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沈恬知道,裴安荀在和她談論的,是她們的未來。
那個她已經離去的未來。
對於一個凡人來說,論及死後之事,大腦自然是發矇的。
你願意嗎?
她本以為,這句話通常被應用在“你願意嫁給我嗎?”或者“你願意與我共度餘生嗎?”這類的話語中。
而今,裴安荀問的卻是,讓他犧牲百年的壽命換她一個帶著軀體靈魂和記憶的轉世機會。
可百年,興許都是某些凡人的兩輩子。
即便是對於修士來說,也不算短的。
沈恬收回目光,同他一起看著那片金燦燦的稻田。
二人的手還互相牽著。
他的指尖的顫意已經穩住了,可手卻越來越涼、越來越僵。
沈恬一隻手握著珠子,一隻手,一動不動。
她不是未曾想過二人的未來,只是想來想去,沒有想出甚麼好結局來。
或者說,對她來說稀疏平常的結局,與他而言,卻是悲傷的。
現在裴安荀給了她一條路,可這條路,太貴重了。
折他的壽命,託舉她的來生。
不論是從生理上還是心理上,沈恬都承受不住。
掌心的這顆寶珠其實沒甚麼份量,可她卻覺得自己有些握不動它。
她握緊了手中的乾坤天珠,抽出了二人交握的手。
“對不起啊裴安荀,我……不願意。”
手中的溫暖一空,裴安荀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卻沒有繼續去追。
沈恬蜷起兩條腿,將下巴擱在膝蓋上。
她是穿越者,對她而言,前世的□□已經再也見不到了,同灰飛煙滅也沒甚麼區別,所以對於自己的結局她不害怕。
可若接受了裴安荀的提議,她無法安心。
“你為我折壽百年,對你來說,有點太不公平了。”
她笑笑,玩著手中的珠子。
珠子從左手掌心滾落到右手掌心,又從右手掌心滾落到左手掌心。
腕上的髮帶隨著她的動作,垂下的部分在空中輕輕舞動著。
突然,她的右手手腕被人一把拉了住。
珠子剛從左手掌心滑落,卻沒有右手去接,直接從縫隙處咕嚕嚕地滾到了地上。
“百年壽命對我而言,不過爾爾,不存不公。”他的聲音很平靜,這這份平靜中卻存了剋制,彷彿在隱忍著甚麼。
沈恬不敢看裴安荀。
可她對裴安荀說出口的話有些生氣。
甚麼叫不過爾爾?
百年壽命,那是凡人窮極一生都追求不得的。
哪怕是穿越前,比起古代好百倍的醫療條件,百歲也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腕,可裴安荀的力道太大了,她最後只弄得自己有些累。
“你鬆手,弄痛我了。”她說。
可裴安荀沒有放手,他只是鬆了些力道,但是還能牢牢將她手握住。
沈恬有些無奈,她抬眼對上裴安荀的眸子。
那雙桃花眼生得太過勾人了,曾經他的眸子是冷的,是冰的,倒顯不出幾分神色,而今存了溫度,旖旎天光下,眸光瀲灩,妍麗奪目。
可現下這雙漂亮的眸子,眼尾處如揉開的胭脂般泛著薄紅,眼中含著道不盡的不安。
“沈恬,你是不是,不願意再遇見我了?”
這是沈恬第一次見裴安荀紅了眼眶。
那隻握住她手腕的手又開始微顫,他認真看著她,在等著她的回答。
沈恬不知道,在裴安荀心中,此生無法留下遺體,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她連這個事情都能接受,為何卻接受不了他付出百年的壽命。
入土為安、落葉歸根,是根深蒂固刻在心頭之事。
而她是現代人,對這個執念沒有那麼重,反而對以命借命這種事情,有著本能的牴觸。
看著裴安荀的模樣像是被拋棄的小寵物一般,沈恬也不免心軟了幾分,氣消了下去。
“不是不願意遇見你了。”
她看著他,聲音溫柔。
“人都是希望見到自己喜歡的人好好活著的。一百年的時光,你可能覺得無所謂,可是對我來說,你少活幾日,我都是捨不得的,更何況百年?”
裴安荀將她的手帶至自己的心口處。
透過布衣,沈恬可以感受到他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
“你說你捨不得我少活百年,可你有沒有想過……”
他的聲音低低的,胸腔隨著他說話共振著。
“想過甚麼?”她問。
“你有沒有想過,留我一人獨活於世,我的痛苦豈是百年能抵?”
裴安荀抿緊了唇看向她,眼尾的紅意更甚。
他鬆開了握在沈恬腕間的手,轉而撫在她的髮間,掌心微微用力,二人額心相抵。
“沈恬。”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生生世世在一起。”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他的語氣已幾近懇求。
沈恬的心跳得很快。
她能感受到他周身的香氣縈繞,如煙似霧,緩緩包裹住她。
她的手仍然搭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心跳得也很快。
二人額頭相抵,呼吸交融,極為親暱。
沈恬輕輕推開了他,伸手撫上他泛紅的眼角。
那雙好看的眸子此刻說是楚楚可憐也不為過。
當真是……
叫她如何忍心……
沈恬輕笑著捏了捏他的臉頰,“裴安荀,你這個樣子,真是讓人捨不得拒絕。”
裴安荀拉過她的手,小心將她的掌心貼在他的臉上。
“那就別拒絕。”
真是會蹬鼻子上臉。
沈恬被他弄得真是沒辦法。
看著他那可憐巴巴的模樣,又硬不下心,可又老覺得自己好像欠了他一百年壽命似的。
她不免有些怨,將手從他面上抽了回來,嗔道:“你這人真是,耍賴。”
虧蘭英姐回了宗門還特地傳信給她,信中激動得對裴安荀一番誇讚,經邪修一戰,說他現在在仙門中已經被傳成了頂天立地的大人物。
就是這麼一個人,現在在她這裡,一副戀愛腦發作的模樣。
他也沒有回答她耍不耍賴之事,只是一把將她拉至身側,然後冰涼的唇便貼了上來。
柔軟相觸,淺淺挪撚。
片刻之後,二人分開。
裴安荀赤著耳廓,淡著聲道:“這才是耍賴。”
沈恬漲紅了一張臉,剛想罵他,可卻聽見不遠處的田埂上走來了兩人。
是劉叔和他媳婦。
這也不好罵了,罵了叫劉叔和他媳婦聽見,真是不成樣子。
但是有些東西,男人好像是會無師自通的。
不顧那邊的兩人,像是得到了甚麼甜頭似的,裴安荀拉過她,又吻了上來。
這次再不復方才的蜻蜓點水,他幾乎是侵略性地撬開了她的唇,與方才的可憐模樣判若兩人。
沈恬心中又羞又怕。
她一邊偷偷打量著劉叔他們,一邊用力去掐裴安荀身上的肉,想叫他放開。
可掐上去之時,那男人絲毫沒有任何反應,反倒是唇上的反應更大些。
稻子不高也不矮,離得遠了,能擋住坐著的二人,可要是劉叔他們離得近了,眼睛一撇便能將他們二人所行看見……
見她想躲閃,裴安荀直接一把扣住了她的後腦,讓她避無可避。
沈恬被他親得沒了力氣,可劉叔與他媳婦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
劉叔的聲音從田埂上傳來,“好歹還有收成,這一年不至於捱餓。”
他媳婦笑著點頭應是。
二人幾乎是平行於他們的距離時,裴安荀終於鬆了開。
沈恬呼吸紊亂,雙頰滾燙,可她顧不得別的,大氣不敢出一個,趕緊拉下裴安荀的身子,一把縮排他的懷中,把臉埋在他胸口,恨不得鑽進地裡。
待到劉叔和他媳婦走遠了,沈恬才離開了他的懷中,直起了身,赤著臉怒道:“裴安荀!你知不知道剛才差點被人瞧見!”
虧她曾經覺得裴安荀清純得可以,當時含羞帶怯地親了她一下就說自己是她的人,現在真是……
沈恬氣急,不想理他,低頭去撿那顆剛剛落下的珠子。
還是錢袋子比男人靠譜些。
男人真是善變。
不愧是天材地寶,落在泥地上竟然絲毫塵埃都沒有沾上。
沈恬還在驚異,裴安荀卻開了口。
“沈恬,我還想親。”
親你個大頭鬼!
沈恬一巴掌糊到了他的嘴上。
和只狗一樣舔舔舔的。
這是裴安荀第二次挨沈恬的巴掌,可是這一次她的力道卻很輕,面上還帶著嬌嗔。
唇角忍不住揚了揚。
沈恬看著他的反應覺得他腦子壞了。
“走了,回家了,你的這個寶貝我沒收了!”
沈恬拍了拍屁股站起身,徑直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風吹麥浪,綿延起伏,金燦燦的,恍若一片被金光覆蓋的海洋。
秘術是第二年冬季在玄宗一個周圍全是咒印的奇怪房中施的。
沈恬覺得自己甚麼感覺都沒有,就完成了術式。
輕飄飄的,完全沒有實感。
“就這樣?”沈恬疑惑。
裴安荀點點頭,可眼底卻有一絲疲色,只是掩飾得很好,未曾叫沈恬看出來。
沈恬撓了撓頭。
就這麼半個時辰的功夫,自己的下輩子也獻出去了。
據說下一世,她也要等到及笄之時才能記起這一世的記憶,而且雖然能帶著身體轉世,但是不會改變下一世的身份。
既下一世本來該如何出生還是如何出生,只是用了這一世的軀體、魂魄和記憶。
沈恬沉思,那下輩子的自己,記起來後豈不是要帶著三世的回憶了。
那天晚上,李嵐意在家院子裡擺了一大桌好菜,不僅將王蘭英和柳冉一家叫上了,更是讓沈恬去玄宗之時將裴延和趙榆婉也請過來。
沈恬不好意思開口,是裴安荀開口的,沈恬本以為他們會拒絕的,沒想到二人很爽快的答應了。
裴延還從玄宗帶了幾罈好酒過來。
這是小兩口的長輩第一次見面。
推杯換盞間,倒也漸漸熟絡了起來。
沈恬和柳冉搶著最後一塊紅燒肉,王蘭英趁機將最後一塊排骨給夾了。
沒有人提成婚二字,可每個人都知道,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