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選擇 已受情意所累。
聽說從螢收下了謝夫人的禮, 謝玄覽立刻又燦爛開,恨不能現在就將聘禮抬進姜家門。
謝夫人警告他:“你收斂些,阿洙如今正傷心呢。”
阿洙是謝六姑娘的字。
若說她不高興、發脾氣, 那是常態,謝玄覽才懶得理會,可謝夫人用的是“傷心”二字。
他這妹妹沒有心,若能傷她的心, 想必是出了大事。
於是謝玄覽正色問道:“誰欺負她了?”
他太護短, 又一向不贊成阿洙的婚事,謝夫人便不想讓他攪合,只說:“你別去招她, 過幾天就好了。”
謝玄覽:“是蕭澤貞?”
謝夫人:……真是狗鼻子。
淮郡王蕭澤貞與謝妙洙是一對相看兩厭的表兄妹,蕭澤貞看不慣謝妙洙驕縱跋扈,謝妙洙不喜歡蕭澤貞紈絝輕佻。但兩人還是捏著鼻子定了婚, 因為蕭澤貞想借謝相的權力爭奪皇嗣之位,而謝妙洙想當皇后。
這兩人的盤算, 謝玄覽都看不上,但謝妙洙畢竟是他從小看大的胞妹。
謝玄覽打聽了事情首尾,提著燕支刀找去蕭澤貞的城南別居,掀翻攔路的侍衛, 一腳踹開別居院門。
院子裡, 謝妙洙折騰的滿地狼藉尚未收拾利落,蕭澤貞正抱著一位腫了臉的女郎, 軟語安慰。
他抬頭看見謝玄覽,下意識想跑,又生生頓住,臉上露出又窩囊又憤怒的表情:“你來做甚麼, 你們謝家不要欺人太甚!”
謝玄覽單手將他提過來:“欺人太甚?你信不信我閹了你餵狗。”
“你瘋了嗎我姓蕭——”
話音未落,一耳光刮在蕭澤貞臉上,他打了個旋兒摔倒在地。
謝玄覽寒聲如冰:“如今你就敢跟阿洙動手,若是成了婚,你更要待她如何?”
蕭澤貞聽見長刀出鞘的聲音,終於意識到此人無法無天,一時嚇得肝膽俱裂:“三弟,有話好好說,三弟——”
“住手!哥哥!”
正此時,謝妙洙急匆匆趕來,攔住了謝玄覽的暴行。她慌得來不及整理儀容,左臉仍腫著,臉上遍是淚痕。
謝玄覽看她的樣子也來氣:“你打他相好有甚麼用,他打你的時候你怎麼不打回去?”
那時謝妙洙只顧著震驚和委屈,哪有還手的心氣兒。況且蕭澤貞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她婚前就與未婚夫廝打,傳出去她世家貴女的臉還要不要了?
謝玄覽平時看不慣她跋扈,沒想到如今這忍氣吞聲的樣子更硌眼。
他甩開謝妙洙,伸手點了點蕭澤貞:“英王府我們高攀不起,這門婚事還是作罷比較好。”
此話恰被聞訊趕來的謝相和英王夫婦聽見,謝相變了臉色,上前給了謝玄覽一耳光:“混賬東西,你眼裡還有沒有尊卑禮法!”
謝相先發作,英王夫婦反而不好再說甚麼。見自家兒子被打成這副德行,英王臉色很難看,英王妃反而摟著謝妙洙,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小聲安慰。
謝相說:“孩子們爭嘴角,別傷了兩家和氣,有甚麼話不妨現在說開。”
蕭澤貞便捂著臉告狀道:“雨卿是王十三郎送我的人,他同胞哥哥王四郎剛在西北打了勝仗,在回京受封的路上,多少人想巴結王家找不到門路,難道他送我的人我能冷著嗎?”
“謝六娘不知聽了誰嚼舌根,衝進來就動手,嘴上不乾不淨,說雨卿懷了我的賤種——舅舅,難不成在謝氏眼裡,連姓蕭都賤人一等麼?”
這話說得重,謝玄覽聽得眉心深深凝起。
謝相卻仍態度寬和,笑面狐貍似的:“怎麼會,蕭乃我大周最尊貴之國姓,謝乃我最親近的家姓,子亨啊,你本就是極尊極親之人,不該妄自菲薄,也不該將你表妹的氣話當真。”
這話聽得人心裡舒坦,蕭澤貞輕哼道:“舅舅果真還是一心為我著想?”
謝相說:“甥是半子,婿是半子,我心裡待你與親兒子無異,不為你著想,還能為誰?今日你雖不該對阿洙動手,畢竟是阿洙有錯在先——阿洙,過來給你表兄賠個不是。”
謝妙洙的臉色很難看,謝玄覽說:“你若咽不下這口氣,就到我身後來。”
謝妙洙卻搖搖頭,走到蕭澤貞面前,斂衽屈膝:“表哥,阿洙錯了,不該妒亂心神,給表哥添麻煩。”
蕭澤貞拱手還禮:“我也有錯,不該動手。”
謝相瞥了眼謝玄覽:“你也去道歉。”
謝玄覽輕嗤:“不如直接打死我。”
英王終於站出來打圓場:“罷了,此事就到此為止吧,本就是一家人,何須鬧得這麼難看。”
謝相點頭說是,卻又似笑非笑地望向縮在蕭澤貞腳邊的雨卿姑娘,對英王道:“王十三郎送的玩意兒,與我謝家的女兒,難道還要比個輕重嗎?”
英王說:“謝相放心,本王會料理乾淨。”
烏泱泱鬧了大半天,亂攤子終於有了結果。
回到謝府後,謝夫人帶走了謝妙洙,謝相與謝玄覽關起書房門議事。
見謝玄覽仍沒個好臉色,謝相又好氣又好笑:“臉還疼嗎?”
謝玄覽說:“你該去問阿洙,不該來問我。”
謝相說:“此事是英王府欺人太甚,但眼下不能與他們鬧翻,除非宮裡你姑姑能生個真太子,否則蕭澤貞再扶不上牆,也是謝氏唯一的選擇。”
謝玄覽說:“英王府卻未必視謝氏為唯一。從前阿洙更過分的時候也有,蕭澤貞吭也不敢吭,今日卻為了王家送的女人發難,分明是想警告我們,並非只有謝氏能給熱灶燒炭——這蠢貨,河還沒過完,倒想先拆橋了。”
謝相說:“只要他還沒當上太子,這橋他就拆不掉。明年就讓阿洙嫁過去,最t好生個兒子,穩一穩他們,將來去父留子,也未嘗不可。”
謝玄覽:“父親這是想學王莽?”
王莽殺漢平帝,立其孺子嬰為新帝,把持朝政,後終篡位。
謝相冷笑一聲:“怎麼,你覺得為父不配嗎?”
謝玄覽沉聲道:“為了這私心,父親害了二哥還不夠,如今又要將六妹摺進去嗎?”
“私心,你竟然說我是私心?”
謝相氣極反笑,勃然怒道:“我一行一慮,皆是為了謝氏興榮!我只恨三十年前沒能弒帝自立,這大周早就該姓謝——”
謝玄覽喝止了他:“父親慎言!”
書房裡的氛圍一時凝固,正僵持時,謝妙洙卻推門走了進來。
她淨面更衣,用粉妝蓋過臉上的浮腫,除卻眼睛仍有幾分紅,瞧著已與平時矜傲的謝六娘子殊無二致。
她望著僵持不下的父兄,開口便是石破天驚:“若能做皇太后,自然比做皇后更風光,蕭澤貞區區一個郡王憑甚麼敢輕視謝氏,別忘了,皇室宗親,可不止他一人姓蕭。”
謝玄覽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謝相遲疑:“你指的是?”
謝妙洙冷冷哼笑:“當然是晉王殿下,我知道他來找過父親。”
謝玄覽腦袋“嗡”地一聲。
*
絳霞冠主師兄妹到東海去訪仙山,從螢擔心小女冠們無人照拂,便請季裁冰一道去送些衣食,順便到玄都觀拜一拜。
路上,從螢向她提起自己糾結的心事。
季裁冰聽罷頗為不解:“既然你與三公子兩情相悅,謝夫人也慈愛寬和,這門婚事,你還有哪裡不滿意?”
“並非不滿意。”
從螢一時不知該如何描述自己心裡隱秘的失落,忽然說:“登垂拱殿那次,我終於見到了淳安公主……她比我想象中更年輕。”
季裁冰抓住了重點:“想象中?”
從螢點點頭:“大概十年前,從在許州時,我就在想象她的樣子了。”
許州是淳安公主的封地,她的政治抱負在此地得以施展,從螢從未想到,竟有一個地方,能創立如此繁榮的女子學堂。
“文史、兵法、籌算,乃至醫術、星相,三歲的女童,從入學開蒙即能涉獵,才行優異者經層層選為女官,能到貴主身邊效力。我也曾隱瞞姓名,在學堂裡通學了《女書通典》,文章被女夫子點過狀元。”
從螢提起往事,挑眉間露出幾分得意——
然而更多的是悵然。
彼時姜老御史因反對謝相逼立嗣子被貶到許州,謝相正是要拿他與貴主勾結的把柄,以此來毀他的清名。為了祖父的聲譽,從螢不敢與貴主扯上關係,所以宮裡女官前來選人時,她躲在學堂外沒有露面。
眼睜睜看著女夫子從翹首以盼等到心灰意冷,最後將甘久推薦給了女官。
如今甘久也是她身邊的女官了。
“但我一直期盼著,我以為祖父調任回京,我終於有機會去找貴主自薦,卻沒想到,原來祖父已向謝相做了妥協,他背叛了貴主,姜家背叛了貴主。”
那段時間,從螢整顆心都是麻木的。
祖父去世,她未覺痛不欲生,與三公子定婚,也未覺多麼高興。
期冀是一種雖未得到、卻不可失去之物,一旦失落,整顆心空下來,便不知該何去何從。
季裁冰聽得認真,只覺得整顆心都緊緊揪在一起。
難怪她覺得阿螢回來雲京後突然木訥了許多,不似書信往來時開懷,還常常取笑她是小書呆子,此刻悔得恨不能給自己兩巴掌。
從螢卻支頤笑了:“你何必做這副虧欠的表情,造化弄人,本就怪不得誰。”
季裁冰小心問道:“你是不是怨謝氏……還是說,你仍心存希望,想找機會與公主見一面?”
從螢搖頭:“貴主最痛恨的就是背叛。”
馬車停在山門外,從螢跳下車,同前來迎接的女冠們熱絡廝見。她含著笑,眉眼溫柔,似二月的拂柳春風,季裁冰卻看得雙眼一酸。
待打發了姑娘們搬東西,從螢挾著季裁冰往三清殿的方向走。
她反而來開解季裁冰:“本就是沒影的事,能說給你聽,我心裡已痛快多了,何況我也是真的喜歡三公子,做謝家婦,也是能到叢山學堂去的。”
季裁冰仍是心情沉重:“真的想好了?”
從螢笑道:“日思夜想,想了許多天,已十分明白了。”
季裁冰嘆息一聲:“這樣也好,你已為情意所累,若連情意也失去,豈不是過得太苦?只願謝家能善待你。”
事已至此,似乎不會再有更好的選擇。
作者有話說:唉我這個手速……你們別急我先急,死手快寫啊快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