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降頭 你喜歡他,還是喜歡我?……
春光照進三清殿, 塵埃在斜暉中慢悠悠地漂浮。
然而三清神像的金塑身卻乾淨得一塵不染,供臺上瓜果鮮美、檀香嫋嫋,應是剛有人來灑掃祭拜過。
從螢整衣跪在蒲團上, 虔誠地誦一輪經,然後俯身叩拜:
“信女有願,請三清天尊懸聽,一願小妹安樂無憂, 二願三公子百福具臻。”
季裁冰說:“你沒聽說三個和尚沒水吃嗎, 三位神仙,當然也要許三個願望才顯靈。”
從螢:“甚麼和尚不和尚的,好姐姐你說話注意些。”
季裁冰不拘小節:“快, 給你自己再許一個。”
從螢重又跪定叩首,卻不是為她自己:“……三願晉王殿下貴體安寧。”
叮叮噹噹,忽有金鈴聲作響, 從螢循聲望去,紅漆柱後小屏風外, 緩緩走出一個人來,他腰間繫著一枚金鈴,春光將他的影子牽得瘦長薄淡,像寫意的枯筆。
他生得蒼白秀逸, 偏又多病瘦弱, 總給人一種陰涼冷沉的氣度,拄著玉拐慢吞吞行走時, 像一具精美矜貴的提線傀儡。
然而此刻他的臉上隱約現出柔情,目光望來時,竟也有幾分熠熠的光彩。
他定定望著從螢:“四娘子方才是在為我許願麼?”
從螢瞠目結舌:他怎麼會在此地!
連忙起身行禮,耳朵卻紅透了, 難掩慌亂和尷尬:“臣女見過晉王殿下。”
晉王扶著她的手臂請她平身,從螢下意識後退避讓,他卻又逼上來一步。
說逼迫並不準確,那只是一種下意識的親近,同她講話的聲音也低沉溫柔:“旁人都是當面祝我生,背地咒我死,唯有你是真心為我祈願……不過,我不在乎旁人怎麼想,你盼著我好就足矣。”
從螢心裡亂怦怦地跳,垂目應道:“殿下,此話說得太過了,臣女曾承殿下救助,為殿下祈願只是人之常情。”
“好,人之常情。”晉王仍含笑望著她:“你不愛聽,我就不說了。”
從螢輕輕鬆了口氣:“那就不打擾殿下參拜了,請容臣女告退。”
不料晉王卻不肯放她:“可我想找個人,陪我四下走走。”
季裁冰連忙跳出來:“阿螢她另有要事,還是讓我來吧!”
晉王掃了她一眼,低首溫和地對從螢說:“除了你,我恐怕對旁人沒有耐心。”
從螢點點頭:“我陪殿下去,殿下先請。”
她落後兩步,安撫季裁冰道:“殿下沒有惡意,姐姐別擔心,先到馬車等我。”
兩人出了三清殿,經風雨廊穿行齋房,慢悠悠地往後山的方向走。
晉王的玉拐輕緩而篤定地落在腳下青磚上,不知為何,從螢感覺他心情不是很開朗。她正默默揣測晉王的意圖,卻聽他直言問道:“聽說你要與謝三重續前緣,答應嫁給他了?”
從螢驚訝:“殿下是聽誰說的?”
晉王:“其實是我猜的。”
那真是挺會猜,從螢心想,她連謝玄覽還未來得及告訴呢。
她默而不言,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測,晉王駐足凝望著她,並未掩飾自己目光中的傷感和愛憐,這眼神令從螢如芒在背,然而更多的卻是感到疑惑。
她與晉王不算深交,縱使晉王對她有好感,也不該如此深重。
究竟是在看她,還是透過她,看到了別的甚麼人?
晉王問:“你為甚麼想嫁給他,是不是家中又遇到了甚麼難處?其實我也可以幫你。”
從螢:“多謝殿下費心,吾家近來一切安好。”
晉王:“那你想嫁給他,是因為……”
從螢:“因為我心悅他。”
這樣清晰堅定的答案,倘若他前世能聽到,該是多麼高興,可惜如今聽來,卻有一種為他人做嫁衣的傷感。
嫉妒的情緒像毒蛇的信子,正試探著掀開他心裡蠢蠢欲動的慾念。
晉王幾乎t有些衝動地說道:“可是他曾退過你的婚,對你也不算善待,倘若……我是說倘若,他變了樣子,不像如今這般意氣風發,待你的情意卻更深厚,你會喜歡哪一個?”
從螢輕輕蹙眉,心想,這真是個古怪的問題。
像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可是晉王的態度又好似十分執著,於是從螢竟也認真地深思起來。
片刻之後,她忽然笑了,篤定道:“我當然更喜歡他如今的樣子。”
如謝三公子那般人物,若是變得面目全非、改了性情,必然是經歷過難以承受的折磨,她怎會忍心見他受那樣的苦楚呢?
晉王的目光卻瞬間變得黯然。
這個答案,並不出人意料,如謝三那樣的好相貌,紅衣颯踏,刀劍風流,能得她喜歡也算他從前佔了大便宜。
可是如今切實聽到,仍像是在心頭生生剜下一刀。
他垂目望著自己蒼白無力的雙手,一雙不良於行的腿,內心忽然湧起十分厭惡,抬手將蟒頭玉拐狠狠砸在了石牆上。
嘩啦啦——玉拐斷作數截,同亂石滾落一起。
連他自己都厭惡這副模樣,怎麼能奢求她多看一眼呢?
晉王轉身獨自往回走,可是失了玉拐,他的憤怒與自恨並未能支撐起那截傷病的腳踝,僅踉蹌了兩步就被凸起的石頭絆倒,撞出了一聲悶響。
“殿下小心!”從螢連忙上前攙他,卻被他抗拒地推開。
“別管我,我就該摔死在這兒!”他的情緒一時竟有些激烈。
從螢實在沒想明白他為何突然悒鬱不樂,因此不敢隨意開解,怕再觸了甚麼黴頭,只好乾巴巴地問道:“要麼我將殿下的侍從找來,扶殿下回去?”
晉王卻靠在廊邊冷冰冰地說:“回不去了,今生今世都回不去了。”
從螢回身望向來時路,山霧在晨光中漸漸消弭,三清殿的輪廓仍清晰可見,不由得心中疑惑道:多麼平坦的一條路啊,怎麼就回不去了?
她不敢多言,絞著袖子站在一邊,翹首期盼著晉王的侍從能找過來。
晉王瞥見她這副模樣,心裡無數喧囂的憤恨,都漸漸沉潛成心軟的難過。
……不該怪她的。晉王心想,是他慾念太重,得寸進尺了。
過了許久,他垂目笑了笑,忽然向從螢伸出手:“罷了……阿螢,過來扶我一下。”
從螢無暇計較他的稱謂,連忙小心將他攙起來:“殿下,咱們回去嗎?”
晉王:“方才我身體有些不舒服,不是衝你,還望你寬宥。”
從螢:“那我扶殿下回去休息?”
“不著急回去。”晉王並未理會她的歸心似箭,反而望向後山的方向,說:“我要去祭拜一個故人,你陪我一起。”
從螢只好攙著他繼續往前走。
其實晉王寧可將全身的力氣壓在那隻傷腳上,也很少勞她出力攙扶。只是從螢必須近身行在他側,避免他突然失力摔倒。
剩下的半截路,兩人言語寥寥,直到山亭近在眼前,晉王望著那棵發芽的烏桕樹說:“到了。”
從螢四下張望,卻不見有墳塋。
晉王緩緩走到烏桕樹下,屈膝跪坐在虯起的樹根邊,額心抵在樹幹上,闔目時,幾不可聞地嘆息。
那一瞬間,從螢覺得他像長久奔波的逆旅行客,終於找到了一處可以暫借安身的庇佑之地。他安靜彷彿沉眠,撫著烏桕樹的手指卻微微曲起,窺見心中滔天卷伏的情緒。
莫名地,從螢忽然一陣戰慄,彷彿靈光一現,待要深思,卻甚麼也沒抓住。
她猶豫著開口問道:“從未聽說此處有墳塋,不知殿下哪位故人歸身在此處?”
晉王說:“是我的亡妻。”
亡妻……亡妻?!
從螢心中大驚,沒聽聞過晉王娶妻,縱他真有亡妻,也該入葬皇陵,怎會埋在此荒山無名之地?
也許是無力給予名分的心上人,也許是……
也許是甚麼,從螢猜不到了。
晉王卻專注地望著她,好似等著她詢問,他那副坦然的表情,彷彿只要她敢問,他就甚麼都敢說。
可從螢卻對這深沉的隱秘望而卻步。
她問了另一個問題:“請問殿下這位亡妻,與我的長相,莫非是有幾分相像嗎?”
晉王血色淺薄的嘴角輕輕抿起,定定望著她說:“不是像。”
從螢蹙眉:不是像,那他為甚麼……
晉王說:“我尋了她許多年,可得知她葬身此地時,卻不敢來見她,即使在夢裡,也會遠遠避開,我怕她恨我。今日有你陪我,我才敢過來,可惜無茶無酒,說是祭拜,其實是愈我自己的心病……”
從螢聽不懂,只能安靜地聽。
“阿螢,你走近些,再近一點……我能抱你一下嗎?”
從螢一向敬畏鬼神,聞言覺得有些心驚:“死者為大啊殿下,不可冒犯——”
說了也白說,甚至不待她後退,一隻手牢牢嵌住她,將她擁在懷裡。
晉王的懷抱柔而涼,滿是清淺的藥氣,從螢下意識要掙扎,他腰間的金鈴與他隱忍近乎飲泣的聲音落進她的耳畔:
“阿螢——”
我找到你了。
從螢心裡倏然揪緊,彷彿有溫熱的東西從她心頭湧出,沿著四肢百骸蔓延,將她震在原地。她恍惚了好一陣,待回過神時,發覺自己已是滿面淚痕,雙手正握著晉王的袖子,親密地回擁著他。
她欲掙不得,有些尷尬道:“晉王殿下,你帶我來此地,是要給我下降頭嗎?”
耳邊傳來他低緩的一聲輕笑:“我若真有那般神通倒好,也少許多煩惱。”
他終於鬆開從螢,抬手為她抹去臉上的淚痕,摘落風吹在她髮間的枯枝。
從螢始終覺得不對,不應該。她與晉王孤男寡女,未婚未嫁,不能做這樣逾矩的動作,可是,可是……
他的眼神、語調,在此時此地,都成為一種定住她的力量,令她不忍抽身,而她從內心深處,並不排斥這種感覺。
她因為迷惑而輕輕蹙眉,晉王的指腹落在她眉心。
“不要煩惱,不要害怕。”晉王低聲如情人間的私語:“你想要的,我都會幫你得到,我這一生,唯願你所求皆如願,既然你喜歡他,那我祝你……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從螢心裡漫起一陣傷感。
她心想,果然還是被下降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