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就在這樣的青澀心事中,沈恬已經十五歲了。
在凡間,十五歲的女子要行及笄禮,代表成年。修仙的宗門裡對這種事基本上都不講究,但趙姨還是堅持要給她辦,說是姑娘家的大事,裴伯伯也答應了,可沈恬還是覺得不好意思,拒絕了。
這些年來,趙姨和裴伯伯對她都很好,真如同親生女兒一般養著。她喚他們爹孃也有好些年了,叫得也是順口,心中早就已經將他們當做了家人。
可她知道,自己本來就已經受著宗主和夫人的疼愛了,若是再操辦個及笄禮,難免落人口舌。
畢竟只是個被買回來的野孩子。
但隨著年歲的增大,她對裴安荀的心思也越來越藏不住。
她甚至在晚上也會偷偷看裴安荀。
看他認真教導弟子練劍,他拿起弟子的劍,為他演示了一遍。那些極為複雜難懂的招式,在他的手中卻變得異常靈動而清晰。
他的劍光帶起殘影,眉目清冷,月白色的袍子在皎月下泛起銀輝。
沈恬看著,甚至都忘了呼吸,直至他收勢將劍還給弟子時,沈恬才心擂如鼓,慌忙離開。
她練劍很勤快,可有時動作一快,便忘了姿勢,有一次,她又忘了,裴安荀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腕輕輕朝下一壓。
冰冷的觸感順著手腕蔓延四肢百骸,她渾身僵硬,連下一個動作都忘記了。
他問她怎麼了,她搖頭說無事。
可回去之後,她鑽在被窩裡看著自己的手腕,滿腦子都是他掌心的涼意。
裴安荀以前日日都來,可她長大之後,他只是偶爾來一下,來了也不進屋,就立在門口問她功課,問她有甚麼不懂之處。
每次他來的時日,她都格外珍惜,攢了好多好多的事情問他,可真當他在身側之時,她完全不敢看他,只敢悄悄嗅著他身上的香氣。
沈恬不是笨蛋。
即便沒人教導,她也知道,自己這些行為是甚麼。
她喜歡裴安荀。
不是以前對於裴哥哥的依賴,也不是對於裴峰主的敬仰,而是她身為一名女子,對於一名男子的喜愛。
她開始在意起自己的外貌,開始在意起他和別的姑娘說話。
裴安荀大多時候都是神情淡漠的,對待誰都一樣。
可有一次,柳冉姐姐過來同他說了甚麼話,裴哥哥那冰霜般的眸子瞬間浮起了一抹暖意。
如化了寒冰的花蕾,綻放了開。
她知道,柳姐姐有道侶,裴哥哥也不會喜歡她,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荒謬,可她控制不住。
她不知道的是,柳冉同裴安荀說得是,不是說小恬及笄之年便能恢復記憶了嗎?我們且等著吧。
沈恬怕自己的小心思藏不住,怕裴安荀知道自己的想法後會越來越疏離她。
可她不知道,裴安荀確實在有意疏離她。
沈恬長大了,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蜷在他懷裡撒嬌的小丫頭了。
舉手投足間已經不再是少兒時的青澀童真,反而多了幾分少女的嬌羞明豔。
笑起來眉眼彎彎,明媚動人。
瞧他之時眼神含羞帶怯,波光流轉。
前世,她是他的妻,她身上的每一處他都無比知曉。
他非聖賢,在心愛之人面前,又豈能不心頭悸動。
只是她才剛及笄,沒有前世的記憶,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女,是他入門沒多久的弟子。
他想她、念她,日日都盼著她能恢復記憶與自己相認。
這份思念在她及笄之後愈發深重,所以他更不敢接近她。
他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做出下作出格之事。
而今她已及笄,只需待她再記起來後,願意同自己在一起……
裴安荀的這些心事,沈恬自然是不明白的。
她只發現,裴安荀已經許久不來看她了。
就連在劍峰裡,裴安荀對她也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好似先前對待她的那些溫柔體貼,不過都是她的南柯一夢。
甚至裴安荀都不再喚她小恬了,他一張口便是冷冷的沈恬二字。
她都不敢肖想他再同小時候一樣抱著她,牽她的手,摸著她的頭,柔聲安慰她,告訴她這裡就是他們的家。
沈恬想不明白,她是哪裡討裴安荀不喜了。
她想問裴安荀。
他既不主動來找她,那她就主動去尋她。
她故意拿著一本劍法去問他,可他只是簡潔明瞭地回答了她的問題,連多說幾個字都不願,說完便轉身離去,多一點兒的時間都不給她。
她的問題便卡在了喉口,再沒有機會問出。
沈恬失落地垂下手。
裴哥哥當真離她越來越遠了。
那日下午,沈恬練劍後躺在樹下歇息,樹前有一片草叢,恰巧擋住了她的身形。
日暖風和,她閉上眼睛昏昏欲睡。
“你們聽說了嗎,裴峰主以前有個心上人之事?”
沈恬腦海在聽到這句話之時瞬間清明。
“我聽說過,好像是個凡人女子,死了許久,說是裴峰主對她一直念念不忘。”
三三兩兩地腳步聲,夾雜著幾位女弟子的閒聊。
“可不是念念不忘嗎,聽孫師兄說懷裡天天揣著人家姑娘的東西,誰也不讓碰。”
“天天帶著嗎?那得多喜歡呀。”
“誒,更巧的是,聽說他之前的那個心上人,和劍峰的小師妹極為相像。”
“哪個小師妹?”
“沈恬沈師妹,裴峰主帶回來的那個。”
“天,裴峰主不會是愛屋及烏吧……”
腳步聲越來越遠,聊天的內容也越來越模糊。
可沈恬的腦海卻炸成了一片空白。
她呆愣愣地躺在原地,心跳的很快,可胸腔又悶又澀,感覺快喘不上氣。
心上人。
愛屋及烏。
幾句話如同密密麻麻的刺,扎得沈恬呼吸都在疼。
是謠言。
一定是謠言。
她要去問問柳姐姐。
可沈恬匆匆忙忙趕到柳冉處,將這些話問柳冉時,柳姐姐卻抓了抓臉左右為難道:“她們說得倒也沒錯,不過這件事情比較複雜,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為甚麼到時候她就明白了?
可柳姐姐話裡的意思,她聽明白了。
這不是謠言,這些都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渾渾噩噩地回去的,關上房門後,她就靠著牆蹲坐在地上。
沈恬寧願是自己做錯了甚麼惹得裴安荀不開心。
做錯了事情,她改便是了。
可他心中住著別人,她怎麼去成為另一個人?
她記得當時自己問他,為甚麼要將自己帶回來。
他答,她是特別的。
原來如此。
她的特別就是因為她長得像他曾經的心上人是嗎?
原來從帶她回來的那刻起,那些溫聲細語,那些悉心照料,原來都不過是給另外一個人的。
而今他疏離自己了,是不是因為自己長大後便不像她了?
她不過就是沾了那個人的光罷了。
現在想來,她剛來玄宗之時,那麼多人對她好,是不是也都是因為她長得像那個人?
那個已經死去的凡人女子。
這個事實令沈恬如墜冰窖。
她呆坐了一夜。
是了,她本來生活在又窮又苦的人家,爹孃對她不是打就是罵,他將她帶回來,將她養大,給她衣食無憂的生活,又讓她拜入了這極為難進的天字號宗門,已是仁至義盡,她又豈能奢求更多?
在這裡的生活太快樂了,快樂到她差點忘了來時路。
沈恬開始更加努力地練劍,天不亮便起身,月落之時才回去。
她的手上經常磨破了皮,趙榆婉看著心疼,讓她別這麼拼,小心給她上藥。
可沈恬不在乎,專注練劍之時,她便可以心無旁騖,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一套基礎的劍法被她練得越來越精進,孫師兄來看過,誇她:“進步挺大。”
可沈恬知道,自己不是在練劍,她只不過是在逃避。
晚上回去,沈恬看著鏡中自己的容顏,一時之間竟有些陌生。
裴哥哥之前喜歡的人,也生得她這般的容貌嗎?
她看著自己,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夜深人靜時,沈恬躺在床上,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來。
既然那個凡人女子可以,為甚麼她不可以。
那個凡人女子可以做到的,她為了裴哥哥也一樣能做到。
反正那凡人女子都已經去世了,那麼她便不能再成為裴哥哥的心上人嗎?
她起身,整了衣衫,攏了頭髮。
看了眼時辰,裴安荀應當還在劍鋒的書室內。
沈恬輕手輕腳地來到書室外。
書室的窗戶關著,裡頭點了盞油燈,隔著窗欞透出暖色微光。
她在門口躊躇,可轉念一想,裴安荀是甚麼修為,她在門口的這點小動作怕是早就被他知曉了。
沒有敲門,沈恬一把將門推開。
裴安荀坐在桌前,指尖上繞著一根湛藍色的舊髮帶,髮帶上帶著他紫色的劍魂。
聽見動靜,裴安荀抬頭,見到是沈恬,眸中有一瞬的錯愕。
看著裴安荀的神色,沈恬心中發酸。
這根髮帶是那個凡人女子的吧,是怎樣的思念,竟叫他專注至此,連她進來的動靜都沒有聽見。
“裴安荀。”
她喚他。
熟悉的聲音和稱呼令裴安荀一下子愣神。
“沈恬?你怎麼……”
話沒說完,唇上便一熱,堵住了他餘下來的話。
那聲裴安荀太過熟悉,熟悉到像是回到了一百年前無峰村的時光。
失而復得的驚喜湧上腦海,他幾乎是本能性的想要回應這份柔軟。
可裴安荀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她的唇都在顫,可卻死死貼著他的,沒有任何動作,生疏而笨拙,像是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她的眼睛睜著,裡面沒有記憶甦醒後的清醒,反倒透著股背水一戰的決絕。
她沒有恢復記憶。
她還是這世被他帶回來的那個甚麼都不知道的小丫頭。
裴安荀推開了她。
力道並不大,可沈恬還是因著前方人的力量向後踉蹌了兩步。
“回去。”
兩個字,冰冷疏離。
裴安荀背過身去不再看她,手中緊握著那條髮帶。
“我不!”沈恬咬著唇,眼眶通紅,聲音倔強,“裴哥哥,是因為我長得不像她了嗎?因為長得不像了,所以你不再喜歡我了嗎?”
裴安荀的呼吸一窒。
“不是。”
“不是?”沈恬的淚水落了下來,她看著裴安荀的背影道:“那裴哥哥,你喜歡她甚麼?我也可以做到的。不論甚麼事情,我都會嘗試去做……”
聽著她哭,裴安荀的心如被人絞了一般。
他想告訴她,她不用改變甚麼,你與她,本來就是一個人。
他想告訴她,他等著她很久很久,日日夜夜都在盼著她回來。
他想告訴她,他不是不喜歡她,是不敢喜歡。她沒有前世的記憶,他現在於她而言,是拉她出沼澤的恩人,是養育她長大的長輩,是她身為弟子需要尊重的峰主。
她對他的感情,即便是情竇初開,也多少糅雜了些對他身份上的依賴和傾慕。
他能分得清,可現在的她又如何能真正辨別?
沈恬,是他的愛人,是他願意用命去換的髮妻。
只有等她想起來,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誰,他們之間發生過甚麼,到時候對她來說,才是公平。
他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儘可能用平靜的聲音道:“這件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今天,先回去。”
又是到時候,和柳姐姐一樣的說辭。
“我不回去,今天你不告訴我,我就不回去!”她眼淚滾滾,“為甚麼你和柳姐姐都說到時候就知道了,到時候到底是甚麼時候,知道到底要知道甚麼內容!”
她的聲音哽咽了,“我、我哪裡不如她,我……我改還不行嗎……你……你就把我……當成……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腳步也越來越虛浮。
最後一句話尚未說完,便聞見沉悶的倒地聲。
裴安荀慌忙轉過身,一把將她抱起,指尖探上她的脈。
弱脈,勞累過度。
餘光掃至了她掌間大大小小的傷口。
這些時日,他有意避她,也從孫明悟的口中聽說過她的進步。
想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練好一套劍法,唯有起早貪黑的用功。
他沒想到,她竟然將自己折騰成了這般模樣。
裴安荀將沈恬打橫抱起,送回她的房內。
她需要休息,好好休息。
他沒有點燈,藉著月色將她輕放在床上,替她蓋了被子。
她蹙著眉,抿著唇,心事極重。
裴安荀坐在床側,靜靜看著她。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
在無峰村雜貨鋪的側間,有個姑娘躺在竹榻邊,手腕上是被她抓出的淤青。
那時候他渡劫失敗,金丹破碎,一無所有。
是她救了他,各種意義上的救了他。
她給了他一個家。
她的這一世,輪到他給她一個家了。
裴安荀甚至不知道自己太早將沈恬帶回來,是不是個錯誤的決定。
可想至她那個父母,裴安荀又覺得幸好自己早些將她帶了回來。
她會在恢復記憶前喜歡上自己,是他的錯。
明日就將一切告訴她。
至少,她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哪怕她覺得自己在說謊,哪怕她覺得自己是思念成疾而瘋魔,他也該說。
他捨不得沈恬再這樣折騰下去。
“小恬。”他低低輕喚了一聲,指尖輕輕撫上她的面頰,“你甚麼時候才能想起來……”
沈恬再次睜眼的時候渾身都是冷汗。
這種感覺她太熟悉了,她第一次穿越後也是這種感覺。
惶恐、陌生、忐忑。
只是第一次的時候,她是胎穿,所有的不安會在出生後化為嬰兒的啼哭。
那時候,她用了好久才接受自己穿越了的事實。
可現在,她連線受的時間都沒有。
三股記憶在她腦海中開始交匯融合。
現代的,無峰村的,玄宗的。
她腦子脹得厲害。
她只是睜著眼睛,愣愣地看著上頭的房梁。
待記憶全部歸位,沈恬才忍不住笑出聲。
這一世的自己,竟然給自己上演了一出白月光替身文學,甚至還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巴巴地跑去裴安荀那邊問。
那根木頭,哪裡像是會把一切全盤托出的人,還不如求求柳姐姐呢,她心軟,指不定一股腦就給倒出來了。
她的身上是沒有靈根的,這一世能有,應當也是託了裴安荀在她身上施了秘術的緣故,使得她身上發生了甚麼改變。
這一世能修仙,倒是讓沈恬雀躍不已。
身上黏膩,沈恬趕緊去玄宗的浴池洗了把澡。
修仙之後才知道淨塵訣也是分等級的,像她這種煉氣期的修為,掐個訣也不過是能去掉浮灰而已。
換了身乾淨衣裳回去,卻見到裴安荀已經坐在了她的房內。
他的神色淡淡,見她進來便垂了眸子。
沈恬這才發覺,裴安荀老了。
不是面容上的蒼老,他這輩子也就是這張臉了,是眼神中多了幾分以前沒有的肅穆、疲憊與剋制。
他是劍峰峰主,多了許多要操心的事情。
見她進來了,他抿了抿唇道:“小恬,昨日之日,我有話同你說。”
沈恬本想告訴他,自己已經恢復記憶了,二人不必如此端著,可他既然這麼說了,她倒生了幾分調戲的心思。
她捏著女兒家的羞澀,坐在他身側的椅子上問:“裴哥哥,甚麼事,你說。”
還裴哥哥,這死裴安荀,這世真是佔盡了她的便宜。
又是做她恩人,又是做她長輩,又是做她師父,甚麼好身份都給他佔了。
難怪這輩子自己能這麼輕易地喜歡上他。
這麼多好身份加持,加之那張漂亮的臉蛋和時不時就給一下的溫柔,哪個女兒家能不心動。
裴安荀捏著杯子,喝了口茶,那口茶他喝得同酒一般苦楚。
沈恬就在那裝,也不催他,看他打算怎麼說。
她比誰都瞭解這個男人。
讓這個男人維護正道以身赴死,他眼睛眨都不會眨一下,就連被雷劫劈了、金丹碎了,痛苦之時一聲不吭。可讓他說上幾句心裡話,那可得是又哄又騙才行。
他放下杯子許久,終於開了口。
“小恬。”
沈恬低低應了聲。
“你……知道人有輪迴,前世今生之事嗎?”
看著裴安荀為難的模樣,沈恬真的差點沒憋住笑。
上輩子穿越,這輩子轉世,還有誰比她更信前世今生之事?
沈恬壓抑得痛苦,落在面上便成了一種神奇而複雜的神色,裴安荀瞧著,心中也不是滋味。
好一會兒,沈恬才道:“信。”
裴安荀依舊捏著那個杯子,指尖都犯了白。
“我以前渡劫失敗,是一位凡人姑娘和她身邊之人救了我,那個村子很溫暖,她對我很好,漸漸的,我喜歡上了她。”
本來調戲的心情在聽到裴安荀情深意切的話時,一下消散了去,沈恬看著他問:“甚麼時候喜歡上的?”
裴安荀輕笑了一聲,他看著手中的茶杯,可目光卻似在很遠的地方。
“可能,從她將糖塞進我的口中起,也可能,是更早的時候……”
沈恬的眼眶酸了酸。
“後來,我們在一起了,她成了我的妻,那一段時日,日子平淡溫馨,每日我都幸福不已。”
他頓了頓,神情痛苦。
“可她是凡人,壽命短暫,不過百年不到,她便離我而去。”
“幸而……玄宗有一秘法,可令人帶著軀體、魂魄和記憶轉世。”
裴安荀抬起頭,看向沈恬。
“小恬,你就是那個轉世之人,只是你的記憶尚未恢復,我拒絕你,是因為不想趁人之危,我想等你記起來了,記起我們的一切,然後再來告訴我,你還願意同我在一起。”
說完之後。裴安荀的眼神躲閃了開。
沈恬看著,心中酸澀。
真是個傻子。
甚麼叫願意同他在一起?
自己不願意,他就不能搶回來嗎!
裴安荀又喝了口茶。
沈恬認真看著他。
他低著頭,眼睫輕顫,不敢看她。
將這些話說出口,他比誰都緊張,比誰都擔心。
他也在等著她的反應。
沈恬真是又心疼又好笑。
這個傻子,等了她一百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她,將她帶回來養大,看著自己喜歡上他,卻又不敢接受,一字一句的同她道明原委。
話說完了,他連看她都不敢。
“裴哥哥。”她聲音很輕,“我也想喝茶。”
裴安荀頓了下,抬手,替她斟了杯茶,遞到她的面前。
沈恬卻不接,只笑道:“我要你餵我喝。”
裴安荀終於抬了眸子,眼中卻滿是疑惑,“小恬?”
“沒事,你不會,我教你。”
沈恬眼中露出一絲狡黠,亮晶晶的。
她舉起杯子,捏住裴安荀的下巴,將茶灌進了他唇間。
清冽的茶湯從他唇角流下,沈恬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那個村子的惡霸,在調戲良家婦女。
裴安荀幾乎是本能性的吞嚥下口中的茶水,可下一秒,她便側坐在了他的腿上,雙手攬上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
那不是先前的青澀與笨拙,而是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甚麼的宣告。
幾十年的夫妻,某些事情真是再為熟悉不過,包括唇齒的纏綿與舌尖的溫柔。
裴安荀一把拉開她,這次不是拒絕般的推開,而是確認。
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決絕、裡頭存的只有坦然與笑意,還有他等了一百多年,熟悉的光芒。
“你……”他的聲音都在抖,眼尾漸漸起了紅意,“你想起來了?”
沈恬笑著點點頭。
“甚麼時候?”
沈恬看著裴安荀被她親得水潤的紅唇挑眉,“你再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開玩笑,剛正到興頭上呢,怎麼就被他推開了。
可裴安荀沒有親她,他只是伸出手,將她緊緊擁住,沈恬可以感受到,他的全身崩得很緊。
“小恬。”
“嗯。”
“甚麼時候想起來的。”
他問完,一滴溼溼熱熱的東西落在了沈恬的頸間。
他怎麼哭了呀……
沈恬連忙伸手安撫著裴安荀的脊背道:“昨晚我暈過去之後,做了好多夢,今日睜眼之時,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說罷她又輕拍了拍裴安荀溫柔道:“好啦不哭了,你都四百歲的老頭子了,還哭哭啼啼的,像甚麼樣子。”
裴安荀沒說話,只是將臉埋在她的頸間,手臂卻收得更緊。
“好了好了,我真的回來了,而且這一世我不是還有靈根了嗎,我不會那麼輕易死——”
話沒說完,裴安荀就捂上了她的嘴。
“不許說了。”
她再死一次,他如何能承受得住。
沈恬看著眼前的男人漂亮的臉蛋,泛紅的雙眸和委屈的神色,沒忍住又在他臉上“吧唧”一聲親了一口。
乖乖,秀色可餐。
裴安荀從懷中取出那根髮帶,系回了她的腕間,連繫法都和百年前一樣。
那可是帶著他劍魂之物。
沈恬羞道:“你這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關係了嗎……”
裴安荀睨她一眼,“怎麼,是我拿不出手嗎?”
沈恬連忙搖頭。
玄宗二少主,劍峰峰主,怎麼看都是她這個丫頭高攀了才是。
“主要是這百年來新入門的弟子多,他們都傳你對你那死去的髮妻深情款款,秘術之事,也不能公之於眾,你這樣,你的人設不就塌了嗎?”
沈恬這是為他好。
見裴安荀不答,她又問了句,“你聽見了嗎?”
“聽到了,我不在乎。”
裴安荀握住她的手。
“小恬,我等了你這麼久,不是為了藏著你。”
他的指尖輕柔的撫上她練劍之後的那些傷。
“他們怎麼想,我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夠了。”
沈恬拿他沒辦法,鬆開他的手,捏著他的臉道:“哪裡學來的花言巧語。”
裴安荀就這麼被她捏著,也不答,就緊緊摟著她。
門外傳來敲門聲,緊接著是金霄的聲音:“沈師妹,已經到了練早功的時間了,你怎麼還沒來,等下要挨峰主罰了。”
“師兄我知道了,我馬上去,謝謝提醒。”
說罷,她就想從裴安荀身上下來,可裴安荀將她整個人扣得死死的。
“聽到了嗎峰主,你放我下來,別耽誤我練功,省得我挨你!的!罰!”
“我不會罰你。”裴安荀一臉不解,他為甚麼會罰她?
沈恬翻了個白眼。
差點忘了這個男人戀愛腦上頭很難拉回來。
她連忙用手指點著他的胸膛道:“你給了我這根髮帶,大家都會知道我與你的關係,你既定下的劍峰的規矩,我身為劍峰弟子便要遵循,如果我不守規矩,背地裡我的名聲該有多難聽你想過嗎?”
裴安荀瞬間明白過來,乖乖撒了手。
沈恬又去刻苦練習了。
恢復記憶的事情,她也同上輩子認識的人都說了,也傳信給了靈秀宗的王蘭英,王蘭英知道後,還特地趕到玄宗和她還有柳冉好好敘了一番舊。
髮帶的事情,自然很快被眾人發現了。
孫明悟見到後立刻喜笑顏開地跑過來道:“小丫頭,恢復記憶了?”
“是的,孫師兄。”
孫明悟覺得沈恬恢復記憶後那聲孫師兄好聽得很,和裴安荀一樣,明明不情不願,還不得不喊。
劍峰的弟子都知道,沈恬是裴安荀帶回來的,現在裴安荀又把髮帶給沈恬了,其中關係也多有猜測,不過沈恬身為小師妹一直規規矩矩,勤勉刻苦,為人又坦然隨和,大家也都很喜歡沈恬,加之裴峰主白日裡也從未給沈恬徇過私,這件流言也漸漸沉下去了。
可白天不徇私,不代表晚上不徇私。
白天整日板著一張臉的峰主,晚上像個粘人精似的。
沈恬有時候正在聚氣,裴安荀便摸進了房內。
她正在辦正事,沒好氣道:“怎麼又來了?”
“想見你。”
“白天不是見過了。”
“不一樣,白天我甚麼都不能對你做。”
裴安荀從身後擁住她。
十五歲,雖然放在凡間已經是可以生育的年紀,可裴安荀還是念著她年紀太小,二人一直未曾發生過關係。
沈恬每次都是摸得到親得到但得不到。
二人憋得都是辛苦。
不過沈恬也是體會到了修煉的快樂。
這種如打遊戲一般等級慢慢上升的快樂令人上癮。
甚至好幾次,她都會忘記裴安荀在房裡等她。
一回去就見到一張冷到不行的面容坐在床邊。
二少主怎麼又不高興了這是?
“小恬,你不用這麼努力,你的修為,我會想辦法。”
聽聽,這就是曾經苦修了一輩子上位的劍峰峰主說出來的話。
鼓勵自己的弟子不要努力了。
沈恬對裴安荀的話不屑一顧,自己的修行反而越來越努力,越來越刻苦。
就這樣過了三年和老婆聚少離多的日子,裴少主終於是繃不住了。
那一天沈恬沐浴後推開門,就見裴安荀坐在桌邊,面色陰沉,一臉風雨欲來的架勢。
好了,又要哄了。
沈恬過去捏了捏他的臉道:“怎麼了,峰主大人?”
裴安荀反握住她的手,“小恬,你好久沒陪我了。”
這件事是沈恬理虧,她連忙親了一口安慰裴安荀道:“今晚陪你。”
親完他,她想坐在凳子上休息休息,可裴安荀卻不肯放人。
“小恬。”他的聲音有些啞,可卻異常堅定,“我們雙修吧。”
沈恬剛想隨口應下,突然意識到他說了甚麼。
“雙、雙修?咱倆?”
“嗯。”
他的耳根都泛了紅。
“你現在長大了,是時候了。”
可沈恬卻眨了眨眼。
她一個剛築基的劍修,和化神期的劍修雙修?
雙修之術是雙方共同提升的法術,她和裴安荀雙修,那不是單方面在佔他便宜嗎。
沈恬忍不住看著他,“那你不是虧大了?”
也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他,沈恬身子一輕,被他一把壓在了床上。
裴安荀那張俊臉面色不善,低頭便去吻她,帶著一股怒氣。
沈恬也不知道他發甚麼瘋,只順著他,可他伸手解她衣襟之時,沈恬才意識到不對勁。
他今日是來真的。
想著二人也是隱忍許久了,沈恬也由著他去。
雖說裴峰主臉臭歸臉臭,身上動作倒也是溫柔,沈恬這具身體也是初嘗雲雨,倒也沒吃甚麼苦。
可她一旦適應後,隨之而來的便是狂風暴雨。
沈恬腦子都懵了。
感情不是不生氣了,是在這裡等著她。
便是沈恬啞著聲求饒了幾回也沒用。
裴安荀拉著她,從深夜一直折騰到了月落烏啼之時才算作罷。
沈恬已經沒了力道,懶洋洋地倚在裴安荀懷中問:“到底怎麼了?”
裴安荀擁著她,又怕她著涼,取了被子蓋在她身上。
“小恬,你是我的妻,我不喜歡你對我說生分的話。”
沈恬突然想起了她對裴安荀說,他虧大了。
“我的一切,你想要都可以拿去,不過是修為,哪裡談得上甚麼虧。”
裴安荀聲音悶悶的。
沈恬輕嘆一口氣,“好,我以後不說了,那我們甚麼時候結契?”
“隨時都可。”
沈恬轉頭看向他,突然湊到他耳邊笑道:“那這晚上,我豈不是虧大了。攢了一百多年的元陽,多純吶,要是結了雙修血契,我可得好好品品再煉化。”
裴安荀的臉一下子便紅了。
這下沈恬滿意了,繼續無骨似地賴在裴安荀身上。
“今日我告個假,實在太困了。”她打了個哈欠昏昏欲睡。
“好。”裴安荀取了她的一縷青絲在指尖繞著。
“裴安荀。”沈恬的聲音帶著十足的睏倦,言語含糊,“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說罷,她沉沉睡去。
裴安荀的唇角揚起。
沈恬,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窗外,天色愈發明亮,晨光落在二人身上,熙熙融融。
沈恬翻了個身,將手伸出了被褥。
白皙腕間那根髮帶亮著瑩瑩紫光,似是一隻離巢許久的鳥兒,終於歸了巢。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