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沈恬剛到玄宗的時候,像一隻剛被撿回來的小流浪貓。
她做甚麼事情都是小心翼翼的。
不敢大聲說話,不敢亂跑,不敢碰任何東西,甚至一開始安排在客房時,她連客房的床也不敢睡,說怕自己弄髒。
沈恬年紀小,又不記以前之事,裴安荀自是不能將她帶上床的。
他只得把柳冉給叫了過來。
柳冉看到沈恬後,瞬間紅了眼眶。
她像個大姐姐似的,帶著沈恬沐浴,換乾淨衣服和鞋子,給她梳漂亮的頭髮,最後插上幾朵漂亮的小花做點綴。
沈恬不知道這個漂亮的大姐姐為甚麼對她這麼好,但是她知道,姐姐的懷抱很溫暖,和哥哥的一樣溫暖。
後來,她知道了,哥哥叫裴安荀,姐姐叫柳冉。
姐姐身旁還有個好看的哥哥,叫顧旻,經常會和姐姐一起來看她,給她帶好吃的。
她很喜歡柳冉和顧旻。
也很喜歡裴安荀。
再後來,有個叫孫明悟的哥哥來了,一過來就盯著她的臉看,看得她都害怕了,那個哥哥才嘿嘿一笑,從懷中掏出了糖給她吃。
可糖她不敢接,她轉頭看向一旁的裴哥哥。
待裴哥哥點頭後,她才敢接過來放進嘴裡。
糖很甜,很好吃。
孫哥哥也是好人。
裴哥哥每天給她送飯過來,每次都溫柔地看著她將飯吃完了才走。
裴哥哥好像很忙,但是他每次一得空就會來看自己,晚上,也會哄著自己睡覺後才離去。
真的像哥哥一樣好。
沈恬膽子開始慢慢變大了,她敢在屋內翻翻弄弄,敢在屋子裡肆意奔跑,敢在屋外一小片區域小心探索。
有一日,來了一位美貌的阿姨和俊朗的伯伯。
是跟著裴哥哥來的。
阿姨見到她的時候,眼尾泛了紅,她慢慢走至她身側,摸著她的臉說:“小恬,來了這裡,就不會受苦了。”
沈恬知道。
她來了這裡以後,每天都和做夢一樣。
晚上的時候,阿姨做了滿滿一桌菜,慈愛地看著她。
“小恬,趙姨許久沒有做菜了,你嚐嚐,可好吃?”
伯伯和哥哥也坐在桌上,但是他們沒有動筷子,沈恬也不敢動。
趙姨夾了好幾個菜到她碗中,“他們不用吃飯,你吃就行。”
裴哥哥和伯伯也點了點頭,沈恬這才放心吃飯。
她這才發現,好像真沒有見過裴哥哥吃過飯。
可是裴哥哥說,他們不是神仙,他們是修士。
飯菜很好吃,沈恬吃了好多好多,肚子脹得圓鼓鼓的,趙姨很高興。
“小恬,其實以後,你可以喊我們爹孃。”
趙榆婉摸著沈恬的頭笑道。
裴哥哥在一旁端坐著,沒有說話。
沈恬張著油乎乎的嘴看向阿姨和伯伯。
阿姨的眼神很殷切,伯伯的眼神有些躲閃,可是誰也沒有反對阿姨的話。
爹、娘。
這兩個字其實她很熟悉。
她有自己的爹孃,可爹孃為了兩塊石頭就將她賣了。
爹孃雖然打她、罵她,可只要爹孃在,她就會覺得,自己不是沒人要的孩子。
被爹孃賣到這裡後,是裴哥哥晚上一直陪著她,讓她度過了那段想念的日子。
她看向趙姨。
“我……”她低下頭小聲道:“我想想。”
趙榆婉不著急,捏了捏她的小臉笑道:“好,不著急,你慢慢想。”
沈恬點點頭。
她看著一桌菜,看著桌上的三個人。
裴哥哥說,帶她回家。
裴哥哥沒有騙她。
她覺得,這裡比她以前的家,還像一個家。
自打趙姨知道她之後,便也經常來瞧她,裴伯伯偶爾也會來。
她這才發現,裴伯伯的右袖子是空的。
沈恬著急了,他捏住裴伯伯的衣袖問:“伯伯,你的手怎麼弄沒了?疼不疼,小恬給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裴延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真切關心他的模樣。
他伸手,摸了摸沈恬的頭。
安荀如她這麼大的時候,頭也是這麼小,這麼可愛。
沈恬測靈根資質的那日,來了好多人。
她認識的哥哥姐姐都來了,還有趙姨和裴伯伯。
她不知道甚麼是靈根,不知道甚麼是資質,不知道為甚麼要測。她只知道,所有人都很重視這件事。
好緊張。
她伸出手,閉上眼,貼上那塊神奇的大石頭。
不一會兒,柳姐姐便告訴她說,好了。
沈恬睜開眼,看著石頭裡麵灰撲撲的,有點難看。
一旁負責那塊大石頭的姐姐對著裴伯伯道:“宗主,三靈根,中等資質。”
她不懂,只看向眾人。
中等,是不是代表很普通呀。
可週圍人的表情卻是如釋重負一般。
裴哥哥蹲下身,溫柔地告訴她:“小恬,三靈根代表可以修仙,不用一輩子做凡人。”
修仙二字,沈恬還是聽得懂的,她高興地問:“那我以後是不是也可以像哥哥一樣厲害?”
裴安荀搖了搖頭,“小恬不用像我一樣,做自己就好。”
沈恬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不知道甚麼是做自己,但是裴哥哥沒有騙過她。
第二年春季,她同別的新入門的弟子一同站在了大殿之內。
最中間坐著的是裴伯伯,裴伯伯的下方兩側也坐了好多人,裴哥哥也坐在上面。
沈恬知道,她今日要拜入玄宗。
她同別人一樣,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起身。
然後裴伯伯給他們每人都發了一塊玉牌,那玉牌在拿到手的一刻,其中一面光潔的玉面上竟然自動刻下了恬字,而還有一面,仍是空的。
“從今日起,爾等便正式拜入我玄宗,為我宗門弟子。”
“先入明知堂學習基礎課業,三年後大考,成績合格的弟子可擇專修。”
晚上,她躺在床上看著裴哥哥問:“裴哥哥,玉牌的還有一面為甚麼沒有東西呀?”
裴安荀替她掖了掖被角,“待以後你選了專修,就會刻上。”
沈恬抱著裴安荀的胳膊問:“裴哥哥,我可以和你選一樣的嗎?”
裴安荀將她的小手塞到被子裡,柔聲道:“不急,三年後,你再做決定。”
沈恬點點頭。
晚上,她握著玉牌,夢裡都是高興的。
這一屆新入門的弟子中,她是最年輕的,很多東西都跟不上。
每次裴安荀來看沈恬時,沈恬都在努力看書。
很多能拜入玄宗的弟子,先前的文化課基礎便打得很好,而沈恬還得從識字開始。
但是她不氣餒,拿著說文解字對照著看書,一筆一劃地認真寫著。
好幾次,別人來找她,她都沒發覺。
夏季的時候,趙榆婉給她帶了西瓜。
“小恬,吃些西瓜再學。”
沈恬抬起頭,見到是趙榆婉,眼睛彎了彎,而後手中筆墨未停,“馬上,還有最後幾個字。”
趙榆婉看著,沒有催促,只是將西瓜放在桌上。
她看著現在的沈恬。
又乖又努力,像極了以前的安荀。
她是自己的兒媳,是自己的女兒。
以前沒來得及給安荀的,她都想給沈恬。
沈恬寫完了,她將毛筆架至筆山上,來到桌前吃西瓜。
西瓜很甜,汁水又足,趙姨看著她的眼神,真的像孃親一樣。
她突然想起趙姨說過,讓她喊他們爹孃。
其實她想了很久。
趙姨和裴伯伯對她都很好,她很喜歡他們。
沈恬嚥下西瓜,抬起頭看著趙榆婉,趙榆婉也正看著她,眼神柔和。
沈恬不想再想了。
她低著嗓子,用很小的聲音叫了一聲,“娘。”
趙榆婉愣住,沈恬便又叫了一聲。
“娘。”
趙榆婉眼角泛了紅,她一把抱住沈恬。
“小恬真乖。”
裴安荀今日事務多,來找沈恬之時,恰逢趙榆婉端著幾塊西瓜皮出來。
趙榆婉眼尾還是紅的,但是面上卻是掩不住的高興。
裴安荀問:“娘,怎麼了?”
趙榆婉看著裴安荀,笑著道:“沒事,只是今日小恬叫我娘了。”
裴安荀也微怔。
推門進入時,沈恬已經完成了功課,見到裴安荀,她跑過去一把抱住裴安荀的腿。
“裴哥哥,你看,今日我會畫符了。”
她將一張符紙遞給裴安荀。
裴安荀接過看著。
一筆一劃,極為認真。
他將她抱起,誇讚道:“不錯。”
沈恬趴在裴哥哥的懷中,暗自得意。
可宗門裡,那些新入門的弟子都看出了沈恬的特殊。
宗主夫人喜歡她,劍峰峰主和孫師兄喜歡她,藥閣的顧師兄和柳師姐也喜歡她。
沈恬被別人孤立了。
同門經常將她一個人丟下,背地裡悄悄議論她。
“憑甚麼就她特殊?”
“聽說劍峰峰主天天去她那裡。”
“說不定是……”
沈恬不敢往下聽了。
她著急地跑回去。
裴哥哥,好像是甚麼很厲害的人。
他為甚麼要將她帶回來呢?
還對她這麼好。
自己身上,是不是有甚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裴安荀過來的時候,沈恬將頭埋在被子裡,沒有同往常一樣做功課。
沈恬聽到了裴哥哥進來的聲音,她沒有抬頭,還是將自己埋在被子裡。
這些時日,她已經習慣了裴哥哥每晚來陪她了。
甚至,她也越來越依賴他,經常同他撒嬌。
裴哥哥只是在床邊坐下,沒有掀她被子,沒有問她怎麼了,只是安靜地等著她。
過了很久,她才悶聲道:“裴哥哥。”
“嗯。”他答。
“你為甚麼要帶我回來?”
裴安荀沉默了一瞬,他知道,現在與她說甚麼輪迴轉世,她聽不懂,他只道:“因為你很特別。”
沈恬從被子裡探出頭,“特別?”
“是。”裴安荀點頭。
沈恬不知道自己哪裡特別,也不想知道,她以前過得太苦了,現在的她很沉溺於裴哥哥對待她的溫柔,沉溺於大家對她的好。
沈恬基礎差,三年的課她唸了四年,待擇專修之時,她已經十二歲了。
沒有任何猶豫,她選擇了劍峰。
因為裴哥哥在那裡。
劍峰拜師儀式時,她站在劍峰大殿裡,和當年一樣,周圍也有很多人。
可這一次,她不害怕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大殿中央的裴安荀。他穿著劍峰峰主的衣袍,丰神俊朗。明明是每日見到之人,可在此等場合見到,她的心還是跳的厲害。
孫明悟問:“沈恬,你可願入劍峰,成我劍峰弟子,拜裴安荀為師?”
沈恬跪下,磕頭。
“弟子願意。”
幾人將玉牌取出,裴安荀手一揮,幾人的玉牌上便刻上了劍峰的印記。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幾名弟子,最後落在了沈恬的身上。
清冷的眉眼多了些柔和。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劍峰弟子。劍峰規矩多,你們慢慢學,有不懂的,都可以問我或孫師兄。”
“是!”
儀式結束後,沈恬跟著別人一同散去,她轉頭看了眼裴安荀,他正在與孫師兄商議甚麼,眉眼冷峻。
她連忙收回目光,心中謹記,以後見面就要叫裴哥哥峰主了,不能再張口閉口裴哥哥了。
十二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可少女心事也有了些。
她突然意識到,裴安荀是個男人。
特別是這段時日,裴哥哥碰到她時,她總覺得心中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而自她大了起,裴哥哥來看望他,多數也是學業上的問題,鮮少在她房內逗留了。
他應當也在同自己保持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