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小恬,那這件事情,你打算何時與你爹孃說?”
王蘭英放低了聲音,目光朝著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恬也跟著朝堂屋看了一眼,緩緩嘆息了一聲道:“今日晚飯之時吧,先和村長說完。”
王蘭英點點頭,思忖一番後道:“那這樣,不如晚飯後,我將三家集合一下,咱們一起說了。”
三家指得自然是她家、王蘭英家和柳冉家。
“也是。”沈恬揉了揉太陽xue,“反正都要說,不如一起說,大家聚在一起也好商量些。”
“嗯。”
王蘭英抓了抓腦袋,回頭看了眼家的方向,“家中那顆桃樹,可是我家中的大寶貝,我娘每日都小心照料著,真不知走的時候我娘該有多傷心。”
沈恬想起張嬸說過有道士說她家這顆桃樹有靈,她便每日收集露水存著,這露水靈氣雖小,卻也算是救過裴安荀的命。
若地脈靈氣乾涸,就真甚麼都不剩了。
“沒事,反正不一定會輸~到時候我們再搬回來就是。”王蘭英摸了摸沈恬的腦袋。
看著王蘭英好似沒心沒肺的笑意,沈恬心中酸楚,卻也安慰不上甚麼話來。
王蘭英收回手,突然拍了一下大腿道:“壞了,我娘讓我弄的東西還沒弄,你們兩個等等我,我弄完和你們一同去老李頭家,很快的,等我啊!”
說罷便急匆匆地向對門跑去了。
沈恬看著她的背影,指尖向掌心內蜷了蜷。
蘭英姐和冉兒,一個看著漫不經心,一個看著大大咧咧,可這兩人在關鍵時候,哪怕自己都害怕得不行,卻還是想著先去安慰別人。
她們都是這樣。
沈恬站在原地,看著對面的門被開啟又合了上。
最先知道失望的人,往往是最絕望的,傳遞失望的過程,往往比失望本身更令人恐懼。
她不知道到時候怎麼面對村中那一張張得知訊息後的面孔。
沈恬忍不住收緊了指尖,指甲微微嵌進肉中。
可就在掌心的軟肉被掐出紅印的一瞬,一隻大手輕輕撫上了她的手腕。
粗糙的指腹劃過她的手腕內側,緩緩向下移著,掠過她的掌丘,指尖最後停在她緊握的指關節上。
那隻手沒有催促,沒有用力,只是停留在她的指節上,不疾不徐。
很輕、很柔。
指尖觸在指節上,酥酥麻麻的,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沈恬的指縫慢慢鬆開了一些。
那隻手彷彿終於找到了機會,指尖穿過她的指縫,掌心相接,然後,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緊密交疊。
她甚至能感受到裴安荀掌心的劍繭。
那隻掌心緊緊貼著她,像是要替她撫平她方才指甲留下的那些痕跡。
“沈恬。”
裴安荀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沉穩而溫柔。
“不論發生何事,我都與你一同面對。”
沈恬低下頭,看著二人緊握的雙手。
夏日暖陽落下,將兩人交握的手照得幾乎通透,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瞧見他手背上因著用力而微微繃起的青筋,以及那幾道淺淺的舊疤痕。
突然之間,那些在心底湧動著的不安與惶恐好像暫時就遠去了一些。
“嗯。”
沈恬唇角微揚,用力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對面的大門被“吱呀”一聲開啟。
王蘭英在家門口對著鋪子大門喊:“我好啦!我們走吧!”
“好!這就來!”
沈恬隔著大門回了話,又看向裴安荀,晃了晃二人的手,示意他可以鬆開了。
裴安荀沒有說話,指尖輕輕撫過了她的手背後,才慢慢鬆開。
掌心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想至要去村長家,沈恬還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後,她才對裴安荀道:“好了,我們走吧。”
裴安荀頷首。
三個人穿過大道,走上小路,朝著老李頭家中走去。
日頭逐漸炎熱,沈恬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薄汗,剛準備放下手,卻覺得周身一股舒適涼意環繞,一下子解了燥熱的暑氣。
“裴前輩,你剛才是不是掐訣了?”王蘭英感覺一股靈力飄過,但是又不知去向了哪裡。
裴安荀極輕地點了下頭,目光若有似乎地落在沈恬的面上。
王蘭英陡然間便明白了,她伸手摸了摸沈恬的衣袖,涼的,還有股靈力。
她們修仙之人自是有辦法抵抗寒暑,可小恬是凡人,自是不行。
她靠近沈恬煞有介事地小聲問著,“小恬,你知道裴前輩在你身上做了甚麼嗎?”
沈恬看了眼自己,肉眼看去身上甚麼都沒有,她對著王蘭英不解地搖了搖頭。
“上次你們不是說顧旻可以下雪嗎?那其實就是將這空中的水汽凝成霜,霜重,自然就會落下,便如同下雪一般,而裴前輩這個可不一樣。”
王蘭英繼續神神秘秘小聲道:“他是將自己的靈力控制在你的衣料上,用自己的靈力給你降溫呢,這招聽著容易,控制起來可難了。”
“是嗎?”沈恬不可思議地偷偷看了裴安荀一眼。
他走在路上,神色如常,好似甚麼都未發生過一般。
“嗯哼~”王蘭英點著頭。
沈恬感受著身上舒爽的涼意,邊走邊向著裴安荀的方向靠了靠,離得近了,她才拉了拉他的衣袖道:“謝謝你。”
裴安荀轉頭看了她一眼,桃花眼中帶上了些溫潤的的笑意。
沈恬的心又跳了起來。
她慌忙別過臉去,雙眼盯著腳下的路。
早知道就不和他說謝謝了。
三人很快便到了老李頭家,老李頭正在屋外摞著柴堆。
烈日直曬眼睛,王蘭英用手邊遮陽邊對老李頭道:“村長,這麼熱的時辰碼柴啊?”
老李頭轉身,見是他們三人,愣了一下,隨即帶上了慈愛的笑意,擺了擺手道:“老咯,不再像你們年輕人似的怕熱了。”
沈恬發覺,村長好像不知不覺間變老了許多,頭上本來只有幾縷的銀絲現在已經變成了大半白髮。就連身形也跟著佝僂了些,做活的時候瞧著吃力了許多。
三人沒出聲,只是默默幫著老李頭一起幹活,很快,方方正正的柴堆便摞完了。
“真是辛苦你們了,快,進來喝口水。”
老李頭開啟房門,慢慢走了進去,從桌上翻出三個杯子,取了茶壺,給三人各倒了一杯水。
“今日大壯不在嗎?”王蘭英喝了口水,看向屋內。
大壯是老李頭的兒子。
“他下地去了,夏季雜草生得多,一天不拔都影響地裡的收成。”老李頭又給自己倒了杯水,笑呵呵地看著眾人問:“對了,你們今日過來是有事找我這個老頭子?”
沈恬抿了抿唇,那些本來已經預計好要說出口的話在聽到影響收成四字時頓時卡在了喉口。
王蘭英也沒說話,她端著杯子,一會兒拿起、一會兒放下,手指在杯沿轉了好幾圈,又看了老李頭幾眼,還是噤了聲。
窗外的蟬鳴也不知為啥瞬間消了聲,只餘下一屋子的靜謐。
老李頭看著兩個姑娘的神色,笑意漸漸收攏,他輕嘆了口氣,坐在那邊,也不催促幾人,只默默等著。
就在沈恬與王蘭英還不知如何開口之時,裴安荀淡淡的聲音響起。
“村長,有件事要同你說,關於村子的。”
窗外的蟬又開始鳴叫起來,蜩響陣陣。
老李頭轉過頭看向裴安荀。
裴安荀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同老李頭說了。一個月內,邪修要來抽地脈靈氣,此處會變成死地,需儘快轉移,轉移至哪裡,有沒有機會回來,回來後村子會變成甚麼樣子……
那些沈恬和王蘭英不知如何開口之事,裴安荀用沉穩的聲音向老李頭都認真轉述了。
沈恬聽完,不敢去看老李頭的臉,只盯著杯子中清冽的水看著。
裴安荀說完後,屋內沉寂了良久良久。
沈恬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著老李頭。
他就那麼坐在了條凳上,一隻手握著桌上的茶杯,一隻手撐著膝蓋。他就這麼佝僂著身子,定定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湛藍的天空,一朵雲彩都沒有,像是一幅帶有色彩的空白畫卷。
天光照在老李頭的面上,將他面上的每一道溝壑和頭上的每一縷銀髮都照得清楚,那是歲月為他留下的印記,如同樹木的年輪一般。
是啊,紮根了七十來年,突然有人告訴他,這地可能要沒了。
對於年輕人已是無法接受,更何談暮年之人。
方才,是老李頭等他們出聲,可現在,輪到他們三人等著老李頭開口。
誰也沒有說話。
一隻白粉蝶撲扇著翅膀從窗外飛了進來,在窗欞上撲騰了好幾次未找到出去的地方,焦急地來回打轉撞著窗欞。
老李頭終於動了。
他將手中的杯子放下,起身。
椅子和地面發出輕輕微的摩擦聲。
他佝僂著背,緩緩走至窗前,抬起手趕了幾下白粉蝶,那白粉蝶慌慌忙忙躲避,左右撲騰之間,卻尋到了出口,撲扇著潔白的翅膀飛向了那片湛藍之中。
蝴蝶翅膀明明看似輕盈脆弱,可在尋找出口之時卻又爆發著巨大的力量。
沈恬忍不住喃喃開口道:“村長……”
老李頭轉過身來。
他的眼睛有些渾濁,可看向他們的眼神卻充滿了慈愛。
“裴道長,你說的那些……我都信。”
他嘆了口氣,抬手抹了把臉。
“只是……給我這個老頭子一些時間想想,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