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大戰之後,滿目瘡痍。
裴安荀沒有立刻回慶封村,仙門處還需要有人善後。
裴延看著裴安荀忙前忙後的身影,心中說不出的滋味。
孩子,長大了。
不,可能孩子早就長大了,只是他一直裝作看不見罷了。
安荀。
安,即為定,願他求道路上道心安定,不為所動。
荀,古籍中所記香草,願他為人如香草般德行高潔。
他替裴安荀起了這個名字,自己卻從未踐行過這個名字。
道心安定、德行高潔。
明明裴安荀剛出生之時他對他便只有這兩個心願,為何後面對兒子所求卻越來越多……
他還記得裴安荀很小的時候,會抱著他的腿指著天上的飛劍道:“爹爹,以後我也擁有自己的飛劍。”
那時候的他還會笑呵呵地抱起裴安荀說“好”。
可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他不再笑了,裴安荀也再也不愛笑了。
好像,是從他第一次得知裴安荀的天資連裴簡之的半分都比不上開始。
之後,那些難聽的話語,他砸了裴安荀三百多年。
裴延嘆息一聲,低下頭去,看到自己衣袖下方空蕩蕩的左手。
也是這隻手,險些廢了兒子的修為。
這也是報應吧。
他想起了那些邪修的弟子。
他們被仙門暫時關押,處置待議。
這些孩子中,最小的才十幾歲。
他們不是天生就願意成為世人唾棄的壞種,他們只是走錯了路,他們只是沒有被看見。
可又是誰將他們推上這條絕路的?
裴延自嘲般的笑了笑。
是現在的修仙體系,是仙門,也是他自己。
這些邪修都殺過人,做過惡,理應償命。
他以前是這麼想的,
可現在,他願意給他們一次機會,讓他們活著贖罪,承擔自己的因果。
至少讓他們知道,在這個世道上,還是有人願意拉他們一把。
裴安荀忙完了仙盟及玄宗事宜,立刻趕回了慶封村。
他趕回去的時候,已是子時。
村子裡漆黑一片,但還有一名修士站在屋頂上守夜。
是王蘭英。
今日正好輪到王蘭英輪值。
王蘭英見到裴安荀回來了,立刻瞪大眼睛激動道:“裴前輩!!!”
意識到自己太大聲了,王蘭英連忙捂住嘴,從屋簷上翻身下地,三兩步跑至裴安荀面前小聲問:“裴前輩,我們贏了嗎?”
裴安荀點頭,“嗯。”
王蘭英立刻抑制不住面上的笑意。
太好了,可以回家了!
高興完,王蘭英還不忘用胳膊肘捅了捅裴安荀道:“快去看看小恬吧,她日日夜夜的都快擔心死你了。”
說罷,王蘭英又一個閃身回到了房頂,值好她的最後一班崗。
裴安荀的手在房門前頓了頓,然後極為小聲地推門進去。
將門帶上後,他走至沈恬的床邊坐下。
她好似睡得不踏實,柳眉之間微微蹙起。
一縷烏髮落在她的唇邊。
裴安荀伸手,兩指輕撚,將那簇頭髮捋至她耳後。
沈恬耳朵癢癢的,以為是蚊蟲,便伸手去拍,不想直接拍在了一個手上,嚇得她立刻醒了過來。
大半夜的,身上多了個手,多嚇人吶!
沈恬坐直身子睜開眼,藉著月色見到榻上坐了個極為熟悉的人影。
她眨了眨眼,又揉了揉,想確認不是自己在做夢。
可還不等她看清那人的面龐,自己已經落入一個再熟悉不過的懷抱中。
沈恬愣了一瞬,而後面上發燙,顧不上別的,伸出手去推他,小聲嘟囔:“爹孃還睡在隔壁榻上。”
但裴安荀紋絲不動。
她能感受到落在自己發頂溫熱的呼吸。
本來在他胸前推搡的手突然就鬆了力道,她伸手緊緊環住他的腰。
“歡迎回家。”
“嗯。”
攬住她的手更緊了幾分。
第二日,能回家的好訊息就傳遍了整個慶封村。
但是因著戰後損壞的緣故,許多房子都化為了廢墟。三位村長和裴安荀先一同回去,統計一下受損狀況。
沈恬想起林奶奶還在無峰村,連忙說要一同前去。
空間裂縫開啟後,沈恬看著一堆斷壁殘垣,還來不及傷感便立刻朝著林老太太家跑去,裴安荀緊跟在她後頭。
沈恬跑了一會兒,在地上見到了深深淺淺的血痕通往林奶奶家,心中大驚,連忙加快了速度。
很快,林老太太家的院門映入眼簾。
“林奶奶!”沈恬大聲喚著衝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先是一片坍塌的屋子。
緊接著便是屋子門口不遠處的兩具倒下的身影。
是林奶奶和一名陌生男子。
沈恬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哆嗦著走上前去,俯下身,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探上二人鼻息。
指節處一片冰涼,絲毫溫熱都不曾觸及。
林奶奶的手握著那名男子的手,本來一直整潔的頭髮亂了些許,可她的面上卻帶著溫暖的笑意,慈愛而滿足。
而那名男子身上蓋著一件嶄新的衣袍,腹部周圍的地面全是暗色乾涸的血漬,他的指縫中滿是泥土,面上滿是血汙,可依然能看出他面上的平靜和幸福。
小離叔叔,回家了啊……
沈恬咬著唇,看著地上的二人,酸澀湧上鼻尖。
她吸了吸鼻子,蹲下身,一邊幫林奶奶整理著頭髮一邊笑道:“林奶奶,你真是的,說好要以最好看的樣子等小離叔叔回家的,怎麼頭髮又亂了……”
可已經沒有人回答她了。
沈恬幫林奶奶整理好了髮髻,擦了擦淚。
他們一家,在地底一定已經相聚了吧。
裴安荀看著地上的那名邪修,垂下眼眸。
是他自爆了自己的金丹,才為他取得了一絲殺死噬元派掌門的機會。
老李頭趕到後,止不住地落淚。
他們三人將林老太太做的衣服給小離穿上,竟是正正好好、不長不短,裴安荀又將小離面上的血汙都擦乾淨了。
“她家老頭就在後院。”老李頭抹了把淚,“我們將他們葬在一起吧。”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村落大半的房子都被摧毀,沈恬家也成了一片廢墟。
建房子可要不少時日,看來大家還是得暫住慶封村了。
也多虧得清平好用,大家白日回去修繕房屋,晚上回慶封村睡覺,日子雖是辛苦,卻也過得有盼頭。
沒修繕幾日,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裴延竟然帶著玄宗的一百多名弟子出現在她家門口,而那些弟子們手上拿著身上揹著的都是修繕房屋的工具。
沈恬看著裴延和那些弟子,楞在原地。
裴延看向裴安荀和沈恬,淡淡道:“玄宗離此山坳處最近,以後這一片村落,會由玄宗庇佑。”
沈恬眨了眨眼睛,裴延這是被奪舍了?
裴安荀朝著裴延頷首道:“多謝。”
裴延說完後,揮了揮手,“一切都聽你們裴師兄指令。”
“是!”
說罷,裴延又看向了沈恬。
沈恬這才發現,裴延斷了一隻手臂。
裴延看她的眼神沒有之前的惡意,可他畢竟是玄宗宗主,那多年來的宗主氣場還是叫沈恬有些膽寒。
半晌之後,裴延才極為艱難地吐出了一句,“沈姑娘,安荀,辛苦你們了。”
沒想到裴延憋了半天的竟然是這句話。
沈恬差點沒憋住笑。
看來這個爹真是嚴厲慣了,想說句兒子的好話都難。
裴安荀應道:“我是玄宗弟子,這是我的本分。”
裴延點點頭,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身凌空而去。
有了玄宗弟子幫忙,房屋修繕工作變得極為快速。
不過有人辛勤勞碌,自然也有前來搗蛋的。
柳冉和柳秀秀兩個女子不方便,顧旻便會經常過來幫忙。
但孫明悟一天到晚也過來。
他過來倒也不是不幹活,只是活幹得稀爛,他完成的工作別人需用雙倍的時間去修復。
幹得爛也就罷了,這大少爺一天到晚求誇誇。
畢竟是好心來幫忙的,一開始沈恬還好聲好氣的,五次之後,沈恬直接沒忍住,將他一腳踢了出去。
“學學你裴師弟和顧師弟吧!”
秋季伊始,三個村子的所有房屋在玄宗弟子的幫助下都恢復了原貌。
可地裡的稻穀還是毀了一大半,收成驟減。
今年怕是要節衣縮食了。
沈恬坐在稻田旁邊,唉聲嘆氣。
裴安荀找來,與她一同坐下問:“怎麼了?”
“雜貨鋪現在暫時也開不起來,今年糧食收成差,怕是要動用家中餘錢去外面買了。”
裴安荀牽起她的手,“是缺錢嗎?”
沈恬無奈笑了笑,“算是吧,不過倒也沒有那麼缺。”
只是收成不好地時候,大家都會去外面求購糧食,很多地方就會給糧食抬價。
家中餘錢都是留著應急的,用了就要重新攢,總是捨不得的。
裴安荀憑空突然掏出了十顆上品靈石遞給沈恬道:“夠嗎?”
上品靈石閃閃發亮,差點晃瞎了沈恬的眼。
“你……你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這些靈石,都夠一般人家天天去酒樓吃吃上好幾年了。
“之前在宗門裡做任務攢的,我沒甚麼花銷,攢了許多。”
沈恬看著裴安荀稀疏平常的表情抽了抽嘴角。
“裴安荀,你到底還有多少寶貝?”
裴安荀直接乾坤天珠顯現後遞給了沈恬。
“都在裡面,沒有數過。”
沈恬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沒有法力,打不開這些仙界的寶物。
她捧著那枚乾坤天珠,翻來覆去地瞧著。
裡面可是裴安荀三百年的家當呢!!
沈恬這廂像個太監盯著自己心愛的女子一般無力,她把玩著珠子,而那廂的裴安荀突然出了聲。
“沈恬。”
他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比平時低了一些。
沈恬注意力還在那顆珠子上,隨口“嗯”了一聲。
“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裴安荀的聲音格外認真,沈恬的心突突地跳了一下,立刻將珠子小心捧在手裡,轉頭看向裴安荀。
“甚麼事情?”
裴安荀沒有看向她,只是看向那片金黃色的稻穗。
“玄宗有一本禁書,裡面有一個秘術。”
“施術之人折壽百年,被施術之人死後灰飛煙滅。可魂魄會帶著記憶轉世。打入咒印,便可令此世之人,帶著軀體、魂魄與記憶,去往來世。”
“沈恬,你願意嗎?”
裴安荀說得很慢,語氣平靜。
可沈恬感受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