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之後的每幾年,都有事情在變。
張睿仲在第四年的冬季走的。
那一年,雪下得很大很大,一片片雪花同鵝毛似的落了下來,悄無聲息地砸在地上。
臨終前,張睿仲慈愛地伸手摸了摸柳冉的頭道:“冉兒,你去修仙吧,去玄宗的藥閣,那邊能教你的,比我這邊多上許多。”
柳冉跪在床邊,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師父,您會好的。”
張睿仲搖了搖頭,收了目光,看向窗外被大雪覆蓋的一片銀白。
“去吧,學了本事再回來給大家看病,你娘也一直盼著這一日。”
柳冉哭著搖頭,握住張睿仲的手,怎麼也不肯放。
可掌心的手還是慢慢變涼了。
柳冉跪在床邊,跪了許久。
那天晚上,柳秀秀拉著柳冉的手說了一夜。
第二年的時候,柳冉參加了玄宗的考核,順利透過,背上包袱,拜入了宗門,成了玄宗新入門的小師妹。
柳秀秀笑著將她送走,轉身便開始抹著淚。
李嵐意安慰道:“沒事的,冉兒說過,只要能回來,便會回來看你。”
柳秀秀含淚點頭。
沈恬和王蘭英朝著柳冉的背影揮了揮手,突然想起了她們三個人躺在屋頂上看星星的日子。
本來以為日子會很長,可現在,大家一分開,日子便短了起來。
那一年的秋天,老李頭將院中摘下的桂花製成香包送給沈恬,沈恬別在身上,雜貨鋪中都縈繞著一股淺淺的桂花香氣。
裴安荀會力所能及地幫她做很多事情,好像是回到了以前他剛來的那段平靜時光。
王全家的小丫頭也漸漸長大了,她對除了做飯外的事情都沒有任何興趣,志向是成為一名廚子。
荏苒日月,老李頭家的桂花樹開了一茬又一茬。
柳冉經常會回來看望大家,給鄉親們免費看病,得了許多美名。有了裴安荀的教導,王蘭英的本事愈發精進,在靈秀宗也是小有名氣。
可沈恬卻兀自疑惑著。
她和裴安荀這麼多年了,二人該發生的事情也都發生了,頻率也不低,他們二人也一直未曾避孕,可這肚子好像一直都沒有動靜。
直至柳冉回來了,沈恬才低著聲把這事兒給問了。
柳冉笑道:“這事兒,要怪也只能怪他不行。”
沈恬:“?”
“像他這種修為高的,本就比較難有子嗣,更何況你是凡人。”
柳冉未把話說全,可沈恬明白了,她和裴安荀有子嗣的可能性極小,這輩子也不一定能生出個孩子來。
晚上的時候,裴安荀將臉埋在沈恬的頸間從背後輕擁著她。他其實不愛睡覺,只是喜歡粘著她。
沈恬輕嘆了口氣,算了,孩子這種事情,命裡有則有,無也不強求。
有良人相伴一生,也就夠了。
日子還在繼續。
年復一年,韶光荏苒,沈恬已經邁入中年。
人邁入中年之後,時間彷彿一下過得飛快。
很多人都離世了。
包括為村子操勞了一輩子的老李頭。
一場場的細雨落下,打在金桂之上,將那三株桂花樹澆得鮮豔瑩潤,細雨綿綿不斷,似是要替眾人流盡未乾的淚。
還來不及緬懷,張嬸也走了。
王全坐在門檻上沉默不語,王蘭英和妹妹跪在靈堂前,眼睛又紅又腫。
沈恬想,再也吃不上張嬸做的蕨菜餅了。
沈明河走的那年,沈恬的髮間已經生出了一根白髮。
他握著李嵐意的手笑,“嵐意,這輩子,有你和小恬真是無憾。”
然後,柳秀秀也走了。
那一夜,柳冉同柳秀秀說著玄宗的趣事,說著顧旻對她的照拂,說著說著她臉便紅了。柳秀秀聽著,彎起了唇角,然後便沉沉睡去,再也未醒。
李嵐意離開的時候,無峰村的稻穀又熟了一茬。
她輕輕撫了沈恬已經存了白髮了鬢角笑,“我們小恬,也是大姑娘了。”
沈恬留著淚跟著笑,“娘,我都老了,哪裡是姑娘。”
李嵐意垂下手道:“傻孩子,在爹孃眼中,不論你變成甚麼樣子,你都是當年爹孃最喜歡的小丫頭。”
沈恬流著淚,緊緊握住了李嵐意的手。
李嵐意看向裴安荀道:“小裴,日後小恬就交給你了。”
裴安荀鄭重頷首。
日邁月徵,沈恬也老了。
雜貨鋪徹底關了門。
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面上也佈滿了皺紋。
其實修仙界有駐顏丹,柳冉和王蘭英都曾問過她是否需要,她也心動過,可最後還是想順應自然。
柳冉和王蘭英得了空便會找她來玩,看著面前二人還是年輕的面容,沈恬偶爾也會後悔一下。
可總體而言,她還是覺得,經歷人生中蒼老的一環,也是一種體驗。
裴安荀每日都替她梳髮,將那根帶著他劍魂的髮帶系在她的髮間。
甚至為了她,裴安荀曾回去向玄宗的師妹學了許多種可以繫髮帶的編髮。
他的動作很溫柔,沈恬有時會不知不覺地睡著,待她再醒來之時,自己的頭已經靠在了他的肩上。
她笑,說自己越來越糊塗了。
裴安荀沒有說話,只是溫柔將她攬進懷中。
村子的孩子都知道,沈恬奶奶有一頭漂亮的銀髮,銀髮中間有一根同樣漂亮的會發紫光的髮帶。
後面,沈恬走路越來越慢,從堂屋走至院子都要歇一會兒。可裴安荀永遠遷就著她的腳步,若是她走不動了,裴安荀便會抱著她走。
即便已經白髮蒼蒼,可沈恬依舊會覺得有些害羞。
過年之時,柳冉和王蘭英都回來了。
三個人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聊著以前的事情,說她們在溪水邊玩耍,互相潑了對方一身,說她們躺在屋頂上數星星,然後又說至了現在,說至了玄宗的趣聞,說至了靈秀宗的八卦。
裴安荀在一旁安靜聽著,給她們三人添茶,給沈恬披著衣裳。
又是一年的春季。
沈恬已經不愛動了。
現在的她喜歡坐在小院中的椅子上,抬頭看著湛藍的天空。
裴安荀總是蹲在她的身側陪著她。
自打她老了之後,裴安荀幾乎是寸步不離,沈恬拗不過他,也只由著他去。
天上有一名修士御劍搖搖晃晃地飛過,沈恬忍不住笑了笑。
“裴安荀。”她喚他。
裴安荀看著她,溫聲應:“嗯。”
“我來到這個世上之後,一直有個願望。”她垂頭看向他。
“甚麼願望?”裴安荀問。
“我也想御劍。”她抬手,已經抬不高了,她努力指向天空道:“小時候,我很羨慕那些御劍在天上飛的人了,你帶我飛一次,好不好?”
裴安荀握住她舉起的那隻手,看著她鮮亮的眼眸,點了點頭。
“好。”
他抬手幻化出自己的本命劍。
清平懸在空中,紫光瑩瑩。
現在的沈恬連站立都已經吃力了,裴安荀一把打橫抱起她,躍上劍身。
裴安荀也很久沒有御過劍了。
他多數喜歡御空,因為劍在身上之時,他才能安心些。
劍身緩緩上浮,沈恬的白髮在空中揚起,一根一根的,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銀色輝光。
清平飛得很慢,慢到足夠她將無峰村每一戶人家的模樣盡收眼底。
“裴安荀,我想去那裡看看。”
沈恬指著子名山的一處粉色。
裴安荀頷首,御劍而去。
離得近了,沈恬才發現,原來那是山上的一處桃林。
沈恬靠在裴安荀的懷中,看著清風揚起片片花瓣。
“真好看。”
她笑。
“裴安荀,我想睡一會兒了。”
裴安荀突然像是意識到甚麼似的,用力握住沈恬的手道:“沈恬,別睡,別睡好不好?”
她沒有理他,唇角微微揚起,像是做了個很美的夢。
可這個美夢,再無盡頭。
裴安荀抱著她,全身都僵著。
山中忽起一陣大風,帶起如雪般的桃花花瓣,花瓣片片落在了沈恬的身上、面上、發上,像是為她披上了一層花做的衣裳。
漫天的花瓣落下,如下了一場大雨,密密匝匝地落在二人身上。
可裴安荀卻感覺到,自己懷中的份量,正在一點點變輕。
裴安荀全身顫抖著,他將沈恬用力抱進懷中,可懷中的人還是在漸漸消散。
他不知道該怎麼阻止。
花瓣片片落下,又被片片吹起,它們隨風而動,漸漸消散在遠方。
風止了。
可落下的花瓣卻不知去了哪裡。
裴安荀攤開掌心,裡面只餘下了兩片花瓣和那根帶著紫光的髮帶。
他收起劍,在桃樹下站了一夜。
天亮了,他將髮帶收入懷中,轉身走回家。
推開雜貨鋪的門,他走進側間,那上頭還貼著兩隻兔子窗花,是後面新剪的,還是一隻醜的,一隻圓潤的。兩隻兔子面對面挨在一起。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隻醜兔子,那隻兔子常年被陽光照著,紙張已經泛了黃。
他坐在她坐過的椅子上,坐在她梳妝的鏡子前,坐在她躺過的床上。
他學著她的樣子,捏著那根髮帶,坐在院子裡。
坐了一日又一日,春季多雨,可他不在乎,他只是坐著,任憑風吹雨打。
第七日的時候,他想,該給沈恬立個碑的。
裴安荀站起身,去後山,在沈明河和李嵐意的墓邊,立了一塊石碑,用靈力刻下——愛妻沈恬之墓。
他輕輕撫摸著那塊碑,淚水在無聲中決了堤。
天空下起綿綿細雨,雨水混著淚水一起砸進泥地裡。
柳冉來了,王蘭英來了,顧旻來了,孫明悟來了,王全被小丫頭攙扶著,拄著柺杖來了。
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待所有人都走了,裴安荀還站在那裡。
晚上的時候,他就坐在地上,靠著碑,看著皎月星空。
好像只要在這塊碑邊上,沈恬就不會消失。
裴安荀抱著碑,看日落月升,又看月落日升。
孫明悟再次前來的時候,裴安荀已經在碑前坐了一月,他抱著碑,衣衫泥濘,髮髻不整,鬍子拉碴,一副頹廢萎靡之態。
當年出了名喜淨的裴安荀,現在竟然變成這副鬼樣子!
孫明悟氣不打一處來,直接給了裴安荀一腳。
裴安荀沒有動,甚至沒有任何的回應。
“裴安荀,你看看你現在這個鳥樣,我要是小丫頭,我當年就不會救你!”
“小丫頭和你說了這麼多,就是為了讓你在她死後醉生夢死的!裴安荀,你可真是有出息!”
孫明悟氣急,又給了裴安荀一腳。
想至這是沈恬墓前,孫明悟還是穩了穩心神,對沈恬道:“小丫頭,你那個藥閣的小姐妹和她相好的閉關了,託我定期來看看你。”
說罷,他睨了裴安荀一眼,一撩衣袍而去。
直至第二日夜裡,裴安荀才緩緩起身,踉蹌了好幾下,才站直了身子,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他推開門,黑漆漆的,已經沒有人會點燈了。
他也不在乎,徑直朝著沈恬的臥房走去。
他想她的味道。
手伸向她被褥的一瞬間,裴安荀看著自己被泥汙覆蓋的手,瞬間縮了回來。
月色下,她的枕邊露出了紙張一角。
裴安荀用靈力抽出了那張紙,在手中展開。
上頭是沈恬的字跡。
“裴安荀,沒想到我還會留信給你吧,嘿嘿~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走啦~你可千萬別哭,你哭了我也會心疼的。你一個人的時候也要好好地活著,等我回來,我可是把我下輩子都託付給你了,你要是敢在我離開的時候辜負我,下輩子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等我!”
信末,是一隻小兔子,旁邊有一行小字。
“比你畫得差了一些,不過也很可愛~”
裴安荀拿著字條,一遍遍地看著。
他笑著落了淚,淚打在信紙上,洇溼了她的字跡。
裴安荀將字條摺好,挨著髮帶放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