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糾結 人有三歡四愛,常態。
好容易等到晉王願意放她離開, 從螢走出去沒兩步遠,忽聽身後一陣洞穿心肺的驟咳。
她轉身,看見殷紅的鮮血沿著他掩面的指節滴落。
“殿下!”從螢驚得瞳孔驟縮。
方才還同她溫言軟語的晉王, 此刻如同被抽空生氣,搖搖欲墜地仰落,從螢勉力扶住他,發覺他渾身冷得像冰。
晉王避開了那隻染著血的手, 遞給她一隻竹哨:“別怕, 沒事……”
從螢慌亂地吹響竹哨,很快,四個玄衣侍衛沿著山徑尋上來, 後面跟著跑得氣喘吁吁的紫蘇。
侍衛們將晉王帶到精舍安置,從他懷裡取出藥瓶,然而眾人輪番嘗試也未能將藥喂進他嘴裡, 紫蘇甚至被晉王無意識中推了個趔趄。
從螢撥開眾人,接過藥瓶:“我來試試。”
說來也怪, 她靠近時,晉王明顯不似方才那般緊張。她扣出兩粒藥丸遞在他唇邊,低聲安撫他:“殿下,這是救命的藥, 我是阿螢, 我不會害你。”
“阿螢……”
趁他呢喃張嘴,從螢將藥丸推進了晉王齒縫中:“水。”
接過紫蘇遞來的水將藥丸順下, 從螢輕輕鬆了口氣。
紫蘇說:“殿下病發得急,我已派人去請張醫正到府,眼下需儘快將殿下帶回,姜娘子, 既然殿下認你,能否勞煩你路上照拂?”
人命關天,從螢沒有猶豫:“好。”
於是從螢登上晉王的馬車,季裁冰的馬車隨後,一行人離開了玄都觀,沿著山路返回雲京城。
山路顛簸,很快將晉王從睡夢裡顛醒。
他睜眼正見從螢緊張的神色,卻突然笑了:“能留你芳駕,這回我病的倒是時候。”
從螢蹙眉:“殿下萬金之軀,不該說這些。”
“不說了,”晉王向她伸手,“來,扶我一把。”
說是扶,其實他藉機靠在了她身上,額頭抵著她的肩窩,因病得難受,索性要放縱自己,嘴上也不饒人:“姜娘子,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以身相許如何?”
從螢正色道:“殿下,不要恩將仇報。”
晉王嗯了一聲:“那救人救到底,借病患靠一會兒行嗎,別太小氣。”
從螢無奈t嘆氣,心道:他怎麼也油嘴滑舌了。
也許是藥效,也許是心緒,晉王覺得絞著的胸肺慢慢舒展,他闔目感受著此刻的安寧,忽然馬車卻停住了。
侍衛有些緊張地靠過來:“殿下,鷹頭峽上好像有埋伏。”
晉王倏然睜開眼睛,問道:“多遠?”
侍衛答:“約六七丈左右,人數不多,具體看不出清楚。”
晉王單手將從螢護在身後,挑開車簾往鷹頭峽的方向看,果然見高處枯石後,有細微的光亮閃過。
那光亮裡帶著一絲冰藍,像是名貴寶器才能泛出的光澤。
他問侍衛:“咱們出城的時候,是否與守城門的燕旗衛報備過?”
侍衛答是。
晉王瞭然,他知道埋伏的是哪位神聖了。
他前世有過一寶器名千里目,相傳是魯班所造,不僅材質珍稀,構造更是精巧,透過它能看清百步外的蚊子是公是母。
那冰藍色的光亮,正是千里目的琉璃鏡片折射出來的。
於是晉王迎望著鷹頭峽的方向,挑釁似的揚了揚眉。
他轉頭對從螢說:“區區山匪,他們不敢動手。”
他落下了車簾。
在千里目的視野中,晉王與他身後那襲天青色的裙角一同蓋進車廂裡,唯有透過起伏的菱窗,能隱約望見一人靠在另一人肩頭,舉止好似十分親暱。
泛白的骨節,幾乎將千里目的銅殼攥得扭曲。
埋伏身側的弓箭手被這位突然低沉的氣場壓得不敢吱聲,眼見那華貴馬車慢悠悠在射程裡晃了許久,才小聲問道:“三公子,不是說要試一試晉王的深淺嗎?”
謝玄覽奪過他手中弓箭,控弦如滿月,鋒利的箭刃對準了馬車的菱花車窗。
“試深淺?老子一箭穿了他的賊心爛肺!”
這句狠話之咬牙切齒,能把石頭砸個坑,然而謝玄覽手中箭卻遲遲沒有放出。
那襲天青色的衣角,映在窗邊的倩影,既是點燃他怒火的引線,又是牽制著他、令他投鼠忌器的最後一絲冷靜。
姜從螢為何會在晉王的馬車上!
她為何與晉王談笑風生,舉止親近?
他這一箭射穿馬車,會不會誤傷她……若今日晉王死於此箭,他逃得脫,姜從螢呢?
馬車穿過了鷹頭峽,在謝玄覽的沉默裡,洋洋得意地馳遠。
旁邊埋伏了半天、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弓箭手嚥了口唾沫:“三公子,還動手嗎?”
謝玄覽的聲音深寒如冰:“不,我認錯人了。”
*
二月底,謝夫人在環琅山主辦遊春宴,邀請了各大世家的夫人和小姐。
給從螢的花帖,早已在文曲堂前當面送出,後又禮節周全地派人攜禮登門,邀請趙氏帶著家中姑娘小子同往。
如此隆重,意味深長。
趙氏當然歡喜,從螢知道她在高興甚麼,反而不想去了。
可是乘晉王馬車從玄都觀歸來時,偏偏又應下晉王一件事。
晉王說:“環琅山有一株墨梅,我家阿螢……嗯,就是與你同字的那位亡妻,非常喜歡,我想下回去見她時,給她帶一枝,還請姜娘子幫忙折來,送到晉王府。”
從螢說:“殿下隨時可以派人去折。”
晉王說:“那是謝氏的山頭,我的人進不去。”
從螢問:“去年為殿下折過一支木樨,也是她喜歡嗎?”
晉王:“對,她也喜歡。”
從螢心說,故技重施,換湯不換藥。
她不答應,晉王好聲好氣地同她商量:“否則下回空著手,我可不敢去見她,又要勞煩姜娘子同行,只怕一來二去,傳出些風言風語,會耽誤姜娘子議婚。”
從螢蹙眉:“殿下,好端端的,何故要學這些紈絝做派?”
晉王嘆氣:“算我求你,此事於你是舉手之勞,我保證,此後安心歸府養病,再不煩你——當然,你若有麻煩,隨時可來尋我。”
最後,從螢到底是心軟答應了,為此事,她歸家後暗自煩惱了好幾天。
折花倒不難,難的是她總覺得心裡結下了一個疙瘩。
這件事,她敢對謝三公子提起,敢讓他知道嗎?倘若不敢,那她心裡自詡的光明磊落,豈不成了一種自欺欺人的虛偽?
她想不通,憋在心裡難受,鋪墊了半天后,委婉地向季裁冰傾訴煩惱:
“……我有一個朋友,你不認識,她說分明心繫李生,然而隔壁張生屢屢與她糾纏,請她幫些無傷大雅的小忙,她卻不忍心拒絕。既答應了,又不敢被李生知道,裁冰姐姐,你說她這樣,是不是不太厚道,她到底是想幹甚麼呢?”
季裁冰一聽便明:“哦,你的意思是不想嫁三公子了,想嫁晉王——”
從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住了季裁冰的嘴。
季裁冰笑得前仰後合,再三發誓絕不透露一個字,才將炸毛貓一般受驚的從螢安撫下來。
季裁冰倒是心寬:“花有百樣千態,人有三歡四愛,此皆常情。且不說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你瞧瞧貴主,宣駙馬年輕時也算郎豔獨絕,如今她入幕之賓可曾少過?”
她止住從螢的駁斥之態:“當然,三公子有權,晉王有勢,非你一介寒門弱女能擺弄,我也不敢這般慫恿你,你且放寬心,來來來,咱們好好分析,你到底是想嫁哪個。”
她這番話,反而令從螢清晰了自己的心意。
她說:“我不管旁人如何,我這些年,只心悅三公子一人。”
季裁冰:“那你……哦,你朋友的張生呢?”
從螢默然良久。
她仍未想清楚對晉王的莫名好感生自何處,然而她並不打算放任和妥協,她自幼得到的、付出的真情都不多,所以一絲一縷,都格外珍重。
從螢說:“逝者如斯,水滴石穿,終會有心平氣和的一天。”
想通了這些,從螢才有勇氣來參加遊春宴。
謝夫人早早派人等著,引她們一家四口到主位上去,這樣的厚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兩家婚事打算過明路,有羨煞的、有驚訝的,一時都將目光投在她們身上。
謝夫人邀從螢坐在右手邊,見她穿得單薄,吩咐僕婦取她的翠羽裘來,親自為她繫上,低聲同她道:“三郎有事耽擱,晚會兒來,咱們先玩咱們的。”
從螢含笑點點頭。
王四郎——就是那位在西北打了勝仗、即將入京受賞的驃騎將軍,他的妻子王四夫人見了這一幕,頑笑道:“原來謝夫人有這樣稀奇的裘衣,為何自己穿得這樣樸素,難道我們家的姑娘,不是姜娘子一般的貴客,不值得隆重麼?”
謝夫人身上穿的是一件蟹殼青的松紋對襟,衣料針黹都不差,只是並非時興的新衣。
一句話裡許多彎,謝夫人是慣常同這些人打交道的,從容笑道:“這是姜娘子贈我的壽禮,繡娘繡的是手藝,姜娘子贈的是心意,有甚麼時興的稀罕物,能比心意更隆重麼?”
聽了這話,在外謹小慎微的趙氏也抬頭去看謝夫人。
去年秋,那件令她平白高興許多天的衣服,如今正穿在謝夫人身上,竟然十分合身,縝密的松紋在春光的照耀下,有種低調溫和的華美。
謝夫人與從螢並肩坐著,一邊與她說話,一邊給她夾案上的各種餌餅飴酥,想讓她各種口味都嘗一嘗,又怕她吃不下,用小銀刀切成塊,挑著果餡最豐美的部分夾給她。
從螢也十分賞光,接過一一品嚐,吃得兩腮鼓鼓,還不忘點評幾句,眉眼彎彎,乖巧開懷得令趙氏有些陌生。
趙氏心想,她為何會這樣高興,難道家中短過她吃食麼?
有幾位婦人人生地不熟,來得晚,正站在趙氏身後望見這一幕。
趙氏聽見她們竊竊道:“謝夫人身邊難道是謝六娘?”
“應該是吧,舉止一瞧就是大家閨秀,與謝夫人很像呢。”
聽了這話,趙氏心裡驀然一鈍,連忙別過眼,去看緊緊跟在身邊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