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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裴安荀言畢,人群再次陷入沉默。

玄宗,那是多少家的孩子高攀不起的宗門,仙門中的天子號宗門之一。

柳冉蹙眉,小聲對著沈恬和王蘭英道:“裴公子可真是急中生智了,玄宗哪裡管過我們死活,還宗主之令。”

王蘭英想起裴延那張臉,也贊同地點了點頭,她轉頭看向沈恬問:“不過,裴前輩甚麼時候回歸的宗門?”

沈恬看著佇立在人群中央的裴安荀,對王蘭英道:“前不久,他回了一次宗門,應當是那時候恢復的身份。”

想起上次至玄宗,裴延對凡人不屑的態度,沈恬也著實想不出裴延會關心凡人之事。

“不對!”前村一名中年男子大聲道:“我聽說過道長名字,可聽說你不是因心魔渡劫失敗被玄宗除名了嗎!?”

一言激起千層浪。

“怎麼?被趕出來的弟子也能代表玄宗說話?”

“就是,哪裡有宗門的弟子穿成那樣的!”

像投石入水後蕩起的一層層漣漪,那些人議論紛紛,難聽的話語一句句往沈恬的耳中鑽。

沈恬擔心地看向裴安荀,她想起了上次幫助無峰村之時亦是如此,當時大家在背後議論他,說他是被趕出來的廢物,說他幫助不了大家,那時候他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立在陰影中,將那些話一句句地獨自嚥下。

而現在。

裴安荀就這麼站著,坦蕩蕩地面對著那些憤怒和質疑的目光,眸子沉靜,沒有半分波瀾。

“是,我因心魔被玄宗除名過。”

話語直接,沒有絲毫為自己辯解的意思。

“渡劫失敗那日,我從山頂墜落,是我曾輕視的凡人救了我,讓我明白,活著本身就是有意義的。”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直直落在沈恬面上。

“所以,我也希望你們活著。”

裴安荀抬起手,柔和的紫色靈光自他掌心浮現,靈光褪去,一塊玉牌懸浮在他掌心上方,玉牌緩緩旋轉著,一面刻有“玄宗”二字,另一面刻著“荀”字。

眾人呆愣愣地看著他掌心的弟子令牌。

很多人家的孩子都在仙門拜師,豈會不認得此物?

沈恬對上裴安荀的目光,朝著他笑了笑。

活著。

是啊。

多麼簡單又困難的兩個字。

凡人在修仙者的世界中就如同螻蟻一般弱小,輕輕一捏便會化為齏粉。

她忽然覺得有些難過。

王蘭英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後徑直朝著人群中央走去。

“我叫王蘭英,自小在無峰村長大,現在是靈秀宗的弟子,我和裴前輩不同,我修為低,在宗門裡還排不上號,可是,我能證明裴前輩句句所言屬實。”

她撥出了一口氣繼續道:“實話說,我比你們更捨不得這個地方,可捨不得也得舍了。仙門與邪修大戰,即便贏了,大家回來之後這裡定也是一片廢墟。可房子塌了還能再建,莊稼沒了就再種,人沒了希望就沒了。”

固守在此,既為死路。

暮色暗沉,天光被黑暗籠罩,也漸漸將眾人的身影吞噬。

恰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聲音不似人類的步伐,像是一頭野獸衝來。

“爹!”

只見一名身著仙門服飾的年輕男子騎著靈獸歸來,那靈獸跑得急,險些剎不住腳,在泥土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印子。

人群中的一名中年男子愣住了,“你……你怎麼回來了。”

“不止我,大家應該都在趕回來的路上。”

年輕男子抹了把額上的汗,“今日好幾個仙門都去玄宗議事了,我們村子有危險,要趕快走。”

不過一會兒,又有一名姑娘御器而來。

“娘、爹!”

她從法器上跳下,腳還沒有站穩便朝著人群中的父母跑去,“邪修要來了,這裡不安全。”

那對父母看到女兒瞬間聲音哽咽,“孩子,你怎麼回來了……”

“我擔心你們,想著回來幫忙。”

沒過多時,又有一陣匆忙腳步聲傳來,這次不是一個人,而是幾個年輕人一同回來的,他們風塵補補,一看便是著急趕路。

人群中鑽出好幾個紅了眼眶的身影。

陸陸續續的,還有人不斷從外面回來,都是這些年從三個村子出去的孩子,他們從不同的宗門趕來,從不同的距離和方向匯聚至此,在最後一抹天光消失之際,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這裡。

那些出去修道的孩子們,這麼多年過去了,即便是過年之時,大家也未曾全都歸來,可在村子最需要他們的時候,都紛紛趕了回來。

很多許久未曾相見之人抱頭痛哭。

人從未如此整齊過。

家若溫暖,永遠是心之所向。

是不管千里萬里,也要踏上歸途。

那些質疑的聲音,消散在了重逢的哽咽中。

待眾人情緒平復,好幾個宗門弟子見到裴安荀都有些不敢置信,紛紛上前與他恭敬地見禮。

三名村長又將事情同回來的年輕人說了,那些年輕人面面相覷後,只道:“就聽裴前輩的。”

有人疑惑道:“裴前輩,屆時如何轉移人群?”

裴安荀道:“我本命劍可破開空間,轉移不是難事。”

“那真是太好了!”提問之人欣喜道。

人群裡還略微帶了些擔憂的面孔瞬間放鬆了下來。

能破開空間,就意味著路上不會花費太多體力,老人孩子的轉移也相對容易。

李大壯上前攙扶著老李頭,“爹,我們是不是要準備回家收拾東西了?”

是啊,現下這種情況,已是無人再會質疑了。

老李頭對著人群道:“既然如此,都別站著了,回去收拾收拾東西,明日子時,無峰村村口集合。”

眾人點頭,紛紛散去。

方才還叫著不願走的村民也在自己孩子的陪伴下,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小恬啊,你和裴道長再留一下。”老李頭朝著沈恬招了招手。

“好。”

其他人都先走了,沈恬和裴安荀被留下。

討論的是慶封村的房屋安置和食物水源問題。

待討論完之後,已是明月高懸。

“走吧。”

裴安荀走至沈恬身側,柔聲說著。

“嗯。”

沈恬應了聲,然後二人並肩朝著無峰村走去。

月光將二人影子拉得老長。

家家戶戶都點著燈,在夜晚中像是江面上的一盞盞漁火。

沈恬看著那些星星點點,想起剛才那些抱頭痛哭的父母和孩子,想起老李頭安排房屋時認真掰著手指頭算數的樣子。

她突然想到裴安荀留在這裡的理由。

凡人的道。

也不知道他找到了沒有。

沈恬仰起頭看著他,他走得很慢,遷就著她的步伐,兩個人捱得很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淺淺的香氣。

好像他來到這裡之後,也沒有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發生。

沒有甚麼人生大道理可言,也沒有那些可以頓悟某些大道之時。

道這個東西,應該很深奧吧。

那麼多人終其一生只需悟其中一道便能飛昇。

這個村子裡,好像也沒有甚麼值得感悟的。

“在想甚麼?”裴安荀溫柔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沈恬搖了搖頭,“沒甚麼,只是在想,悟道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吧。”

裴安荀沒有說話,只是認真看著她月色下的面容。

“你說過要在我們這看看凡人的道,我想來想去,覺得我們村子裡都是一些瑣碎的日常,感覺沒有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那種大道理。”

“沈恬,那你覺得,道應該是甚麼樣子的?”

沈恬想了想前世看到的那些電視劇和小說,“應該是驟然間如醍醐灌頂,直衝天靈蓋,然後大徹大悟,一下飛昇。”

裴安荀忍不住揚了揚唇角,笑意柔和,比月色還要溫柔。

沈恬最怕他笑,連忙撇過臉。

“飛昇不過就是結果,悟道的過程才是最要緊的,道心堅定,境界足夠,才可獲天道認可。”

裴安荀拉起沈恬的手,垂眸道:“你知道我為何會因心魔飛昇失敗,而邪修明明不行正道卻能飛昇成功嗎?”

沈恬搖搖頭。

她確實不明白,為甚麼邪修壞事做盡,天道卻允許他們飛昇成仙。

“因為我當時心中存疑,道心不堅定,從而滋生心魔,所以被天道所拒。”

“天道不看善惡,只要堅信自己的道,信到骨子裡,天劫也劈不動他們。”

沈恬回握住他的手,感受著他分明的骨節。

“裴安荀,以後,你一定會飛昇的。”

她說完這句話,身旁之人卻突然頓住了腳步。

“沈恬,有你在,我不會走的。”

沈恬垂了垂眼笑道:“我總要走的。”

“那如果……你還能回來呢……”

沈恬抬眼看著裴安荀,他的語氣格外認真,眼神中也全是真摯。

“總不見得有甚麼法術能讓我死而復生吧,我可不要。”

沈恬想起前世那些影視作品中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人,身上顫了顫。

裴安荀沒有說話,沈恬朝前走了一步,見他還站在原地,便拉了拉他。

“剛剛我在想,如果我們凡人有道的話,那還挺多的,是秋天金黃的麥穗,是夏季綠油油的西瓜,是不計回報的善意,是腳下的塵埃,是人間煙火,是齊心協力守護自己的家,是生命短暫,好好活在當下。”

沈恬也說不上這些算不算道,只是這些,都是她身為一個凡人,捨不得離開這個世界的理由。

“那你的道現在找到了嗎?”她問。

“嗯。”

裴安荀走至她身側,眼眸中的溫柔似春水一般要將她淹沒,可他的眼底還帶著一絲更深的東西,好像隱藏著甚麼,沈恬沒有看懂。

晚風柔和,輕擁著二人。

“沈恬,我的道心所向。”

他頓了頓,握住她的手帶上了些力,像是要將自己全然交付給她一般。

“是你。”

蛙鳴驟起。

沈恬的心也跟著蛙鳴一同亂了。

恍若天地之間只剩二人。

面上滾燙,她想吐槽一句,人怎麼可能會成為道呢?可這句話憋了半天,還是沒能說出口。

“回家吧。”

“嗯。”

裴安荀牽著她的手,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可二人心中都知道,很快,這個無峰村的家興許就要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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