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和過去的家告別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裴安荀陪著老李頭已經去準備人員轉移的事情了。
沈恬站在鋪子門口,看著這個已經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要是有手機就好了,至少還能拍個照留念。
她蹲下身,看著大門右下側已經模糊了的刻痕,那是一柄飛劍,是她小時候看著天上飛來飛去的修士羨慕時刻下的。
沒有測資質前,她也曾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像那些修士一樣在天上帥氣地御劍而行。
沈恬笑了笑,站起身子。
人怎麼可能會對一塊木頭產生感情呢?不過是因為那些木頭承載著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曾經。
沈恬又走進了側間,看著那兩隻挨在一起的兔子窗花。兩隻完全不一樣的兔子,卻在奇妙的情況下湊在了一塊兒。
沈恬踮起腳,又摸了摸那兩隻兔子。
還有那張竹榻,還有櫃子,還有桌子,凳子,院子裡的那口井,爹孃總是忙碌著的灶臺……
沈恬一點點撫摸過家的每一處,許多的畫面也隨著她的觸碰在腦海中回憶著。
該走了。
希望能回來,希望回來之時,家沒有怎麼變樣。
李嵐意和沈明河正在柳秀秀家幫著忙。
裴安荀有一顆法寶珠子,掐個口訣的功夫就能把需要帶走的東西都裝進去,倒是省了她們家許多力氣。
沈明河正在幫柳秀秀捆著雞,那兩隻雞顯然悠閒慣了,從未見過這等陣仗,嚇得咯咯直叫。
柳冉摸了摸兩隻雞的腦袋,“不怕不怕,不殺你們,就是換個地方住。”
張嬸和王叔也在等他們。
三家人一起,拎著東西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沈恬看著那道熟悉的空間裂縫,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先前的時候,她在秘境之中,裴安荀將她從一個陌生的村子傳送到了玄宗,而今,還是這個熟悉的法術,卻將她從自己熟悉村落髮送到一個陌生的村落。
三名村長正拿著花名冊挨家挨戶的點著名。
慶封村的房屋已經分配好了,所以早去晚去也都沒有任何區別。
也是有人不滿分配的,可現在情況特殊,不滿的話語在眾人的怒目中熄了下去。
孩子們帶著自己的父母們邁過他們從未見過的空間裂縫。
很快,便只剩下無峰村的眾人了。
老李頭一家家喊著名字。
“林老太太!林老太太!”
可這個名字無論怎麼喊也不見人回應。
沈恬身上沒有包袱,她立刻道:“村長,我去瞧瞧,您先繼續安置其他人。”
說罷,她便拔腿朝著林老太太家跑去。
黑漆漆的夜裡,透過窗戶,還能見到林老太太家忽明忽暗的燭火。
沈恬敲門道:“林奶奶,該走了。”
過了一會兒,裡頭才傳來林老太太的顫顫巍巍的聲音,“是小恬嗎?你們走吧,我不走啦。”
“林奶奶……”沈恬嘗試著推了推林老太太的門,卻怎麼也推不動,想必是她從屋裡頭鎖上了。
“小恬啊……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我的老伴的屍骨還在後院,小離也還沒回家呢……萬一我走了,他回來了,見不到我可怎麼辦吶……”林老太太的聲音已經明顯哽咽。
自打沈恬出生後,林老太太家這個叫做小離的孩子就沒有回過家,她也問過李嵐意,李嵐意說是這孩子修仙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和柳冉的爹一樣。
“林奶奶……”沈恬又敲敲門,咬了咬唇後才緩緩道:“您知道的,小離叔叔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他答應過我的……”
“說一定會回來的……”
“小恬啊,你走吧,我就在這裡等著我的兒子……”
沈恬不知道那個叫做小離的是生是死,為何一直不願意回家,她只知道林奶奶是個心善的人,以前她在村口被王蘭英追著跑,不小心跌了一跤,布鞋擦破了石頭,破了個洞,林奶奶見到了,將她們二人帶回家,小心將她的布鞋補好了,還在破洞的位置繡上了一朵漂亮的桃花。
“林奶奶,您要是不走,我也不走了。”沈恬靠在門上,語氣決絕。
“胡鬧甚麼!”
林老太太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些怒氣。
不一會兒,房內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緊接著,門閂被拉開,木門發出陳舊的聲響。
林老太太穿得一絲不茍,就連發髻都認真地梳著,她每日都這樣。沈恬知道,這是她在等自己的兒子,希望哪一日小離叔叔回來了,也能以最好的精神頭面對自己的兒子。
沈恬的目光向房內掃去,沒有包袱,沒有任何的東西,房內的所有東西都維持著原樣,毫無變化。
林老太太眼底還有未擦乾的淚珠。
“小恬,你走吧,我這雙腿已經走不動遠路了。”
沈恬握住林老太太的手。
“沒事的林奶奶,不用走很多路的,到村口,然後跨幾步就到了。我和您一起理東西,很快的。”
林老太太嘆了口氣掙脫了沈恬的手。
“帶不走的。”
她滄桑的目光環視了一圈屋子,手撐住門框。
“小恬啊,你看這麼多家裡的孩子都回來了。萬一小離回來了呢?他打小就怕孤獨,怕黑,要是回來了,見到黑黢黢的家裡,該有多害怕呀……”
“那這樣,我們給他留張字條,留盞燈,這樣等他回來了,既不會怕黑、也能找到我們,行嗎?”
村口的聲音越來越小,離開的人越來越多。
沈恬就這麼期盼地看著林老太太,希望得到她點頭的回覆。
一個老人家留在這裡,後果是甚麼可想而知。
可林老太太還是搖了搖頭。
“傻孩子,燈燭又不似仙門的長明燈,總有熄滅的時候,需要人一直續著才行。”
她轉過身,慢慢走回那張已經碰一下便會發出聲響的竹椅上。
林老太太撐著竹椅的靠背慢慢坐下,椅子輕輕搖擺,發出“吱呀”地響動。
“小恬啊,你就當我已經是老頑固了,你也不用勸我了,我就在這裡,不要緊的。”
她朝著沈恬慈愛地笑了笑。
“你還年輕,去吧,這村子,總要有人看著,看著到最後一刻的。”
沈恬不知道還能規勸林老太太甚麼。
她的眼神已經不再清明,面上也已經佈滿了褶皺,可面上的笑意卻一如既往的帶著溫暖。
“我這個老太太啊,活在世上也就為了兩件事,一件啊……是和後院裡的老頭說說每日無峰村發生的事情,另一件啊……是等小離回來,若是沒了這兩件事,我還有甚麼活著的目的啊。”
林老太太的眼眶又溼潤了,她抬起手,用袖子拭去了眼淚。
“所以,就讓我這個老太婆待在這裡吧。在無峰村離開,也算是和我老伴葬在一起了。”
她閉上了雙眼,將身上的力量都靠在了椅背上。
椅背發出難聽的摩擦聲,接住了林老太太的重量,也彷彿接住了她在無峰村一生的回憶。
沈恬知道,自己是勸不走林老太太了。確切的來說,誰也勸不走林老太太。
她攥緊了手,看著林老太太剩餘水量不多的水缸道:“那我給您把水缸的水灌滿了再走。”
林老太太睜了眼,淚眼婆娑地看著沈恬,“小恬,謝謝你了。”
沈恬搖了搖頭,取了水缸旁的木桶,到村邊的井水處打著水。
藉著月色,沈恬提著一桶又一桶的水到了林老太太家裡,一下又一下地將水灌入水缸中。
又一桶水被打了上來,沈恬手已經痠痛,她揉了揉手腕剛想提起,水桶卻被身旁之人提了起來。
裴安荀不知何時走至了她的身側,“只差你們二人了。”
沈恬無奈一笑,“只差我一人了。”
裴安荀看著她的表情,沒有說話,只是替她完成了剩餘的事情。
林老太太看著裴安荀,欣慰道:“不知小離能否和裴道長一樣,也成為一名優秀的修士。”
裴安荀將最後一桶水倒入水缸,放下木桶,站直身子。
“他會的。”
他的聲音淡淡,但在這方安靜的空間中,這三個字恍若定海神針一般,撫慰了林老太太那顆等待了太久而蹉跎了歲月的心。
“是啊,一定是太忙於練功了,不曾歸家,或者一直在閉關,我聽聞,修士閉關要許久,幾十年一百年也是有可能的。”
林老太太輕輕地笑了。
“嗯。”
沈恬也跟著應了一聲,可心中卻知道,裴安荀不過就是怕一名母親的等待落空罷了。
環顧了一圈四周,已經沒有甚麼可做的事情了。林奶奶好像每日都會打掃屋子,房內乾淨得幾乎是一塵不染。
“林奶奶。”沈恬抿了抿唇,乾啞著嗓音道:“我們走了……”
聽聞這話,林奶奶這才撐著竹椅慢慢站起。
“我送送你們。”
這一送,便送至了村口。
“記得到時候回來和我這個老太太說說,那慶封村是個甚麼模樣。”
“好。”
沈恬的眸子發酸,卻不敢落淚,只對著林老太太揮揮手道:“林奶奶,再見。”
老太太也慢慢舉起了,學著沈恬的模樣揮了揮,“小恬,裴道長,再見,幫我和老李頭說一聲,我就不去啦,等你們回來……”
“嗯。”
林老太太說完話,舉著手中的油燈轉過身,緩緩向著家中走去。
沈恬看著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清平的紫光落下,空間裂縫再次形成,沈恬最後看了一眼月色下帶著銀輝的無峰村,毅然決然地走進了裂縫之中,裴安荀緊隨其後,施法閉合了空間中的那抹紫色。
那頭,老李頭還捏著花名冊等著,沈恬朝著他搖了搖頭,老李頭深深嘆了一口氣,將花名冊上林老太太的名字打了個叉。
慶封村是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大家都需要適應。
每家每戶的食物都集中在了一處,由各位村長看著,按需分配。
起初有些人家不適應,可漸漸地發現這樣也挺好,不用操心誰家多了誰家少了,倒也公平。
但是人的適應能力,遠比想象中的快,不出五日,不僅人適應了,帶過來的牲口也都適應了,柳冉家的母雞也開始下蛋了,好似又回到了從前。
好幾個孩子安頓好了爹孃後也回歸了宗門,村子裡的人也漸漸少了起來。
有裴安荀的幫助,張睿仲幾乎將醫館裡所有能拿的藥材都拿了過來,他的身份特殊,被單獨分了一間房子,王全用一塊撿到的木板讓張大夫提了字,給他敲在了門口。
沈恬、柳冉和王蘭英三家關係好,被安排在了一個院子中,三間屋子圍著一小塊空地,一家人住一間小屋裡。
三個人離得更近了,話也更多了。
有一次晚上,王蘭英拉著沈恬和柳冉去外面探險,三個人壯著膽子跑到樹林裡,又被樹林裡刮來的怪異風聲嚇得跑了回來。
剛至新家門口,便見裴安荀黑著臉站在那裡。
好像是回到了剛認識他時的樣子。
王蘭英和柳冉互相對視了一眼,紛紛和裴安荀打了聲招呼跑回家中,徒留下沈恬一人。
沈恬大驚,暗罵這兩個沒有良心的東西。
她站在原地,看著裴安荀微擰的眉宇,心虛極了,想扯謊,最終還是說了實話道:“那個……我們就是去外面轉轉……”
裴安荀還是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恬移開目光,偷偷打量了裴安荀一眼。
完了,他好像真的有點生氣。
她立刻垂下眸子乖乖低頭道:“我錯了。”
“錯哪了。”
裴安荀已經許久沒有用這麼寒涼的聲音同她說話了。
“我……不該大半夜跑出去的。”沈恬捏了捏身側的衣裙,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向他,“你別露出這個表情,我害怕……”
見她模樣,裴安荀終究還是心軟了幾分,可眉間依舊是那般的清冷之色。
“這裡妖獸雖已剿滅,可或許還有其它隱患,你們三個姑娘家跑出去,萬一遇到甚麼事情怎麼辦?”
她身上雖有他的劍魂,可感知到危險後他趕到也需要時間。
很多魔獸,都等不到他來救,一口便能斃了她的命。
沈恬知道裴安荀是擔心她們,便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道:“以後不去了,你別生氣嘛……”
裴安荀看著扯住自己衣袖的手,沒有拉開她,只輕嘆了一口氣柔了聲道:“你想出去無妨,下次帶上我。”
居然不是禁她足?
這下,沈恬更心虛了,她趕忙用手挽上他的胳膊,撒著嬌道:“嗯嗯,我知道啦,絕對沒有下次了~”
裴安荀被溫聲軟語哄得沒了脾氣,可還是將她的手給推了開。
沈恬心中咯噔一下,以為他還在生氣,卻不曾想,裴安荀將她的手推開之後,又牢牢攥在掌心中。
他的眉間依舊微蹙著,可眼神中的寒霜已然褪去,只餘下緊張和擔憂。
指尖輕觸上那條髮帶,紫光瑩瑩閃爍。
“沈恬,你要是出事了,我……”
他頓了一瞬,沒繼續往下說,只鬆開了手背過身去道:“時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沈恬雖是好奇他未說完的話,現下做錯了事情也不敢多問,只乖乖應下。
“好。”
眾人都入夢之時,王蘭英便會向裴安荀討教劍法,這裡的院子小,二人一直是至慶封村的一處空地上練劍。
今晚,王蘭英只覺裴前輩格外嚴格,以往會提點之事今日字句不提,只讓她一遍遍重來,自己找到問題根源。
好幾次之後,她摔倒在地,忍不住抱怨道:“裴前輩,您今晚是不是太嚴格了些……”
裴安荀站在她對面,看了她一眼,神色冰冷,持劍而立。
壞了,這絕對是來找她算賬的,算她今日將小恬帶出去之事。
她連忙一骨碌爬了起來,不敢再言,只專心尋著自己劍中的問題。
好在她也聰明,天矇矇亮之時也找到問題所在,又提升了一點劍術,只是渾身無一處是不疼的。
裴安荀終於點頭,“回去休息吧。”
王蘭英謝過裴安荀之後趕緊往屋裡跑。
以後再也不帶小恬和冉兒去犯險了,不然裴前輩要把她給殺了。
慶封村的日子看似太平,可大家心中卻始終吊著一根弦。
此處距離玉鸞山有千里遠,邪修,也不知來了沒。
看似稀鬆平常的日子,大家明裡暗裡卻都是擔憂。
柳冉去醫館了,沈恬幫著她餵雞,見到裴安荀站在院中,靜靜看著掌心中的玉牌。
沈恬將手中的飼料盆放下,走過去瞧著。
她記得那晚見到這枚玉牌的時候,雖是晚上,但仍可看出顏色潔白無垢,可現下的玉牌上卻蒙上了一層菸灰色的霾。
“怎麼會變成這樣?”沈恬不解地探頭過去瞧著。
裴安荀將玉牌收起,可目光卻仍舊低垂。
“這令牌與宗門氣運相連。”裴安荀的聲音很平靜,“而今玄宗氣運受損,令牌便會如此。”
氣運……
沈恬不知這氣運究竟是何物,但她知道,氣運這個東西對於仙門來說是極為重要之事。
看來邪修,已經來了。
她蹙眉問:“那邊情況現在很糟糕嗎?”
裴安荀點點頭,“不太樂觀。”
沈恬看著他眼底的憂慮,眨了眨眼。
這幾日,裴安荀沉默的時長明顯更多了些。
今日是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豔陽高照,浮雲朵朵。天光將他身上的布衣照得發白,卻驅散不了他心中的陰雲。
“裴安荀。”她喚他。
他抬起頭,掩去眼中情緒看向她。
“你是不是……想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