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後來,裴安荀去閉關了。
無人知曉他去哪裡閉關了,也無人知曉他甚麼時候歸來。
裴延和趙榆婉是在裴安荀閉關之後才得知沈恬死訊。
孫明悟將此事說出之後,趙榆婉手中的茶盞滾落至了地上,茶水濺了一地。裴延捏緊卷宗猛地站起身,空蕩蕩的右袖擺動著。
二人沉默著去了沈恬的墓前,趙榆婉抬手,緩緩撫向墓上的刻字,紅了眼眶。
裴安荀再回玄宗的時候,修為已是回到從前,眾人紛紛道喜,可他卻依舊面色淡淡,性子也恍若回到了當年孤高畫質冷的模樣。
劍峰的峰主飛昇了,裴安荀恭敬送別了自己的師父,峰主一職便落至了裴安荀身上。
先前仙門大敗之時,裴安荀獨自承擔了許多事務,能力自不必談,上位之後,無人置喙。
孫明悟任劍峰的掌事大師兄,也稍稍斂了些驕縱的性子,成熟了不少。
裴安荀對弟子要求嚴苛,佈置下去的功課,每日都要查,若是發現誰偷懶了,糊弄了,便只剩一個罰字。罰得那些弟子苦不堪言,罰得那些弟子怨聲載道。
可大家都發現了,雖然裴峰主嚴厲,但是隻要按照峰主的話去做,大家多多少少都能得到各方面的提升。弟子能力強了,劍峰也能被傾斜更多宗門資源,最終獲益的也是他們本身。
許多新來的弟子都怕裴峰主,說裴峰主不近人情也不會笑,活像個冷麵閻王似的,只知曉讓他們練功。可年長許多的師姐卻告訴他們,現在若打不好基礎,日後真的會多吃許多苦,走很多的彎路,峰主這也是在幫助他們。
“裴安荀,你稍微溫柔點不行嗎?今日又把別人給說哭了。”孫明悟邊說邊走了進來。
裴安荀不解,“誰哭了?”
“金霄唄,說是哭了半個時辰才消停。”孫明悟給自己倒水灌了一口茶。
金霄,是今年劍峰所收弟子中最有天資的一個,卻因此事經常驕傲自大,被他知曉後,便將他叫來教訓了幾句。
“教訓幾句便哭半個時辰,不像話。”裴安荀眉宇緊蹙。
孫明悟頓了下,“你是不是沒見過自己訓人時的模樣?你那眼神,像要凍死人似的,當年我看你那眼神都不爽,更何況一名剛入門的弟子。”
裴安荀沒有說話,只是站在窗前,看金光冉冉,看雲霞翻湧。
遠處傳來弟子練劍時響亮的口號聲,齊刷刷的,異常整齊。
“他們拜入宗門,我不想讓他們後悔。”裴安荀垂眸,語氣淡淡。
孫明悟知道,裴安荀看似不好說話,但若弟子真的不適病了或家中有事,裴安荀從未拒過他們的告假。即便有弟子當日真的不想修煉,同裴安荀好好說了,裴安荀也會放人,囑其好好歇息。
他不喜的,是那些人在心不在的弟子。
劍舉起來了,心神卻不在原處,明明可以做到八分好,卻偷懶只做到五分,是那些假裝努力騙人之人。
騙他,於他而言並無損失。可人,不能騙自己。
自己騙得多了,就信以為真了。
會真的覺得自己已經足夠認真努力了,卻得不到回報。
他從未嫌棄過弟子笨、弟子慢、弟子學不會,這些,他都願留下來慢慢教,可他無法接受那些將時間浪費在“假裝”上的那些弟子。
裴安荀比誰都清楚時間不等人這五個字的份量。
不是所有的弟子都能取得自己想要的成果,甚至有的弟子可能困在煉氣期許久上不去後便會回家。他能做的,便是讓他們知道,盡其在我,及老不悔。
孫明悟看著裴安荀,輕輕一笑。
從前的裴安荀哪裡會這般懂得珍惜時間的寶貴?
是誰教的,不言而喻。
這些年來,裴安荀總是喜歡掏出一張紙瞧著,誰想看都不給碰,和寶貝似的揣在懷裡。
有時候有八卦的新弟子問他,他也會八卦地回:“還能是甚麼,峰主的心上人唄。”
然後劍峰裡就流傳了峰主有個已逝白月光的傳言。
孫明悟看著天上的皎皎明月,暗自思忖,話說小丫頭走了也已經快一百年了,還沒有轉世嗎……
不是說到了能測靈根的年紀裴安荀便能感知到自己打入沈恬體內的魂魄了嗎?
花開花敗又是一年,今日是劍峰新弟子大考的日子,孫明悟任主考官,裴安荀在一旁監看。
弟子們輪番上陣,劍光交錯間皆是不遺餘力。
裴安荀神色冷淡,目光從每一位弟子身上掠過,時而提筆批註。
輪到金霄之時,他的眸光總是若有似無地看著上頭的裴安荀,心頭緊張,手中的劍都跟著慌了起來。
可他仍舊咬牙,手中雖微微顫抖,但一招一式都完成得極為認真。
孫明悟點點頭,提筆寫了個過字。
裴安荀低下頭,欲寫批註,可筆剛落下的一瞬,心頭卻突然大跳了一下。
像是春雷初乍,驚醒了冬季的大地。
墨在紙張上暈開了一團。
孫明悟意識到裴安荀的不對勁,轉頭問:“怎麼了?”
裴安荀沒有回答,他只是從懷中掏出了那根已經舊到發白的髮帶,突然站起身。
椅子與地面發出難聽的摩擦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向他。
金霄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何事,嚇得楞在原地。
“孫師兄,這裡交給你了。”
一句話落下,裴安荀沒有看任何人,一道紫光閃過,便消失在了原地,速度直逼隕星劃破夜空。
孫明悟站在高臺上,看著那道紫光越來越遠,像是意識到甚麼似的,忽然笑了。
他輕聲喃喃道:“可算是回來了。”
看著金霄滿腹疑惑的模樣,孫明悟揮了揮手道:“好了,你過了,下去吧,下一個是誰?都別看了,繼續!”
紫光衝破雲層,將雲層硬生生撕裂出一道口子。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山川湖海在腳下形成模糊的虛影。裴安荀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處,他只知道,有一處微弱的光芒在指引著他。他像一隻紙鳶,正在前往牽線之人的手中。
這裡是一處破舊的小村莊,約莫只有二十多戶人家。
泥巴牆,茅草頂,比無峰村破舊上許多。
裴安荀落下的時候,便聽到有戶人家在吵架。
聲音很大,大到不用神識都可以清晰聽見。
是一個男人在打罵女人。
“快說,姓張的是你勾引得第幾個野男人!”
那女人哭聲哀哀,就是不說話。
男人氣急,之後便聽到清脆的巴掌聲和女人嚎啕大哭的聲音。
“他孃的你這個不要臉的,難怪家裡那個賠錢貨和我一點都不像,原來是個野種!”
那女人似是也再無法忍受,怒吼道:“你這個狗東西,要不是你一直打我,我能出去找別的男人嗎!你就是個禽獸,你豬狗不如!”
說罷,屋內傳來了器物碎裂的聲音。
而屋外,一名八、九歲小女孩正蹲著,小心地捏著手上的牛糞往牆上貼。
她又瘦又小,身上的衣裳已經很舊了,背部打著幾塊補丁,褲腳處已經被磨爛了,頭髮亂糟糟的,指甲縫裡全是灰。
裡面的爭吵聲很大,可那名小女孩像是沒有聽見一般,只認真地做著手中的事情。
她又熟練地揉搓著一團牛糞,然後朝著牆上貼去。
不一會兒,她累了。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額上細密的汗珠,揮了揮胳膊,打算繼續幹。
裴安荀向前走了幾步,小女孩似是聽到了動靜,轉過頭,手中已經揉成團的牛糞“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向他,嘴微微張大,喃喃道:“神、神仙哥哥……”
看著縮小版沈恬的那張臉,裴安荀走至她面前,蹲下身,抬起手想要撫摸她的頭。
可小女孩看到他的動作卻嚇得縮在一旁的牆邊,雙手抱著頭,渾身顫抖著道:“不、不要打我,我很乖的,不要打我……”
因著抱頭的關係,衣袖落下,露出兩條有著淤青的小臂,顯然被打得不輕。
裴安荀的眸子瞬間冷了下來。
小女孩見到他的神情,心中更是害怕了幾分,畏畏縮縮地待在原地,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裴安荀心疼不已,卻不敢再嚇她,只柔聲問:“你叫甚麼名字?”
小女孩的眼睛從兩隻胳膊的縫隙中露出,看了他很久後才輕聲道:“我、我叫沈恬。”
屋裡的男人聽到外面的動靜,怒氣衝衝地跑出來,卻在見到裴安荀布料精貴的衣裝後噤了聲。
他看著裴安荀,又看了眼沈恬,心中瞬間瞭然。
貴人嗎,多多少少有些不入流的癖好。
反正是個野種,有沒有都是一樣的。
他揉搓著手,對裴安荀諂媚笑道:“貴人可是想要我家的這個丫頭?給兩顆下品靈石就可以,這丫頭最值錢的就是她的名字,是曾經一個遊歷的高僧幫她算的。”
小小的沈恬腦袋轉了很久才明白自己的爹是要將自己賣了,立刻爬至男人腳邊抱著男人哭道:“爹,不要賣我。不要賣我,我可以幫家裡做許多事情,我很有用,不要賣掉我……”
男人想一腳將這野種踢開,可挨著貴人在面前,他只得陪著笑將沈恬從腿上拉開道:“貴人要是嫌棄貴的話,一塊下品靈石也可以。”
沈恬還是不死心,想抱著爹爹求他,可不一會兒,兩塊靈石便滾至了爹爹腳邊,爹爹喜笑顏開地蹲下身,撿起靈石。
爹爹不要她了……
沈恬哭著想跑進屋裡去找娘,可她才跑兩步就被爹爹一把抓了住,塞到了神仙哥哥的腳邊。
沈恬不想和別人走,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站著抹淚。
可臉上的眼淚卻被人輕輕拂了去。
沈恬看著漂亮的哥哥抬起手,幫她擦拭著淚珠。
他的手很白,很好看,可幫她擦完眼淚後,白白的指節上卻沾著一層灰。
“沈恬,不要怕,跟我走好不好?”
他的眸色和聲音溫柔了許多,沈恬沒有那麼怕了,可還是搖頭。
後面男人看到此處,氣不打一處來,怒罵道:“真是不知好歹的東西!貴人莫急,我這就教訓她!”
裴安荀眼神立刻結了冰,一把將沈恬抱在懷中。
捏過牛糞的手不自覺地便抓住了神仙哥哥月白色的袍子,可待沈恬回過神來,他的衣袍上已有兩處黃泥。
沈恬立刻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嚇得手足無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裴安荀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中難受,只將她抱得更緊。
沈恬的髒手又被迫貼上了裴安荀的衣袍。
方才吵架的女人也從屋子裡跑了出來。
她沒有看向沈恬,只是盯著那兩顆下品靈石,眸中貪婪:“這是我的女兒,靈石也應該歸我!”
二人又扭打在一起。
沈恬抿著唇,心裡酸酸的。
原來,誰也不想要自己。
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
想著想著,她又哭了起來。
裴安荀用衣袖給她擦,衣袖上都是黑印。
“對不起,哥哥,我把你的衣服弄髒了,到時候你脫下來,我給你洗。”
裴安荀心中酸澀不已。
“沈恬。”他叫她。
沈恬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男人,眼睛哭得比兔子還紅,還以為他是要責怪她,眼中都是害怕。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他儘可能的柔著聲。
沈恬沒想到眼前的哥哥不僅沒有責怪她,還很溫柔,心中多少安心了些。
可一想到自己剛被爹孃賣了,已經無家可歸了,只能哭著問:“哥哥,我們去哪裡?”
“回家。”
“是回你家嗎?”
“以後,也是你的家。”
沈恬不知道那個家在哪裡,是個甚麼樣的地方,她也不敢多問,只是僵在男子的懷裡,看著哥哥帶她飛了起來。
沈恬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身邊越來越小的房子。
她在飛!她在飛!
穿過桃林之時,有幾片花瓣貼在了她的衣袖上。
她用小手拿起花瓣,看著粉粉嫩嫩的一片,目不轉睛。
“哥哥,這是甚麼花?”
“是桃花。”
“真好看!”
她的小手一鬆,那花瓣被風吹得老遠。
那花瓣踏過田野,躍過湖泊,最後落在了一顆枯樹之上。
看似已經枯萎的樹幹,卻悄悄抽出了一抹嫩綠的新芽。
枯木逢春,人亦如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