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噬元派掌門怒吼道:“你們在等甚麼,還不快來助我!大陣還能再啟,我要是敗了,你們通通都得完蛋,仙門是不會放過你們的!”
邪修弟子知道,掌門說得沒錯。
可他們進入噬元派也不過就是想求個更高的修為,又有何人想主動求死?
哆哆嗦嗦了許久,終於有一名弟子決然收手,走至噬元派掌門前。
“掌門,您抽我的修為吧。”
隨著一名弟子的離去,陣法瞬間失去了制衡,那條黑線驟然扭曲,本來已抽至天穹紅光裡的靈氣瞬間順著扭曲的黑線朝著大地傾吐而下。
巨大的反噬之力將其餘七名弟子震飛了十丈遠。
空中的紅光開始漸漸消散,被吞噬的地脈靈氣以更快的速度回歸了大地。
枯黃的草葉逐漸轉綠,溪水慢慢恢復清冽,龜裂的大地緩緩癒合。
“好!”
噬元派掌門抬手便向那名弟子丹田處掏去,指甲穿破皮肉,腹部被開了個血肉模糊的洞,直接活生生掏出了那名弟子的金丹,手段狠辣至極,叫在場仙門眾無不驚駭。
那弟子似乎也沒有想到掌門竟會直接取他金丹,眼瞳劇烈收縮著,他站在原地未動,片刻後,恍若一片枯葉搖擺,直直朝著下方墜去。
其它噬元派的弟子被嚇得楞在原地不敢妄動。
甚麼復活,都是騙人的嗎……
噬元派掌門捏住那枚還在搏動的金丹,掌心湧上黑氣,那金丹瞬間被煉化入他體內。
清平劍尖直抵處,竟硬生生被向外推開了半寸。
“看到了嗎裴安荀!力量才是一切,你那些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又算是甚麼!”
裴安荀的下頜崩得很緊,目光直視噬元派掌門,手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混合他手上的舊傷,格外猙獰。
“那些平凡的日子,那些我想要守護的人,比力量——”
裴安荀的手已經愈發顫抖,可他依舊咬牙硬挺著。
清平上的霓虹是眾人的靈力和意志,那是大家想要守護住這方土地的心念!
“重要萬倍!”
隨著話音落下,清平又奪回了方才失去的半寸。
只要再有半寸,便能刺破噬元派掌門的心臟,將他誅殺在此。
“你們快過來,與其被仙門誅殺,不如獻祭於我!”
可餘下七名弟子只是面如死灰地楞在原地。
“好,不過來是吧。”
噬元派掌門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但那抹笑中尋不到任何的溫度,卻如同厲鬼索命一般叫眾人膽寒。
方才掏出金丹的那隻手上鮮血淋漓,他咬牙分出一抹靈力,將其中一名弟子用邪氣裹了過來。
那弟子顫抖著唇道:“掌門……我、我不想死,我……我想回家……”
“哈哈哈哈哈哈。”噬元派掌門肆意大笑著,笑夠了,他嘲諷道:“你以為你家裡人還會認你嗎?你現在在別人眼中,和魑魅魍魎有甚麼區別!”
說罷,他又再次抬起那隻沾了別人鮮血的手,欲要故技重施。
那弟子看了眼裴安荀。
他已經離家五十八年了,入了仙門碌碌無為,一直困在煉氣期打轉,周圍與他一同進宗門之人早已入了築基,他看著,當真是不無羨慕。
若是他沒有入仙門的資質也就罷了,可偏偏,他有資質和靈根。
見過高山之人又豈甘困於山底?
他答應過爹孃,自己會學有所成,風風光光地回去。
可現在,自己變成了這般模樣,他又哪裡有臉回去?
他的爹孃是凡人,掌門說得不錯,現在的他在凡人眼中同魑魅魍魎又有甚麼區別?
所以他只能硬著頭皮修煉,只盼早日飛昇,到了九重天,興許就能開啟新的人生。
他也想過,如果自己沒有邁入邪修這條道路,興許還能回到村子裡,和爹孃一起過上普通的日子。
可現在,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也不知道他的爹孃,是不是還在繼續等他。
掌門的指尖已經刺破他的皮肉,下一步便要掏向他的金丹。
淚水瞬間浸潤了眼眶。
“對不起,爹、娘。”
那邪修弟子迅速抬手結印。
噬元派掌門大驚,“你要做甚麼!”
他動作迅速,瞬間掏出他體內的金丹,可金丹脫離體內的一剎那,結印完成。
一道符文落至那金丹之上。
他竟要自毀金丹!
噬元派掌門慌忙想要煉化金丹,可為時已晚,隨著“砰”的聲響,金丹瞬間炸裂,一枚鋒利的碎片帶著凌厲的氣勢,直直刺入他的右眼之中。
“!”
刺痛瞬間蔓延全身,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右眼已經開始模糊了,他怎麼也未曾想到,一個他從未放在眼中的小小弟子,竟寧可自毀金丹也不願為他所用。
為甚麼?
死得其所不好嗎?
金丹給了他,至少還有利用價值,自毀,甚麼都沒有!
他只剩一隻左眼,目光陰鷙地看著那名弟子。
可那名弟子沒有預想之中的悲憤或是痛苦,他的面上帶著釋然的笑意,好似一切痛苦都即將離他遠去,而他,終於獲得了自由與寧靜。
然後,他朝著無峰村的方向墜落而去。
眼中的金丹碎片殘餘的符文靈力與體內的邪氣衝撞著,不一會兒,就連最後的模糊也已消散,眼中只餘下一片虛無。
沒有任何顏色,透不進任何光芒。
噬元派掌門有一瞬的失神。
可偏生就是這一瞬的失神,就是最致命的破綻!
裴安荀尋到了機會,沒有絲毫猶豫,聚集體內全部的靈力與意志,盡數匯入清平之中。
就連護住元嬰的靈力也被他匯入其中。
不留任何後路,只餘殊死一搏。
清平上流轉的五彩虹光更甚,就連劍身上細密的裂紋都被這盛光所覆蓋而隱去,凌厲的劍意裹著所有人最堅定的意志,化作一道不可戰勝的劍氣,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量,向前破了一寸。
噗呲。
劍尖貫穿了正在搏動著的心臟。
噬元派掌門低頭,捂著右眼看著劍身上流轉的霓虹。
黑氣開始四溢。
起初是一絲絲、一縷縷,緊接著,越來越多的黑氣從他的右眼、胸腔的傷口處噴薄而出,黑氣如逃命一般瀰漫在他的四周,卻又因著與主人的禁錮,無法離去。
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左眼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
怎麼……可能……
他怎麼可能會敗……
明明就差最後一條地脈了。
明明只要再吸收完這條地脈他就可以飛昇!
他抬頭看向裴安荀,冷冷一笑。
“你現在可以殺了我,可你殺得盡同我一般的人嗎?!”
噬元派掌門伸出手,捏緊裴安荀的劍身,鮮血從他掌心滴落,可他全然不在乎,只是用力將將劍從自己心口拔出。
劍身上佈滿了血漬。
他看著裴安荀,可裴安荀的眼裡異常地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悲鳴,甚至沒有任何其它的情緒。
等了許久,裴安荀也沒有做任何回應,只是淡漠地注視著他。
笑意僵在了面上。
劍身被拔出,胸口處的傷口汩汩地冒著血。
“裴安荀……你就沒有甚麼想說的嗎!”
裴安荀甩了一下劍身上的血漬,血滴從空中落下,像是滴滴血雨。
“沒有。”
他的聲音淡淡。
“有些事沒有親身經歷過,不會懂。”
言畢,他轉過身。
清平劍上的流光溢彩漸漸褪去,徒留下極淡的紫色縈繞其中,玉佩束在劍柄後面,隨著他的步伐輕微擺動。
有風颳過,將他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
沒有其它多一句的話語與解釋,他只是逆著風,平靜地朝著仙門眾走去。
年輕的掌門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漸行漸遠。
裴安荀。
你憑甚麼。
你就應該同我們一樣。
在失敗之後墮入深淵裡。
憑甚麼你能在渡劫失敗後還有一個凡人女子來救你,帶你走出去!
胸口淌出的血越來越多,他的身上愈發乏力,就連左眼也開始漸漸模糊起來。
他和上百名噬元派弟子一樣,都曾是這個世道上所謂的失敗者。
沒有人會站在他們身邊,也沒有人真正關心過他們。
所以,他們選擇這條道路,沒有錯。
只是不得以而為之。
今日他們噬元派被屠,以後還會有許許多多的“噬元派”而起。
身形已經穩不住了,眼睛也都看不見了。
腦海中突然出現了很多回憶,從小到大,快速翻過。
他的身體開始向後傾倒。
可他也維持不住了。
身上黑色的邪氣彷彿瞬間掙脫了禁錮,它們剛想享受短暫的自由,可在身體主人靈魂死亡的一剎那,自燃了。
它們慌了,慌忙逃回主人的身側,可為時已晚。
黑色的火焰吞噬著所能接觸到的一切。
法衣、肌膚、肌肉、白骨,包括那張年輕的面容。
那些黑色的火焰一層層地往裡吞噬燃燒著。
燒至一半,體內露出了那枚被刺穿的心臟,它已經停止跳動,不待看上一眼,那枚心臟亦被烈火吞噬。
最後,甚麼都沒有留下。
天地之間,再無他存在過的任何證明。
剩餘六名噬元派弟子愣怔地看著掌門慢慢消逝的身影,想要逃,卻因著法陣反噬和掌門被燒死的恐懼,動彈不得。
蒼穹中的紅光已褪,連線天地的黑線再不復存在,地脈靈氣已回歸,因地脈靈氣而造成的所有異常,都恢復如初。
可無峰村的大半房屋都已被波及,成了斷壁殘垣。
曾經大家合力所完成的四辰鎮界陣,也早已蕩然無存。
無峰村內。
林老太太家的房子也倒了,她想跑的,可是年紀大了,跑不動了,在顫顫巍巍跑出家門的一剎那,還是被突如其來倒下的大門壓住了腿。
她的懷中還抱著一個包袱,那是給小離縫的衣服和鞋子。
離家這麼久了,總要有新衣裳穿,新鞋子換的。
可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腿已經斷了。
那門板恍如有千斤的重量,她怎麼挪也挪不開。
她看著懷中的包袱,輕輕嘆息了一聲。
“小離啊……”
“娘怕是……等不到你回來了……”
林老太太的手緩緩撫上包袱上的粗布,淚水滾滾落下,淚滴打溼了布料,洇出一朵暗色的花。
不遠處,傳來衣服布料與地面塵土摩擦聲音。
一下一下,像是蛇在地上緩慢爬行。
林老太太抹了把淚閉上了眼。
罷了罷了,死到臨頭,能讓個畜生飽餐一頓也是好的。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不像是蛇,反倒……
像是個人。
怎麼回事?村子裡除了她之外,其餘人應當都該離開了才是。
林老太太睜開眼,卻見到不遠處趴著個人。
那人雙手撐在地上,匍匐著朝著她的方向爬來,指甲裡面全是泥土,掌心磨破了,手上、衣衫上都是血跡。
可他並不在乎,他只是朝前爬著。
他爬過的地方,留下了深深淺淺的血痕,應當是傷得極重。
離得近了,林老太太才看清了來人。
她抱著包袱的手顫抖著,好像不相信自己雙眼所見。
是不是她快死了,老天送給她的一場幻覺?
“娘……”
那人出了聲,聲音很輕,帶著粗糲沙啞,極為難聽。
是方才自爆金丹的那名邪修。
林老太太張開嘴,嘴唇抑制不住地顫著。
那聲音如此真切,哪裡像是假的?
“小離?”
她喚了一聲。
“小離,真的你嗎?”
這一聲,她喚得更大聲了些。
欣喜地淚水溢滿了眼眶,她拼命伸出手,想要去觸碰自己的兒子。
可她的腿被壓住了,她動不了。
“娘……是……我……”
小離艱難地吐出了三個字,又極為艱難地向老太太的方向蠕動著。
“小離……小離……”
林老太太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這個名字,彷彿要將五十八年失去的那些時日都喊回來。
小離拼命伸出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握住了林老太太的手。
那雙手已不復年輕時的細軟柔嫩,握上去只剩皮包著骨頭。
可這雙手的溫度,還是一如既往。
溫暖、慈愛、包容。
彷彿他做錯了甚麼,孃親都能溫柔地原諒他。
金丹被掏,他已經活不了多久了,他就是想再回無峰村看看,看看裴安荀說得那種可能。
現在,他看到了。
他明白自己之前都做錯了,錯得離譜。
滾燙的眼淚從他滿是血汙的面上落下,他張開乾裂的唇,一字一句道:“對……不起……”
“娘……我……已經……不是……好人……了……”
“我……殺了……許多……人……”
“對……不……起……”
“娘……我……不配……回家……”
小離無力地垂下眸子,泣不成聲。
可他的手,卻被一雙溫暖的手緊緊包裹了住。
“傻孩子,不管你變成甚麼樣,你都是孃的孩子……”
“如果做錯事了,娘陪你一起承擔……”
“家,你永遠可以回來,爹孃,永遠在這裡等你……”
林老太太的聲音都在顫抖,可每一個字,她都說得極為認真。
小離流著淚,卻怎麼也不敢看向自己的母親。
那個等待了她五十八年的女人。
已經從風華正茂的大姑娘變成了一位滿鬢白髮的老太太。
要是自己早些回來,是不是結果就不一樣了?
小離覺得自己越來越冷了。
他道:“娘……好冷……”
林老太太連忙開啟包袱,將裡頭那件新衣服蓋在他的身上。
“娘給你做的新衣裳,你到時候看看合不合身。”
然後,林老太太的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時候孃親哄著他入睡時的模樣。
小離的唇角染上了笑意。
“娘……”
“娘在。”
“娘……”
“娘在。”
小離一下下地喚著,林老太太一次次地答著。
他趴在地上,蓋著帶有皂角氣息的衣裳,感受著孃親的溫度……
緩緩睡去。
娘,我想和你還有爹爹,一起回家。
可這句話,他再也說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