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二人並肩朝家中走去。
沈恬發覺,自打剛剛她問完那個問題後,裴安荀好似就極為沉默,她說上兩句話想要緩解氣氛,可他雖會柔聲回她,卻掩不去眼中的一抹憂慮。
她轉頭,看著他抿緊的唇,微垂的眸子,顯然是有心事的模樣。
去了一遭玄宗,究竟是發生了甚麼大事?
沈恬的心沉了一瞬。
進了雜貨鋪,李嵐意正在鋪子裡看著,見到兩人回來了,立刻笑著問:“裴公子也回來啦~米可買到了?”
“買到了。”沈恬笑著指了指裴安荀懷中的布袋。
“好。”李嵐意上前接過布袋,“時辰不早了,我先去做飯,你們歇歇。”
沈恬點點頭,走至櫃檯前坐下。
剛想開口問裴安荀,卻有客人前來,沈恬只得先照顧客人,可一個剛走,另一個又來了,今日顧客格外多,幸有裴安荀相助,也是順利。
生意好自然是高興,只是沈恬總覺得裴安荀想說的是甚麼重要之事。
她將門栓插上,長舒一口氣,也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
幾人用了飯,收拾完畢後,沈恬身上又是黏膩,她打了水洗了澡,邊絞著頭髮邊去了側間。
側間裡頭沒有點燈,沈恬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皎白月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映照出裴安荀朦朧的身影。
他坐在竹榻上,手中拿著一塊玉牌,玉牌在月光下發出潤白光澤,而裴安荀半個身子被籠在陰影中。
見她來了,他將玉牌放下,揚手燃了燭火。
小小的房間內漸漸被暖黃色點亮。
她走上前幾步,挨坐在他身側。
裴安荀見她半溼的烏髮,伸出手,拿過她手中的布巾,繼續替她絞乾著頭髮。
沈恬笑,“沒事的,天熱,一會兒就幹了。”
裴安荀沒有說話,只繼續著手上動作。
他的動作很輕,取了她的髮絲一縷一縷仔細絞著,比她平日中自己擦頭髮時還要小心。
沈恬沒了事做,便低頭打量著他方才放下的那枚玉牌。
玉牌上雕刻精美祥雲圖案,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花紋,而最中間刻著的,是一個荀字,應當是從玄宗拿回來的。
“對了,你說回家同我說的,今日你去玄宗,究竟發生了何事?”她抬眼看他。
裴安荀正在為她擦拭著最後幾縷頭髮。
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沉默著將最後一縷頭髮絞乾後,才緩緩放下布巾看向她。
“沈恬。”
他聲音很低。
“嗯?”
沈恬歪頭。
“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搬出無峰村?”
裴安荀說完後定定看向她,眼裡是一種妥協後的無奈。
“甚麼?!”
沈恬坐直身子看著他,“為甚麼會突然這麼問?”
屋內的燭火“噗”地炸了一聲,聲音在這方小小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晰。
裴安荀一邊替她整理著髮絲,一邊緩緩道:“仙門之中存正道,便亦有邪道。而今,有個邪道盯上了村子下面的那條地脈。”
“地脈?”沈恬微微蹙眉,有些不理解地問:“他們難道還能把地脈抽出來不成?”
裴安荀輕輕頷首。
“他們會將地脈靈氣抽走,屆時,這條地脈所經之處的上方,就會變成死地。”
……
沈恬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安荀,斟酌著他話裡的含義。
變成死地。
那豈不是就意味著,地裡再也長不出莊稼,山上再不會有草木,泉水可能會枯竭,再不有生靈存活……
就連張嬸家引以為傲的那株有靈性的老桃樹也會失去生機。
思至此,沈恬的大腦恍若被複上一層霧,再也想不出更多的內容來。
她只知,無峰村是她自小長大的地方。
她只知,這個村子裡的每一處,她都再為熟悉不過。
可這如此熟悉的一切,之後便要化為烏有。
沈恬張了張嘴,可好幾次未能開口說出話來。
裴安荀看著她的動作,輕聲道:“地脈涉及多個仙門,蔓延數十里,只是邪修若來,定是直達無峰村或玉鸞山上空,此地乃是靈氣最盛之處。”
“邪修之事,幾家宗門定會聯手討伐噬元派,只是其波及程度,怕是連護宗大陣都無法抵擋。”
沈恬的手攥緊了衣裙。
“那如果……我們不走呢?”
裴安荀伸出手,輕輕覆在她冰涼顫抖的手上。
“那時的術法,沒有陣法可防禦。”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已將甚麼都說明白了。
會死。
留在這裡的話,只會死。
大家都會死。
“那……我們還有多久的時間可以準備?”沈恬看了眼自己的衣裙,又抬頭看向裴安荀扯了一個笑道:“我還能吃上新米嗎?”
那可是大家一年辛苦才有的收成。
這個問題,沈恬問得極為認真,像是在確認一件重要之事。
裴安荀看著她已經泛紅的眼眶,感受著她顫抖的手背……
還有那個牽強的笑意。
玄宗將宗門大會定在明日,便預示著此事迫在眉睫,怕是一月之內,邪修便要入境。
新米,肯定是吃不上了。
裴安荀垂下眼,極輕地搖搖頭。
燭火晃動了一下,將二人的影子一同帶著輕輕搖晃。
沈恬面上的笑意未退,她陡然站起身,對裴安荀道:“這是大事,要儘快通知大家,讓大家做好準備。”
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裴安荀蹙眉,站起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沈恬被這麼一拉,身形瞬間怔住。
她沒有轉頭,還是帶著那股笑意問:“怎、怎麼了?”
裴安荀沒有說話,他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腕,沒有放手。
沈恬背對著他,她的手還在顫著。
裴安荀看著她的背影,溫聲道:“明日再說。”
沈恬終於回了頭,可眼中的紅意更甚,她還是笑著道:“不是越早越……”
可沈恬的話未說完,便覺身子一個踉蹌,隨後落進了一個懷抱中。
“明日,我同你一起去。”裴安荀的聲音低低在她頭上響起。
沈恬呆愣愣地依在他的懷中。
“很多事情,你不用自己扛。”
“太堅強了,會很累。”
蛙鳴此起彼伏地響起,打破了夏夜的寂靜,也打破了沈恬一直以來的逞強。
“從今往後,有我在。”
裴安荀忍不住收緊了手臂。
“多依靠我吧,沈恬。”
沈恬的眼睛微微睜大。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她只是覺得,能自己解決的事情,儘可能不麻煩別人。
來到無峰村後,爹孃一直心疼她,她不想讓他們擔心。蘭英姐和冉兒都關心她,她不想給她們添麻煩。後來遇見裴安荀,她更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個負擔。
要搬出村子,其實她比誰都害怕,比誰都委屈,比誰都不捨……
可她已經習慣了將所有情緒先嚥下,將事情處理好了再偷偷難受。就如同她得知自己無緣仙途之日,白日裡看似無事,可那晚她在被子裡偷偷哭了很久。
可他卻對她說,多依靠他……
憋在眼中許久的淚水終於落下,嗚咽一下子決了堤。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裴安荀身上,洇溼了他的衣衫。
裴安荀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她,撫著她的脊背。
很輕、很柔,同灑下的月光一般溫潤。
昏黃燭光輕擺,在牆上映出二人交融的身影。
過了許久,沈恬的哭聲才漸漸小了下來。
意識到方才自己哭成了那般,沈恬趕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眼皮好像已經腫了,睜眼都有些費勁,鼻子也堵堵的,難受得很。
好丟人……
剛才自己怎麼能哭得這麼大聲……
她抬起頭看向裴安荀,聲音悶悶的,帶著哭完後的沙啞和哽咽,“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裴安荀很輕的搖搖頭。
沈恬垂下眼眸。
明知不可能了,但她不過就是想做最後的掙扎。
“那……房子到時候……是不是也……沒了……”沈恬吸了吸鼻子問。
“是。”
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實。
“那……仙門……會贏嗎?”
“不知道。”
噬元派而今實力不可小覷。
“那……”
沈恬抿住了唇。
她想問還能不能回來。
可依照裴安荀剛才的話,若是仙門贏了,房屋摧毀,他們還能回來重建家園,但是若仙門輸了,這裡就是一處死地,回來,也沒有意義了。
所以在結果出來之前,裴安荀也回答不了她的這個問題,她又何必再問。
況且現在夜已深,家家戶戶都入眠了。她一個姑娘家,半夜去敲門說道此事,除了將別人嚇得夠嗆,又能解決甚麼呢?
真的要搬,搬去哪?要做甚麼準備?她現下一個計劃都沒有。
裴安荀說得沒錯,明日再說不遲。
燭火慢慢燃燒著,越來越矮。
裴安荀只安靜陪著她,沒有言語。
靜默了許久,沈恬終於開口。
“除了此事……還有別的事情嗎……”她眨了眨眼睛看向裴安荀。
她的眼底映出了點點燭火,也映出了他的身影。
裴安荀下頜緊了緊,想起裴延臨走前囑咐他的那件事。
看著沈恬紅得有些發腫的眼眶,裴安荀的眼睫微動。
現下還不是時候。
等噬元派之事結束再與她說。
他伸出手,緩緩拂去她眼角殘餘的淚珠,轉說了另一件事。
“你方才看到的玉牌,是玄宗弟子的令牌。”
沈恬著急問:“你要……回去了?”
她的聲音中是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住的慌張。
就連手都無意識地抓緊了他腰身上的衣料。
“不回去。”
裴安荀看著她的神情,忍不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我在你身邊,哪也不去。”
沈恬的面頰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胸腔內有力的心跳聲,忍不住又酸了眼眶。
靠在他的懷中,一時之間,腦海中的那些胡思亂想都飛得很遠,方才的恐懼與緊張在漸漸消退。
過了好一會兒,沈恬才啞了聲開口,因著方才哭得厲害,說話時還一抽一抽的。
“以後……你都會陪著……我嗎?”
“嗯。”
“直到……我變成……老太太了……”
“嗯。”
“你到時候……不會嫌棄……我老了吧……”
“不會。”
裴安荀低下頭,抬手撫摸著她的青絲,柔聲道:“以後,不許再笑著逞強了。”
沈恬小聲反駁著,“我也沒有……那麼要強吧……”
她突然發現,今日二人之間,好似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剛才話題中,談的也都是以後。
那他們現在,算甚麼關係?
該問了。
沈恬吸了一口氣,攥著衣服下襬,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裴安荀……你對我……是那種喜歡嗎?”
問完後,她立刻垂下了眼,面頰通紅。
她也不知道為何在這種時候,竟變得如此膽小。
本欲逃避視線的,可眼前之人卻抬起了一隻手,輕輕捧起了她的臉,使她不得不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中亦是含滿了柔情與羞澀,可他的眸中更多的卻是一種鄭重的承諾。
“是。”
沈恬愣住。
是。
就一個字嗎?
明明他的眼中蘊了這麼多情緒,好似有很多話想同她說,最後出口卻是一個“是”字?
沈恬有些生氣地錘了他一下,“你多說幾句……會怎麼樣!”
虧她如此羞澀地開口,他最後就只會那麼一個是。
裴安荀一把抓住她的手。
“沈恬。”
他的聲音很急促。
沈恬有點沒好氣。
“幹嘛……”
可還不等她反應過來,唇上就被一個溫潤而柔軟的東西碰了一下。
太輕了,也太快了,像是一片花瓣拂過了唇瓣。
沈恬捂住嘴,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俊臉。
那人半垂著眸子,面上的紅暈全然不輸於她,可目光卻是異常認真。
“這樣。”
“我就是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