正與晉王迎面撞上,他的肩輿落在路中央,彷彿守株待兔,與她相望時,秀雅的面龐露出一點得逞的笑,仍是溫和的。
“你我在此相遇,說明你在躲我,阿螢。”
從螢當然不承認,待晉王撐著玉拐緩緩走到面前,注意到他臉上的血色比上回見時更薄,不由得心驚:“殿下該好生在府中休養。”
“為何,你不願見我麼?”
晉王的目光掃過她身後榕樹,見有奉宸衛的蹤跡,輕笑道:“還是有人不讓你見我。”
從螢:“……”
見她預設,晉王嘆息道:“他管得倒寬,你也太驕縱他了。”
從螢說:“這不是驕縱,易地而處,我也不願見他與別的女子拉拉扯扯,尤其是……”
尤其是明知心裡並非無動於衷的情況下。
這話當然不能說給晉王聽,可他不知怎麼就領會了她的意思:“尤其是我與旁人分外不同。”
“沒有,不是。”從螢一時被梗住,硬邦邦道:“告辭。”
她轉身要走,晉王卻抓住了她的手臂,沒想到他一步三咳瞧著文弱,手勁兒卻不小,那一瞬間,令從螢想起永安城樓上謝玄覽握住她時的感覺。
驚愕與愧疚油然而生,從螢渾身如同豎起倒刺,掙開了他。
聽見他隱含不甘的質問:“我待你的心同他待你的心一樣,為何你獨心疼他卻不心疼我?”
從螢說:“因為我沒有心疼殿下的資格。”
她刻意咬重“殿下”這兩個字,於晉王如針扎般刺耳。
從螢索性將話說得明白些:“我一向覺得情愛如夢,是今日長明日消的東西,但承諾不同,許了一個人,就不能再許另一個人。此心雖不能自主,此身卻可自控,否則君子小人無異,人畜又有何分別?我因殿下而生的情愫,是我需要剋制的,而非藉機放縱,殿下亦如此。”
這番話令晉王十分驚訝,一時五中似沸,各種滋味雜陳難解。
因他自己從來不是受縛於規矩倫常的人,所以從未要求自己對誰忠貞。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除了阿螢誰也瞧不上,十五年鰥寡寸心未移,任旁人是圓是扁,不曾激起他心裡絲毫波瀾。
他對阿螢的專注,不是剋制的緣故,恰恰正是放縱的結果。
所以得知她兩世皆因他心生動搖時,他的反應是狂喜,卻忘了對世俗而言,這是不貞的表現,是令她難堪和自責的羞愧情境。
“所以你願意為了謝玄覽受這世俗常理的禁錮,縱使這禁錮令你痛苦。”
晉王的聲音隱隱發顫,不知是病體所致,還是心緒所致:“阿螢,你遠比我想象中更愛護……他。”
剋制遠比放縱要艱難,可惜他前世總疑心她,以為她始終牽掛那勞什子杜如磐,她待自己的深情厚意,竟到今日才徹悟。
可惜時過境遷,他已失去了回應的資格。
從螢似乎想與他說甚麼,數番欲言又止,最後只道:“臣女願祝殿下安康,也祝你我早如止水,僅此而已。”
她又要走,轉身離開時那樣絕情。
晉王只覺得心頭被鑿空了一處,驚惶著想要抓住她,卻因病腿踉蹌,手指與她袖角堪堪擦過。
從螢聽見他僵硬的咳聲,腳步凝滯,卻狠心沒有回顧。
晉王的聲音隱有慌亂:“我從未想過要強迫你改變心意,也不會從他身邊奪走你,我只希望你安寧遂願,倘你真的非他不可,我可以……可以祝福你們,幫助你們,只求你不要對我避而不見,哪怕清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頓了頓,他的聲音更低:“我非長壽之人,不會令你為難太久。”
一陣酸澀自心中湧起,直逼眼眶。在晉王看不見的地方,從螢深深呼吸,才將這哽咽的酸楚咽迴心裡。
她並非無情之人,晉王小心哀求的每個字,都敲擊在她心尖最柔軟處。
她對他心生憐惜,又因這憐惜,牽扯對謝玄覽的愧疚,這交織的情感折磨得她手足無措。
她不知該說甚麼才可兩全,唯有沉默。
正僵持時,小路拐角轉出一道匆匆的身影,從螢定睛一瞧,竟然是本該與阿禾在一處的憐君。
從螢心中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憐君,你怎麼自己回來了?”
*
阿禾昏昏漲漲睜開眼,面前是位趾高氣昂的姑娘,正得意地睨著她。
阿禾糊塗了:“王十七娘,你怎麼在這兒,我是上課睡昏了頭嗎……”
被喚作王十七娘的姑娘抬手給了她腦袋一巴掌:“還睡?小傻子,你死到臨頭了!”
阿禾疼得一激靈,這才發覺周身被綁束,身不知何處,旁邊是同樣倒黴的衛音兒——不,看衛音兒臉上紅腫的巴掌印,她明顯更倒黴一些。
王十七娘的目標顯然不是阿禾,將她唾棄一番後,便轉向衛音兒冷笑:“你還要裝作河東衛氏的貴女嗎?我倒要看看,衛氏會不會有人來救你!”
衛音兒形容雖慘,仍梗著脖子道:“你就算將我剝皮抽筋,我世籍也是河東衛氏!”
“你還嘴硬是吧,好好好。”王十七娘高喊一聲:“把證據t端上來!”
臉上有疤的黑衣男人端進來一個漆盒,盒中盛滿了幹棗。
阿禾一見他便恍然:“你是在北坡和我搶薺菜的那個!”
當時阿禾正歡快地挖野菜,想著阿姐做的薺菜椿餅口水橫流,見那疤臉男人往這邊靠攏,想象他是吃不上飯的窮苦人家,好心給他讓出一塊地,恰巧正背對著他,突然不知怎麼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就對上王十七娘的翻天白眼。
王十七娘抓出幾個棗子拋著玩,對衛音兒說:“你喜歡吃盥室的棗子是嗎,我可以請你吃個夠——龍二,去掰開她的嘴。”
衛音兒被強行塞了幾顆棗子,嚼也不是,吐又難吐,氣得眼裡泛起了淚。
此事怪她自己漏了破綻。
她憑河東衛氏的身份進入叢山學堂讀書,處處謹慎,從不與王謝等世家姑娘們在一處討論吃穿,只埋頭讀書習文,很快拔得丁舍頭籌。
她得了鄭夫子的褒揚,下一學季將升至丙舍,搶走了王十七娘的風頭,因此王十七娘一夥人記恨她,對她處處刁難,除了頭腦不太靈光的姜從禾,沒有人敢與她交遊。
這倒也沒甚麼,壞在有一回她解手罷,謝家的侍女端著一漆盒幹棗走進來,呈到她面前,衛音兒雖心中疑惑,仍舊撿了兩個來吃。
侍女笑了,同她解釋這幹棗是堵鼻子用的,衛音兒鬧了個大紅臉,連忙吐掉。
然而這一幕,不巧被王十七娘撞見。
她自那時起就懷疑衛音兒的身份,發現她身上越來越多的破綻,譬如紙張要寫滿才肯丟棄,瓜果並不揀鮮甜的地方吃,要一整個吃完……衛音兒雖模仿世家貴女的談吐,骨子裡到底是窮苦出身,學不來這些奢靡做派。
得知她並非河東衛氏後,王十七娘就敢出這口氣了,恰巧她四哥哥即將回京,更是有人撐腰,於是她叫來王四郎的親信龍二,逼迫他綁走了衛音兒——哦,順帶了姜從禾這個傻子。
王十七娘不懷好意地拍拍姜從禾的臉:“本來多你一個傻子還挺逗樂的,壞就壞在你姐姐搶了我姐姐的姻緣,我得替我姐姐出口氣啊。”
聽見“姐姐”這兩個字,阿禾猛地張嘴咬住了王十七娘的手。
她牙齒齊整,平時啃甘蔗嗑核桃從不打顫,這一口下去,比狗咬得還狠,王十七娘發出了一聲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