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裴安荀將門開啟,站在門口的是玄宗弟子。
“裴師兄,宗主說有急事找您,請隨我回一趟宗門。”那弟子面露急色,顯然是有要緊之事。
裴安荀眉宇微蹙,“可知是何事?”
他本預計再過幾日去尋裴延的。
那弟子搖了搖頭,“具體不知,但是好似和這無峰村有所幹系。”
一聽見無峰村三字,裴安荀的面色驟然浮上了冷意。
“你等我一下。”
“好的,裴師兄我就在此處等你。”
沈恬坐在竹榻上,忽然想起自己來在側間是尋東西的,她剛起身便見裴安荀走了進來。
見到她,他眼中的冷意瞬間消退,只上前一步牽起她的手道:“今日我要去一下玄宗。”
沈恬想起之前裴延好像是說過等裴安荀身體好了再去找他的,如今倒是派人找上門了,可能有甚麼急事。
想想上次宗主對於顧旻和孫明悟的懲戒,也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想來也不會傷害裴安荀的。
“你去吧,聽他剛剛拍門的聲音,應該挺著急的。”
沈恬的目光落在他被自己抓皺的衣襟上,還是忍不住抽出手替他撫了撫。
掌心撫過他的胸膛。
沈恬不禁感慨,真是結實。
又藉著整理衣服多摸了兩下。
整理完,沈恬抬頭看向他笑道:“去吧,莫讓人家在外面等急了。”
可裴安荀卻突然伸手將她拉進懷中。
沈恬輕笑,“怎麼了?”
裴安荀低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無事。”
一息之後,裴安荀鬆了手。
“等我回來。”
沈恬點點頭。
她等得還少嗎?
可當裴安荀轉身出去之後,沈恬看著空落落的房間,感受著身上的餘溫,突然覺得心裡跟著空落落的。
她已經開始想他了。
**
裴安荀趕到玄宗主殿之時,恰逢一群長老管事從殿門處離開。
有人神色肅穆、有人唉聲嘆氣、有人面露憂色。
裴安荀垂眸。
若不是有大事發生,斷然不會如此。
“裴師兄,您在這裡稍等一下,我去通報一下宗主。”
裴安荀頷首,那弟子快步跑了進去,不一會兒便出來道:“裴師兄,請進。”
“好。”
裴安荀邁步走入殿內。
大殿之中瀰漫著靈茶芬芳,有幾名弟子正在收著茶盞。
裴延坐在主座,桌上放著一盞未動的茶湯。
收茶盞的弟子都走後,他的面上才顯出幾分疲憊,裴安荀來了,可裴延的眼神依舊未從桌上那張地脈圖上移開。
裴安荀站定,沒有行禮,也沒有說話。
大殿中一時間氣氛尷尬。
裴延輕嘆了一聲道:“來了?”
裴安荀應,“嗯。”
裴延揮了揮手示意他坐下。
桌上那張地脈圖裴安荀很熟悉。
他曾經給沈恬親手畫過一張類似的圖,當時是為了給無峰村結陣。
裴延的目光悄悄轉到了裴安荀身上一瞬,可很快移了開。
看著面前的茶盞,裴延端起抿了一口茶,又放下。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在圖紙上一下一下地點著,像是在研究著甚麼。
許久之後,他開了口,狀似無意問:“你的傷……怎麼樣了?”
聲音裡有一種公事公辦的意味。
問完後,裴延又端起了茶盞,抿了口茶,好似並不在意裴安荀的回答。
可聽到這句話,裴安荀突然抬眼瞧著裴延。
方才一口未動的茶湯,因著他的到來已經被喝了兩口。
裴延端著茶盞故作自然,可問詢之時眼神卻都不敢往他這處瞧。
傷怎麼樣了。
他的父親三百多年都未曾問過他這句話。
甚至讓他有些不習慣。
裴安荀緊了緊指尖,垂眼淡淡答:“無事了。”
裴延點點頭。
如今裴安荀修為上去了,傷好起來自然也快。
他將茶盞放下,這才切入正題。
“陳共已經伏誅,但是其背後卻牽扯出了噬元派之事。”
說至此,裴延神色肅穆,濃眉緊鎖。
噬元派,邪修大派,門派位置隱蔽,其弟子行事手段殘忍,巔峰之時,一夜殲滅三個中型宗門,將宗門內的修士與天材地寶修為盡數吞噬。
但兩百年前,噬元派的掌門飛昇之後,這個門派便銷聲匿跡,直至宇玄鐵現世之後,這個邪修門派又有了些動靜,應當是有了新的掌門人。
“此次叫你前來,是因為他們盯上了此處的地脈。”
裴安荀倏然看向裴延。
裴延抬手,一道靈力形成的光幕在空中緩緩展開,光幕上是一條地脈走向圖,那地脈綿延數十里,自玉鸞山起始,橫跨山間三個村落、通往更遠處的幾座靈山。
這條地脈靈氣極為旺盛,所以周圍幾座群山草木蔥蘢,氣息純淨,正因如此,許多仙門也在此處駐紮建立宗門,方便弟子引氣。
而無峰村,正建在靈脈最核心的匯聚之處。
裴延想與他說的,是這件事。
裴安荀瞬間面色一變,“他們要抽乾地脈?”
裴延頷首道:“他們已經在做了,好幾處靈脈已經被他們抽空,看情況,下一個目的地便是此處。”
一旦地脈靈氣被抽乾,地脈所及之處便會成為死地,生靈枯竭、草木不生。
靈脈上的仙門定然會受到影響,可受影響最大的……是那些村落中生活的凡人。
無峰村,首當其衝。
裴安荀的呼吸都窒了一瞬,指尖關節緊緊收攏,骨節處的肌膚已經泛了白。
“本座已發帖給附近宗門,邀他們明日來玄宗商議此事,屆時,一場大戰定避免不了。”
裴延說完後沉默看著裴安荀。
裴安荀知曉,噬元派之人行蹤隱秘,就如同上次陳共抓沈恬一般,若不是沈恬身上有他的劍魂,當真是無跡可尋。
待噬元派再次顯現之時,一定已是在無峰村或玉鸞山附近,若起戰,非現下無峰村上方的四辰鎮界陣能抵擋。
裴延以前,從來不管凡人死活。
而今日命他過來,顯然就是告訴他此事,好讓無峰村儘早做準備。
他目光復雜地看向裴延,覺得今日這個父親格外陌生。
裴延被裴安荀用這般的目光瞧著有些不自在,又端起茶盞喝了口茶。
邪修之事,現下也暫無辦法,只等明日與其他宗門商議後再定。
他的餘光瞥了眼自己的兒子,腦海中卻又浮現出了裴安荀和那凡人女子之事。
那日裴安荀和那女子回去,榆婉第一次,破天荒地同他吵了一架。
他從來不知曉,榆婉原來也會發脾氣,他一直以為榆婉是溫順的、是沒有性子的。
那日榆婉哭著對他說:“裴延,你就是個沒心沒肺的畜生!靈獸都尚且通人性,你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竟還下如此重的手!”
“還有那個姑娘,安荀好不容易長大了,身邊有了個人,你倒好,甚麼都不問直接就罵人,說安荀的不是。裴延,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兩個從未好好如對待簡之一般對待過安荀!?”
他本是不想理會的。
可看到榆婉哭得快斷了氣的嗓音,他還是心疼。
終究是自己的髮妻,又怎會捨得。
可這麼多年了,他一直都是如此行事。
簡之太過優異,他幾乎未曾操心,他就飛昇了,所以他根本不知該如何去帶一個普通的孩子,如何與他交流。
裴延端著杯盞,瞧著裡頭翠綠的茶葉。
就如同現在。
他想問裴安荀,卻不知該怎麼開口。
頓了一會兒,裴延放下茶盞,短促地輕咳了一聲,有些彆扭道:“那個凡人……叫甚麼?”
裴安荀未曾料想到裴延會問這個,但還是答道:“沈恬。”
裴延“嗯”了一聲,又問:“你……決定好了,就是她?”
“嗯。”裴安荀點頭。
裴延揉了揉眉心。
裴安荀自小便是個執拗又認真的性子,他認定之事,拼了命也要完成。
認定之人,怕是此生都不會放手了。
可沈恬是個凡人,壽元太短。
裴延靜默許久後,才緩緩道:“玄宗有本禁書,書中有一秘法。”
他頓了一瞬。
“打入咒印,便可令此世之人,帶著軀體、魂魄與記憶轉世。”
裴安荀只覺渾身血液都燙了起來。
“但此秘術涉及天道因果,代價有二,其一、施術之人折百年壽命,其二、被施術之人今世死後軀體即刻便會……灰飛煙滅。”
“且秘術需她心甘情願。你若欺她,咒印不成。”
“所以,你需問她,願不願意讓你為她折壽,她願不願意此生死無全屍。”
折壽百年,裴安荀根本不在乎。
他是沈恬救下的,這條命都已經是她的了,莫要說百年,若是能讓沈恬活下去,他這條命都可以給她。
可死無全屍……
裴安荀只覺心口彷彿被人狠狠刺了一劍。
沈恬。
他不敢想,那樣鮮活靈動的姑娘,死後卻連一捧灰都留不下。
即便能帶著一切轉世,可這世的她,甚麼都不會剩下。
裴安荀的指尖輕微顫著。
方才的希冀彷彿被人澆了一盆冷水,眼中的光芒瞬間蒙上了一層陰霾。
裴延看了他一眼,垂眸不語。
他摸了摸袖子,從中取出一塊令牌,用靈氣送至了裴安荀面前。
“這是你的。”
裴安荀抬眼看向那塊令牌,上頭刻了個荀字。
這是他玄宗弟子的身份令牌,渡劫之前,他將這塊令牌交給了護法弟子。
後來,他被逐出宗門,這塊令牌便成了他不願提起的東西。
見裴安荀久久沒接,裴延嘆息道:“而今你周身氣息純粹,已經可以拿回它了,這宗門,你想回便回,想在那村子待著就在那村子待著。”
之後那句話,裴延啟唇了好幾次,終於才出口。
“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說罷,他又喝了口茶。
裴安荀看著面前的令牌,玉牌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如此熟悉,可再次見到它時,卻恍若隔世。
他緩緩伸出手,握緊了它。
見裴安荀拿回令牌了,裴延的心才稍稍安了下來,他揮了揮手道:“去吧,要同你說的都說完了。”
裴安荀將令牌收入懷中,站起了身。
忽而,裴延的聲音又響起。
“秘術之事……你可以與沈姑娘商議一下。”
“這是她的命,她有權決定。”
他放下茶盞,目光繼續落回桌面那張圖紙上。
裴安荀看著父親的側臉,明明是極為熟悉的臉,可卻又陌生得如同第一次見到一般。
“好。”
他轉身,朝著殿門處走去。
走至門口時,裴安荀停下了腳步。
“多謝。”
裴延的身形頓了住,很快,他揮了揮手道:“去吧。”
裴安荀踏出殿門,御空而去。
**
“小恬啊,家中米快沒了,劉叔家還有多的米,你去買些去。”李嵐意朝著沈恬的方向喊道。
“好~”沈恬應了一聲,取了碎靈拿了個布袋就往外走。
沈家一開始也是有田的,可後來雜貨鋪收入還不錯,便將田租給了村裡的劉叔,劉叔每年也會將收成的一半分給沈家。
沈恬剛出門,就見到裴安荀回來了。
她對著他笑道:“你來了正好,幫我幹個苦力唄~”
裴安荀點點頭。
二人去了劉叔家,劉叔自然是怎麼也不肯收沈恬的錢,可臨走前,沈恬還是悄悄把錢給留下了。
裴安荀抱著一袋沉甸甸的大米走在沈恬身側。
沈恬掰著手指頭在算東西。
再過幾個月,又是收新米的時候。
無峰村的稻穀一年只能收一次新米,按照凡人的壽命,那麼她至多也就只能吃上四五十次新米了。
用年來形容,四五十年好像極為漫長。
用次來形容,四五十次好像也沒多少。
沈恬偷瞄了一眼裴安荀。
既然下定決心要和他在一起,那就趁著還在世的時候好好珍惜當下。
“在想甚麼?”裴安荀柔聲問。
沈恬看向裴安荀,眼中落寞一閃而過,很快換上了笑意,“沒甚麼,就是在想,到時候用新米做飯,可香可好吃了~”
裴安荀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總覺得,沈恬的笑容裡好像藏著甚麼。
沈恬生怕他追問,連忙道:“對了對了,今日你去玄宗,發生了甚麼事情嗎?”
裴安荀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才垂了眸輕聲道:“回去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