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裴安荀搖了搖頭。
沈恬知道,裴安荀是擔心她們,擔心他走了,這個村子沒有甚麼人能保護他們。
之前過來幫忙的孩子已經回去了大半,現在村子裡沒有幾個修士,有留下的,修為也不是特別高,萬一出了甚麼大事,護不住她們。
“沒事的,我們就在這片安全的區域,哪裡都不去。”她看著她認真道:“而且如果真的有一些意外情況,還有蘭英姐可以幫忙呢~沒甚麼事情的。”
沈恬思考了一下,又道:“再說,真的遇到危險了,我兩條腿跑得可快了,你放心吧。”
她笑了笑。
裴安荀看著她,笑不出來。
暖風拂過木葉,沙沙作響。地面葉片斑駁的倒影隨著風起緩緩擺動。
沈恬自顧自地笑著,頓覺尷尬,她斂了笑意,專注地瞧著裴安荀的眸子。
“其實,看著你這心事重重的模樣,我也挺擔心的,與其這樣留你在這裡,不如放你回去。”
她低下頭,看著日光下二人漆黑的影子,“你去看看,能幫上忙就幫,幫不上忙就回來。”
“反正,活著回來就行。”
沈恬仰頭,面上又帶上了笑意,只是說最後一句話之時,嗓音卻乾澀得厲害。
她佯裝無事地繼續拿起飼料盆喂著雞,裝作不在意的模樣。
這樣,裴安荀走得時候,是不是可以寬心一些?
那兩隻母雞一邊從嗓子中發出輕微的咕咕聲,一邊用喙啄著地上的穀子。
身後的人很安靜,安靜到有些詭異,可沈恬沒有回頭去看,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捨不得了。
仙門潰敗成這樣,裴安荀過去,她又怎麼能夠放心……
她心情複雜,一點點地撒著穀子,抿緊了唇。
突然,沈恬只覺腰中一緊,後背貼上了一個結實的胸膛。
沈恬愣住,手中的穀子瞬間從指縫中漏至了腳邊,兩隻母雞立刻圍在她腳邊一下下啄著。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頸邊,溫熱的呼吸落在沈恬的耳後,又癢又麻。
腰間的手臂漸漸收緊,她的背部幾乎是緊緊貼著身後之人。
沈恬的臉驟然紅了,她連忙伸手去拍他的手,嗔道:“光天白日的,還是在院子裡……大家隨時會看到的……”
可裴安荀沒有說話,也沒有鬆開手上的動作。
算了,反正遲早都要知道的,被人看到就看到了。
沈恬羞著臉自己安慰著自己。
兩隻母雞已經啄完了沈恬漏在地上的穀子,已經朝著別的地方走去。
沈恬伸出空著的手,輕輕覆住他的手背。
“你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風又起,這次更大了些,捲起塵埃,也搖動了地面的光影,樹影斑駁浮動,晃了眼睛。
身後之人還是未動,就這麼抱著她,好像要到地老天荒似的。
“快去吧。”
她柔聲催促。
過了許久,腰間的手終於極為緩慢地鬆開了。
沈恬沒有回頭。
她聽見身後傳來衣袂翻飛的聲音。
之後,便安靜了。
沈恬猛地轉過身去,卻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見到。
想至清平上的裂紋,那塊蒙灰的玉牌,沈恬的心不由得揪緊了幾分。
她看向玉鸞山的方向,但距離太遠了,甚麼也看不到。
沈恬無奈輕笑,抬起手腕,點了點發帶上的劍魂。
又要看著你了。
劍魂閃爍了一下,溫柔地回應著她。
沈恬沒有將裴安荀走得真正理由說出,只說他去看看情況,在此等人心惶惶的情況下,將真相說出,除了平添眾人擔心,甚麼忙都幫不上。
第二日,村裡的年紀最小的孩子開始哭。
是那種新鮮感過去了,卻發覺自己還沒有回到熟悉地方的慌亂感。
一個孩子哭了,其它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便跟著開始哭。
悲傷的情緒愈發蔓延。
不能這樣。
張琳家的小丫頭很乖,她聽著別人哭其實也很想哭,但是她每次都會忍住。
沈恬看著這小丫頭,便拉了張凳子坐在院門口,抱著她,給她講故事。
她說女媧補天、說精衛填海、說愚公移山,說著一個個前世耳熟能詳的故事。
院子門口不知何時,聚集了很多孩子,他們就這樣或者站著、或是蹲著、或是坐在地上,靜靜聽著沈恬的訴說。
他們會問很多很多奇怪的問題,奇怪到沈恬根本答不上來。
卻沒有孩子哭了。
在慶封村的日子沒有那麼有趣。
沈恬的故事便成了村裡孩子們每日飯後最愛做的消遣。
她偶爾也會說起村子和附近的趣事。
這裡有三個村子的孩子,沈恬就說起張大夫的醫館,說起玉鸞山上很大的禿鷲巢xue,說起山下的那條可以抓泥鰍小溪,說起老李頭家香飄十里的桂花樹。
柳冉和王蘭英也經常會來聽。
老李頭靠在門外,偷偷聽著,然後笑了,笑著笑著,又溼了眼眶。
故事說完了,孩子們還有些意猶未盡,一個小丫頭拉著沈恬問:“那和你在一起的哥哥,他是怎麼來到我們這裡的呢?”
沈恬撫了撫她垂在肩上的髮絲,溫柔笑道:“那是另一個很長的故事了,如果有機會再說給你們聽。”
孩子們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沈恬和他們道了別,回了屋子。
每晚,她都要盯著髮帶看很久,確保劍魂亮著才能入睡。
可第四日的夜裡,卻還是出事了。
一聲驚叫劃破夜空,將整個慶封村熟睡的人都喚醒了。
那聲叫喊太過尖銳,小孩子和老人被鎖在屋內,其他人紛紛穿衣跑了出去檢視情況。
沈恬和柳冉出門的時候,王蘭英已經提劍一個翻身出了院門。
待她們趕到現場時,幾名還在村子的修士和王蘭英已經將三頭妖獸打敗。
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神色不安。
“蘭英姐,怎麼了?”
王蘭英面色不善,冷聲道:“這種妖獸通常不會跑至人類的村子,之所以會這麼做,應該是感受到了地脈的異動。”
也就是說,無峰村的地脈還是出事了。
柳冉的手死死互握著,看向夜空中無峰村的方向。
“沒事的,之後幾個晚上,我們幾個修士輪流值夜,待裴前輩回來再說。”王蘭英看著二人安慰著。
沈恬緊了緊指節。
幾日過去了,裴安荀還沒有回來,地脈又出現了異動……
她抬手,腕間紫芒依舊瑩瑩,好似甚麼事都沒有發生一般。
玉鸞山那處尚不知曉情況,至少自己這裡,不能再徒添他的擔憂。
光是有人值守肯定不夠。
沈恬找到老李頭,“村長,明日將村裡能幹活的都召集起來,我們要儘快弄出籬笆和一些陷阱用來預防野獸。”
老李頭點頭道好。
沈恬一晚沒睡,就著燭火,她翻看著裴安荀留下的地圖和筆記,斟酌著籬笆的樣式,陷阱的型別和位置,這些具體還得實操,明日需與王叔討論一下。
還要合理安排好村民外出的動線,避免孩童誤入其中。
眼睛有些幹,沈恬伸手揉了揉眼睛,而後目光落在了那抹紫色之上。
你那邊,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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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紅光如一枚鮮紅的眼球般籠罩在無峰村的上空。
紅光正中央的位置有一枚黑洞,黑洞釋放出一道黑線直通地底,黑線蠕動著,不斷汲取著地底的地脈靈氣。
隨著黑線的不斷“吞嚥”,大地開始龜裂,溪水變得渾濁,草木漸漸開始枯黃。
半空中,噬元派的新掌門負手而立,周身有濃重的黑氣纏繞,與其說是被黑氣纏繞,不如說,他更像是邪氣本身幻化而成。
誰都沒曾想到,噬元派的新掌門竟是如此年輕清俊的一位少年,看著年紀甚至只有十六七歲的模樣。
他的身後跟著八名噬元派弟子,他們個個以黑鯊敷面,正掐訣維持著天上法術。
剩下的噬元派弟子已經被殺了個乾淨。
可唯獨這位掌門,誰也近不了他的身,甚至撼動不了他身後護著的八人。
而噬元派對面的的仙門處,卻只剩下了裴安荀一人。
仙門眾倒了一地。
不是打不過,是根本近不了身,一近邪修附近,身上的修為就在源源不斷的流失,特別是那位新掌門。
靈力施展得越多,被吸收的就越多。
幸而後面裴安荀來了,興許是因為裴安荀那把本命劍太過特殊的緣故,但他身上的靈氣和修為,邪修抽不走。
他一個人,不眠不休地與邪修戰著,一劍又一劍,將那些試圖靠近仙門的噬元派弟子逐一誅盡。
只剩下這九人了。
“裴安荀。”噬元派掌門冷冷一笑,聲音中滿是嘲諷,“即便我們抽不了你體內的東西,可你都耗費了這麼多靈力了,你以為你憑甚麼能贏我?”
他一抬手,就是一道黑氣,那黑氣看似輕柔,緩緩飄至了子名山處,然後再觸碰到山體的那一瞬,炸開了半個山體。
打不過。
裴安荀知道。
打不過。
他看向手中的清平,清平上細密的裂紋混著血水更為顯眼,像織得密密麻麻的蛛網。
靈氣已快消耗殆盡。
可還有九人。
只要打敗了,被抽走的地脈靈氣就能回歸,這樣,無峰村的大家就可以回來,這條地脈上的仙門也可以繼續駐紮。
裴安荀緊緊握住清平,虎口處已經磨破了,劍柄上全是血。
“裴安荀,你為了這些曾經拋棄你的人,值得嗎?”他看著裴安荀,彷彿看到了甚麼惺惺相惜之人。
他一步步走向裴安荀,湊到他的耳邊,用著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
“我知道你的很多事情,包括你渡劫失敗後被一個凡人女子救的事情。”
“一個凡人,能陪你多久?但是我可是邪修門派的掌門,邪術裡有延年的法子,只要你願意,她可以一直陪著你。只要你選擇入我噬元派。”
正派的禁術都需要付出代價,更何談邪修之術。
強行延壽,屆時沈恬會付出甚麼代價,他不敢想象。
他執劍,目光冰冷而鄙夷地看著那位年輕的掌門,一字一句道:“我不會加入。”
那掌門明顯被裴安荀的目光激怒了。
鄙夷?
裴安荀憑甚麼敢鄙夷他,明明他們是一類人,都是被天道拋棄的可憐人。
現在,他反倒過來鄙夷自己了?
好,他倒要叫裴安荀看看,曾經的自己是何等模樣。
黑氣從噬元派的掌門身上湧出,瞬間朝著裴安荀的心口鑽去。靈力快用盡了,他擋不住邪氣入侵。
那邪氣鑽入心口,沿著血脈進入了他的神識。
心突然開始劇烈地跳動著。
一些已經許久未曾想起的畫面驟然浮現。
是父親的“資質平平,不如簡之分毫”,是母親的“安荀,學學你兄長。”,是同門的竊竊私語,“裴安荀?現在再強又如何,和他兄長比起來還是差遠了。”
是父親的輕視,是母親的嘆息。
廢物。
廢物。
廢物。
是一句又一句的廢物。
裴安荀的瞳孔顫動著,清平“哐當”一聲落在地上,他抬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可那些黑氣在他的神識中亂竄著、尋找著,彷彿要將他這三百年所受的屈辱統統釋放而出。
是心魔。
沉寂已久的心魔。
神識裡傳來黑氣肆無忌憚的笑聲。
“裴安荀,你以為那個凡人女子會對你好嗎?她也不過是在利用你。”
然後出現的是沈恬的聲音。
她滿臉失望地看著裴安荀道:“裴安荀,抱歉,現在的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說罷,她轉身離開。
裴安荀頭痛欲裂,腦海中沈恬看著他的失望,決絕轉身的背影令他幾近崩潰。
神識中的畫面不斷重複著,已經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虛幻。
他不想讓她失望,如果她想利用他,那他可以讓她利用到底,只要她不離開。
沈恬突然轉了身,“裴安荀,你不想讓我走嗎?只要你變強了,和你兄長一樣強,我就不走了。”
裴安荀顫抖著手痛苦地抱住頭。
沈恬,只要我變得更強就可以了嗎……
神識中的邪修附和道:“對,沒錯,只要你變強。只要你加入噬元派,就可以變強。裴安荀,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真假畫面在神識中交匯,一句句的蠱惑不斷鑽入腦海。
“裴安荀!”
突然,一道再為熟悉不過的聲音鑽入他的神識。
“你有沒有事?”
“髮帶為甚麼光越來越弱了啊……”
“你在那裡還好嗎?如果打不過就跑,千萬別逞強知道嗎?”
那熟悉的、擔心的話語一句句地進入他的神識,讓他的意識瞬間清醒。
神識中的“沈恬”還在說著那些變強的話語。
不,她不可能是沈恬,沈恬不可能會說那種話。
現實裡的沈恬,只會希望他活著。
你不是她。
神識中,“沈恬”的身形頓時四分五裂,慘叫著又化為了一團黑氣。
神識中依舊劇痛,但已經多了可以思考的空間。
陳共之前就用此法篡改過沈恬的記憶誤導搜魂。
邪氣依舊縈繞在神識裡,妄圖侵佔整個識海。
那些再為熟悉不過的記憶還是不斷湧現著。
裴安荀顫抖著指尖,俯身撿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本命劍,緊緊握住。
然後,他慢慢站直了身子。
從神識中那些不堪的話語中站了起來。
你不如你兄長。
是,他是不如兄長,可不如兄長又如何,他就是他,沒有必要同兄長比較。
你資質平平。
是,他是資質平平,可資質平平又如何,勤能補拙,只要他堅持,總有攀上高峰的那日。
那些不堪的話語,曾經傷害他極深的話語,被他一句句地認下。
他承認了。
因為他心愛的姑娘曾紅著眼眶告訴過他,他就是他,不用成為任何人。
他要接納的,就是自己而已。
神識中的黑氣突然四散亂竄,不斷闖入他識海中的記憶,妄圖找到甚麼可攻擊之處,可卻甚麼都找不到了。
突然間,那團黑氣發出了一聲尖叫,硬生生被神識的主人逼出了腦海。
邪氣沒人附體之人,像是影子見了光,四處逃竄著。
手起,劍落。
那團黑煙瞬間化為烏有,
隨之而來是心魔徹底碎裂的聲音。
噬元派掌門不可思議地看著裴安荀,“你!你怎麼會……”
他從沒有見到過有人能在他邪氣的加持下主動破除心魔的!
裴安荀腦海中的疼痛褪去,神識瞬間恢復清明。
清平上的紫光驟然大亮,像是聚集了所有的靈力,就連那些裂紋中間的縫隙都被靈力的光芒所撫平。
那位年輕掌門詫異的一瞬間,劍尖已至他心口前。
紫光刺破法衣,再差一些就要破入他胸前的面板。
幸而他反應夠快,反手捏住了裴安荀的劍尖。
身後的八名弟子看著自己的掌門,欲要抽手前來幫忙,卻被他呵斥住,“做好你們的事情!”
他吸收了這麼多修士的修為,區區一個裴安荀,他又豈會對付不了。
捏著劍尖的手上瞬間湧起了黑氣。
裴安荀不過就是垂死掙扎罷了。
“既然你不想加入我,那便去死。”
他的手上用力,黑氣翻湧,清平上面的裂紋卻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可即便如此,不論他如何想要用邪氣侵蝕清平的劍身都不得分毫章法。
劍意太強了。
可沒有用。
裴安荀的靈力撐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了,只要裴安荀一倒,這把劍必碎。
到時候,神仙難救。
他抵住劍尖,可裴安荀卻咬牙拼命撐著,劍尖的位置未曾挪動分毫。
裴安荀不能退。
他後面,是無峰村,是玄宗,是這條地脈上所有翹首以盼回家的人。
他要是不抓住這個機會,就甚麼都不存在了。
裴延倒在地上,他斷了一條胳膊,那是他握劍的胳膊,就這麼被眼前一個年輕的邪修掌門砍了。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眼中全是不忍和愧疚。
突然,他想起了無峰村的結界。
他聽顧旻說了,那是自己的兒子和村民們用半條命換來的。
看來,蜉蝣也許真的能撼樹。
如同凡人一般,那麼小小的力量,匯聚到一起,興許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他抬手,牽出自己最後的靈力,打入裴安荀的體內。那靈力很細,細到像是一根頭髮絲一般。
若是以往的他定是不屑的,那麼點靈力,連個口訣都掐不出來。
可現在,他想嘗試一下。
孫明悟見到後,瞬間明白了裴延的用意。
他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一般,動一根手指頭都費力,可他還是努力送出了自己的一絲靈力。
哼,裴安荀你可別嫌少了,我只剩這麼多了。
顧旻倚在石頭上,修士傷亡慘重,他的靈力幾乎耗盡,可若能幫上裴師兄一些,那也是好的。
裴師兄,就看你的了。
一道又一道靈力從活著的修士指尖溢位,那些靈力,有的粗一些,有的細一些,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遠一些,有的近一些,顏色各異,方向不同,如一道道虹霓,從四面八方朝著裴安荀體內而去,像一道道細密的雨絲,滋潤著乾涸的大地。
只要靈氣進入裴安荀的體內,那噬元派的掌門就無法吸收。
每個人的力量都很微弱,可滴水亦可穿石,細雨雖小,但密密匝匝,終會將土地淋透。
數以千計的細絲前仆後繼地湧入他的體內。
清平亮了,不是原先的紫光,而是混合了許多顏色的五彩霓虹。
那些光芒重新布上清平的裂紋,甚至溢至了劍柄上,光芒很亮,比任何時候的都要亮。
“裴安荀,劍魂又亮了,但是幻化成了好多顏色,我不知道你那邊發生了甚麼事情,但是你一定要小心,等你回來。”
神識中沈恬溫柔的聲音響起。
不是心魔,不是幻覺,是在千里之外,她對著劍魂說話的聲音。
清平瞬間被往前送入了一寸,劍尖破開黑氣,刺破面板,鮮血緩緩淌下。
噬元派的掌門依舊抵抗著,卻也已經到了極限,他不甘地問:“裴安荀,你那麼好的邪修苗子,為甚麼要守著底下那些個破凡人村子,守著這些曾經羞辱過你的人!”
“因為有人等我回去。”裴安荀回答。
那掌門笑了,像是聽見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就因為這個?”
這算是哪門子的理由!
活在這個世界上,只需要足夠強大的力量就夠了。
其它的一切都無關緊要。
劍意越來越鋒芒,匯入的不止是一股股力量,就連眾人的意志也一併被灌入了劍身之中。
這幾日的大戰,他也損耗不少。
地脈靈氣轉化需要時日,現下並不能用。
快要抵擋不住了。
“你們!”噬元派掌門陡然轉身朝身後幾人吼道:“過來!把你們的靈力給我!”
那八名弟子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
且不談此等抽取天地靈氣的大陣一旦開啟便不能隨意收手,更何況,依照掌門的能力,隨便一抽靈力對於他們來說,便就是個死。
“怕甚麼,死了我會想辦法再復活你們!助我殺了他,我保證你們人人都飛昇!”噬元派掌門年輕的面容上露出了狠厲之色。
見那幾人還在猶豫,他繼續道:“你們以為你們還有回頭路嗎?走上了邪修這條路,世人不容。你們的家人會拋棄你們,愛人會背叛你們,除了噬元派之外,誰還能接受你們!唯有和我一起站於巔峰之上,才能被世人所認可!”
“並非。”
裴安荀冷冷的聲音響起。
“邪修所做之事,當誅。但總有人,不會拋棄你們。”
噬元派掌門眼中已經佈滿了紅絲,胸口處的鮮血一直在緩緩流著。
“裴安荀,少在這裡對我們說教!我們門派中,每一個人受的苦都不比你少。我們誰不是曾經年少氣盛,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能被看見,只要堅持下去就能等到撥開雲霧的那日,可我們甚麼都沒有等到!我們在被人嘲笑,被人鄙夷之時,誰又幫過我們?”
“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夠的幸運,在困難之時被人所伸手。”
他的嗓音不可抑制地顫抖著,像是心中藏了許久的,那些再也壓抑不住的東西一下爆發的聲音。
而他身後站著的那些弟子們,有的垂下眼眸,有的人紅了眼眶。
若非天生壞種,誰又願走上邪道。
可一旦走上了邪道,那便是與這世道所相悖,再也回不了頭。
“這是個所有人都想得道成仙的世界,就連這人間最尊貴的帝王亦是如此,既然成仙是所有人的追求,那平庸的日子又有何意義?”
裴安荀看著他。
他的雙目已經猩紅,裡頭有著已經紮根於心底的執念,可卻也有著死寂一樣的空洞。
他說得是。
自己是幸運的。
渡劫失敗,先是被清平所救,後又被沈恬所救。
若說得道成仙就是一切,那不能求道的凡人難道就不活了嗎?
不,她們不僅活著,還各自有著自己的活法。
他們的畢生所求只不過是自己和家人能快樂平安地度過餘生。
平庸的日子嗎……
可那些所謂的平庸日子,每天都在發生著一些細小的變化和溫暖,那些溫暖像開出的一朵朵小花,漸漸將平凡的日子綻放成一個綺麗的花園。
所有平凡的人身上都有著不同的閃光點。
只是在講究境界和修為的仙門裡,漸漸被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