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三人沉默著回了家。
金烏挪移,夜幕已至。
沈恬家的小院中,幾人聽完了事情,都沒有吭聲。
王全的手攥緊了好幾次又鬆了開。
張琳抱著懷中已經熟睡的么女,緊抿著唇。
柳秀秀眉頭緊蹙,指尖緊捏著擦汗的帕子。
柳冉輕攬住柳秀秀的胳膊,柳秀秀回了神,朝她安撫般地笑了下,然後笑意如曇花般瞬間褪去。
沈明河雙手撐著膝蓋,愣怔地瞧著不遠處的大門。
李嵐意抬眼環視著小院,目光最後落在了屋頂上的一片殘瓦上。
最終,柳冉輕聲開口問沈恬道:“是不是有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沈恬捏了捏指尖,“一半一半的可能。”
可能會回來,也可能回不來。
“那前村,是不是也會受到影響?”柳冉追問著。
“是。”沈恬點點頭,“今日我們離開前同村長也提及過此事,此山坳處共有三個村落,村長說他也會去找周圍的村長商議此事,明日應當有個結果。”
想了想,沈恬又補充道:“慶封村約有六十來戶空置房屋,屋子都結實。咱們三個村子年輕人大多在外面,加一起約莫二百來號人,大家擠一擠也是夠住的,度過一個月不是難事。”
王全深深吐了口氣問:“咱家那顆桃樹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張琳眼眶一紅,聲音乾啞地問:“還有地裡的莊稼是不是也都沒有了……”
沈恬捏緊了指尖,一時不知如何作答,裴安荀平靜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可能全部保不住。”
刀劍無眼,砍到哪裡是哪裡,更何談靈力術法。
王蘭英靠在一旁的牆上,抬眼看著滿天星辰,眼尾泛了紅。
她想起自己在靈秀宗剛築基的時候,正是意氣風發之時,那時她與師兄師姐聊天,聽說邪修屠了哪個地方,聽說魔獸襲擊了哪個村落,雖心中覺著可憐,但也總覺得那是離她很遙遠的事情。
反正最終,仙門都會派人去剿滅那些邪修和魔獸。
可如今,很遙遠的事情卻變成了當下之事。
她從未想過,這種事情竟然發生在了無峰村上,她本以為無峰村附近仙門眾多,又哪裡有邪修敢找上門撒野?
很多事情未落到自己頭上之時,真的只是一任旁觀者罷了。
她眨了眨眼,壓下了眼角的酸澀,扯了一抹笑意走至張琳身邊,“娘,沒事的,樹沒了女兒陪你再種一顆,莊稼沒了女兒就下地再你們種。但人沒了……”
“就甚麼都沒了。”
王蘭英的話說得很輕,可落在這方寧靜的夏夜小院中卻顯得格外沉重。
張琳懷中的小丫頭砸吧了下嘴,翻了個身繼續睡著,張琳抬手擦了擦眼睛,認真點了點頭。
“沒事,就是再搬一次家,娘,我們都搬過一次了,有經驗不是?”柳冉晃了晃柳秀秀的胳膊。
柳秀秀很輕地“嗯”了一聲,握住柳冉的手。
李嵐意的目光從殘瓦上收回,沈明河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蘭英說得是,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李嵐意用力閉了閉眼,頷首。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大家都未曾再說話。
晚風將遠處的蛙鳴拂入院中,細細碎碎的,像是替眾人訴說著未能出口的傷感。
王全將地上的茶杯拿起,喝完了杯中茶水,擦了一把嘴,“今日先睡個好覺,明日開始收拾。”
張琳拍了拍懷中的孩子,垂了眼。
柳秀秀攥著帕子的手鬆了松,起了身道:“老王說得是。”
柳冉跟著一同站起來。
大家陸陸續續地告辭離開了,臨走前,柳冉和王蘭英還和沈恬揮了揮手,沈恬也朝著她們揮了揮。
沈明河起身,默默將地上的杯子收了,蹲在井邊打水將杯子一個一個地洗乾淨,又將地上的小凳子都收了。
“爹,我來吧,你和娘先去睡覺。”沈恬看著沈明河不忍道。
“沒事。”沈明河笑了笑,“這些小事,也不知能再做多久了。”
沈恬心中一酸。
“小恬,裴公子,都去睡吧。睡個好覺,明日還要忙呢。”李嵐意拍了拍沈恬的肩膀,與沈明河一同去收拾了。
睡個好覺,談何容易。
沈恬看著爹孃收拾完了東西進了屋,他們屋內的燭火亮起,過了一會兒又滅了。
院內只剩下沈恬和裴安荀二人。
沈恬鬆開了捏著的手指看向裴安荀。
“你今晚……能不能陪我多待一會兒?”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冒昧,只是今日,唯獨今日,她不想躺在床上,盯著房梁想些有的沒的。
裴安荀看著她,認真點了下頭。
這下子,沈恬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抱歉,我是不是……”沈恬咬了咬唇,垂了目光看著自己的腳尖,“太任性了些……”
“沒有。”
裴安荀輕輕攬住她的背,“多任性一些也無妨。”
沈恬抬起頭,對上了他溫柔的眸子,迅速收回了眼。
“那、那……去我房裡吧。”
“嗯。”
她的房間,裴安荀喂她喝藥來了好幾回。
沈恬坐在床上,裴安荀坐在床邊的小凳上。
好像身份互換了,之前裴安荀總是躺在床上,她坐在小凳上。
“裴安荀,三百多年的時光,是不是很漫長啊?”沈恬有些好奇地問。
裴安荀搖了搖頭。
“時間於以前的我而言,沒有意義。”
對於從小學習時間就是金錢這句話的沈恬來說,確實有些不能理解。
“為甚麼?”沈恬問。
“我的每一日都是一樣的,練劍,看書,閉關,出任務。三百多年來,我一直都是這麼過的。”他的語氣忽然有些縹緲,“對我有意義的,只有境界和修為,境界提升了,時間就好像永遠都有。”
當壽命變成了一種透過努力就可以增加的事情,好像時間確實顯得不再那麼重要。
“那感覺你這三百多年,有點無聊。”沈恬倚在床架上看向裴安荀,“我還以為,三百多年,能做好多好多事情。”
沈恬掰著手指繼續道:“可以踏遍大好河山看風景,可以去不同的地方領略風土人情,可以吃好多不一樣的美食,可以遇見很多不同的新鮮事物。”
夜裡開始涼了,裴安荀扯過一旁的薄被替沈恬蓋上。
他看著沈恬,輕聲問道:“這些事情,以後你陪我一起完成,好嗎?”
被他那雙漂亮的眸子看著,沈恬都說不出一個不字,只點頭“嗯”了一聲。
後面,她又囉囉嗦嗦地問了許多問題,大的小的有的沒的,問得沈恬自己都覺得有些無聊,可是裴安荀都很認真地回答了。
問著問著,沈恬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問不出問題了,沈恬才緩緩道:“你說,明天村長能想通嗎?”
沈恬知道,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都不過是為了掩蓋心中最不想面對的那個問題,她也在逃避罷了。
裴安荀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頂。
“會的。”
“嗯。”
他放下手,沈恬卻突然攥緊了他的衣袖。
沈恬的力道很大,像是害怕失去甚麼東西一般的用力。
“裴安荀。”她開口,“你,能不能等我睡著了再走?”
“不走。”他回。
沈恬的手指這才鬆了一些,只是還是攥著不願鬆手。
她躺下,聞著身旁男人身上的香氣。
像是木質的香氣中帶上了一縷極淡的花香,非常安神。
沈恬閉上眼,朝著裴安荀的方向移了移。
“裴安荀,你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裴安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沈恬。
窗外,月光正盛,灑在她清秀的眉眼上,美好恬靜。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才開始慢慢變得綿長,攥著他衣袖的手也微微鬆動了些。
曾經的他,好像也是如此。
被沈恬救下的時候,他甚至將沈恬的手都握出了淤青。這是他幼時留下的習慣,只要不安之時,便想握住些甚麼。
只是現在,他突然發現,在沈恬身側,已經許久沒有不安的感覺了。
不知從何開始,他不用再緊緊攥著劍柄了,甚至曾經的心魔,也恍若消失無蹤了一般,許久沒有再出現過了。
心魔還在嗎?他不知道。
可是他已經沒有那麼怕心魔了。
沈恬翻了個身,可手依然未松。
窗外的蛙鳴不知何時停了,整個世界彷彿陷入了一片寂靜,唯有晚風偶爾傳來一聲低吟。
裴安荀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任由沈恬攥著,只是偶爾抬手替沈恬掖一下她踢掉的被子。
直至翌日清晨,沈恬閉著眼想伸個懶腰,可才發覺自己的手好像還抓著甚麼東西。
她睜眼,發現自己的手還在裴安荀的衣袖上。
他一晚上沒抽手嗎?
沈恬連忙不好意思地鬆了手,“抱歉……”
裴安荀搖了搖頭,將手收回,站起了身。
“我在外面等你。”
“嗯。”
今日沈明河沒有上山,和李嵐意一同做著家事。
吃飯、聊天,看似尋常,可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同了。
日頭又要偏了西,可老李頭那邊依舊沒有動靜,王蘭英已經有些坐不住,跑到沈恬處,焦急的話語剛想出口,村子裡那口破鑼終於被敲出了聲。
一下又一下的鑼鼓聲響徹天際,又密又急。
門外傳來許多人的問詢聲,而後是細碎的腳步聲。
王蘭英看了沈恬一眼道:“我們也走吧。”
“嗯。”
老李頭此次敲鑼的地方在村口,大家便聚集在了此處。
見眾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老李頭直起身子,揮了下手道:“走,去前村。”
山坳處的三個村子中,前村是在正當中的位置。
好端端的去前村做甚麼?
村民們心裡疑惑,但是又見老李頭神情嚴肅,不免想起上次佈陣之事時他也是這副表情,誰也沒有多言,紛紛跟上。
王蘭英對沈恬悄聲道:“看來,這是要把三個村子的人聚在一起說了。”
沈恬點點頭。
眾人藉著暮色向前村而去。
前村有口公用的井,井邊有很大一塊空地,另外兩個村的村民已經聚集於此,無峰村是最後來的,大家圍著井邊站定,圍成了一個圈。
柳冉見柳秀秀和沈恬她們,立刻和張睿仲打了聲招呼朝著柳秀秀的方向跑去。
人都到齊了,另外兩名村長朝著老李頭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說了。
老李頭站至人群中央,目光看了一圈那些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龐。
“各位鄉親們。”
老李頭說完這句話,嘴唇便開始輕顫,顫了許久,才繼續開了口。
“我們要搬家了……”
此言一出,眾人驚愕。
可不待大家回過神來,老李頭已經繼續說了下去,將那些可能要發生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他說及此事之時,聲音粗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可字字鏗鏘,彷彿要把這些話烙在大家心中。
“性命攸關的大事,大家一定要儘快做好準備。”
老李頭說完最後一句話,眾人沉默。
可這份沉默並未持續太久,片刻之後,像是一滴水進入了沸騰的油鍋,瞬間炸了開。
“我不走!我在這種了一輩子的地,離開這裡我活不下去!”
“俺們一家只剩俺一個獨苗,家人屍骨都在山上,我不能丟下他們!”
“邪修就一定會來嗎?誰親眼看見了,萬一不來呢?!”
無峰村的人都沒有說話,但是其它兩個村子反對的聲音卻越來越大。
另外兩名村長想要控制住村民情緒,可無論說甚麼村民都不聽。
“誰說的,如果是胡說八道的,誰來賠我們的損失!”
“對!”
沈恬知道,無峰村經歷過的事情,另外兩個村子沒有經歷過,所以一上來就說這些,他們自然是無法接受。
場面愈發失控,她想上前幫著村長說上兩句,卻被裴安荀拉在了身後。
“我去。”
他聲音淡淡,而後走至人群中央,站在老李頭身邊。
暮色將他的布衣染了一層金霜,他身形筆挺,面色肅穆,像是一柄劍,有淺淺鋒芒。
“在下,玄宗劍峰弟子裴安荀,受玄宗宗主所託轉述——”
他的聲音頓住,眸光清冷,掃過眾人。
“邪修噬元派將於一月內入境,欲抽乾地脈靈氣。此事已上報仙盟,各大宗門正在集結備戰。不論勝負,此地暫時皆不得留人,否則,命數自負。”
沈恬愣怔地看向裴安荀。
玄宗弟子,受宗主所託……
他在無峰村這般久了,她知道,裴安荀素來不會主動用這些身份。
他是為了讓村民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