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沈恬再次睜眼之時看見的是熟悉的房梁。
她的大腦懵了一會兒,才緩緩清明。
這裡是她的房間,而她,回家了。
這一覺,沈恬睡得很沉,她依稀記得自己好似在睡夢中做了個很甜的夢,但是一覺醒來,夢便像籠在金光下的晨霧一般消散了。
有些可惜。
對了,裴安荀。
她記得,睡著之前,是裴安荀抱著她。
面上一下子又燒了起來。
沈恬一時羞澀,下意識地便想抓起麻布被蓋住臉,可手上軟綿綿的,依舊沒甚麼力氣,只得輕輕拿起身上的薄被,半掩住唇。
被單很薄,蓋不住她如鼓的心跳。
今日,她一定要尋個機會問他……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而後自己的房門被敲響,“小恬,醒了嗎,我和你爹爹可以進來嗎?”
聽見爹孃的聲音,沈恬忙出了聲,聲音有些啞。
“可以的娘。”
門被推了開,沈明河與李嵐意快步走了進來,二人面上雖是欣喜,卻也帶了一臉的疲憊,想來她被擄走之後,爹孃也未曾入眠。
沈恬想撐著床板起身,卻被李嵐意輕輕壓了下去,“裴公子都同我們說了,你現下安心歇著便是。”
沈恬看著他們,心頭湧上一陣暖意與酸楚。
“嗯。”她點點頭。
前世的她,忙忙碌碌卻又一事無成,可這一世,她卻生在了平靜祥和的無峰村,還有一雙待她頂好的爹孃,撫慰了她前世的傷痛。
興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這一世,她竟救回了一個同樣拼盡全力卻覺得自己百無一存的裴安荀。
她有些有吃力地抬起手,握住了李嵐意有些粗糙的手掌。
在這個家中,那些個粗活他們幾乎都從來不讓她做,她明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農家女,卻養出了一雙柔嫩細膩的手來。
沈恬揚起一個笑意,眼眶卻忍不住犯了酸。
“爹……娘……”
她喚了二人一聲,卻哽咽著再說不出話來。
李嵐意的眼眸也染上了溼意,她一隻手握著沈恬的手,一隻手捏了捏她的臉道:“傻孩子,回家了便好,哭甚麼。”
沈明河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大掌,輕輕撫了撫沈恬的發頂,粗糙的大掌帶著一如既往的暖意。
李嵐意收回了捏沈恬面頰的手,嘆息了一聲道:“昨夜,裴公子將你帶回來的時候,可叫我們一群人嚇了一跳。”
沈恬不解,“一群人?”
“是。”李嵐意點點頭,“你這一走,王全他們家和秀秀他們家哪裡能睡得著,冉兒和蘭英也是擔心了你許久,見你回來了無事了才敢回去歇息的。”
沈恬垂眼,真是叫他們費心了,等自個兒好了,定要上門道謝。
“裴公子當時那面色,比你還要白上三分呢,我們當時勸他歇息歇息,可他還是守了你一夜,雞鳴了才出去的。”
沈恬怔了下,想起昨夜時月光下他蒼白的唇。
自己也受了傷,竟然守了她一夜……
沈恬一時不知該說些甚麼。
不過好在,至少他現在去歇下了。
母女二人又聊了會閒話,李嵐意又囑咐了沈恬幾句,沈明河又揉了揉她的腦袋,二人這才轉身欲走。
可待沈父沈母轉身之後,三人才注意到,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裴安荀。
他的手中端著一碗藥,安靜地候在門口,沒有打斷他們說話。
不知站了多久。
沈恬心中一跳。
裴安荀……
他、他沒有去歇息嗎……
她朝著他手中的藥碗看了一瞬,藥碗上方有氤氳水汽,應當還是熱的。
目光順著往下移,落在他端著藥碗的手上。
修長的指節上,泛了一大片異樣的紅。
顯然就是被燙的。
她突然想起顧旻說過,她要喝幾副安神的藥,所以裴安荀這是一早便去給她熬藥去了?
那燙傷,是熬藥時不小心留下的?
李嵐意顯然也是震驚,可不一會兒,她便面含了笑意,拉了拉沈明河對沈恬道:“行了,爹和娘先出去了,有事情隨時喊我們。”
沈明河也看到了裴安荀手中的燙傷,離開之前,他輕拍了下裴安荀的肩。
待二人離去,裴安荀才端著藥碗進了屋。
門被掩上,屋外的蟬鳴瞬間小了聲。
沈恬突然意識到,自己穿得還是昨日那身沾了血的衣裳,頭髮剛睡醒,也一定是亂糟糟的。
她下意識便想用手整理整理頭髮,可手上乏了力,她只得拉了拉身上單薄的麻布被。
沈恬眨了眨眼,用餘光偷瞄裴安荀。
家中沒有藥材,他這藥材是哪裡來的?總不能是一大早便去找張大夫抓的吧……
她正想著,裴安荀已來至她的身側。
藥湯的苦澀已鑽入鼻腔,沈恬忍不住別過頭蹙了眉,可一想到這是裴安荀帶傷給自己熬的,眉間緩緩放鬆下來。
裴安荀看著她側頭擰眉,腳步一頓。
她是不是……不願見他。
垂了眼,他不再向前,只小心將藥放在床旁的小凳上。
“藥、放在這。”
聲音很輕,怕是驚擾到她一般。
話說完了,裴安荀便轉身欲走。
沈恬瞪著眼睛看著他的背影。
這……這就走了?
也沒多說上兩句話……
她想張口喚他。
可話至嘴邊還是嚥了下去。
他辛苦了一晚上,早上還給她熬了藥,這麼累,她還讓他陪著自己。
沈恬覺得自己活像個周扒皮。
心頭沒來由地湧上一陣落寞,沈恬索性不去看他,勉強半支起身子去取那湯勺,可手上也不知是抽了甚麼筋,剛拿起的勺子就這麼落進了碗裡,發出一聲脆響,濺起幾滴湯汁。
裴安荀的步伐停住了。
沈恬也尷尬住了。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動靜。
好丟人……
沈恬埋怨似地看向自己那隻不爭氣的手。
她垂下眼看著藥碗,想等裴安荀走了再自己嘗試一番。
腳步聲響起,卻是越來越近。
緊接著,她的視線中看到了一隻大手伸過來,穩穩地端起藥碗。
她抬起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她錯覺,她竟覺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中帶著幾分……心疼?
沈恬還在咂摸著他眼裡的意味,可裴安荀已經坐下,舀起一勺藥汁,輕柔遞到她唇邊。
握著勺子的指節處可見清晰紅印。
應該很痛吧。
他也不知道吭一聲。
藥汁的苦味一縷縷傳入鼻腔,沈恬又忍不住皺眉。
救命,一聞就知道好難喝。
裴安荀握著勺子的手微頓,甚至微微向後縮了下。
湯勺中的藥汁極輕地晃動了一瞬,激起小小波瀾。
那手就這般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像是在害怕,更確切的說,好像是在害怕被她……討厭?
沈恬這才回過味來。
他心思細膩,昨日又經歷那那般事情,她今日一見到他便蹙眉,怕是他有所誤解。
沈恬半支著身子,看了眼他手中的湯勺,撐著身子向前,屏氣張嘴將藥嚥下。
又苦又酸又澀,沈恬險些將藥反出來。
她捂著嘴看向裴安荀,面上皺成一團,顯然不想喝了。
裴安荀看著勺子中空了的藥汁,又看向沈恬難受的模樣。
他好像明白了。
她不是討厭他,她應當是……怕苦。
看著她如臨大敵一般看著他碗裡的湯藥,裴安荀眸間染上了些笑意,可手中卻又舀了一勺藥汁遞至她唇邊。
“喝完。”
沈恬搖頭。
好難喝,不喝。
“冷了更苦。”
沈恬搖頭。
騙人,不冷也苦。
裴安荀又將藥往前遞了遞,沈恬捂著嘴脖子往後縮了縮。
可沈恬失策了。
她該知道的,裴安荀很有耐心。
他就舉著藥也不動,藥冷了,他就再熱上,也不說話,一雙漂亮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瞧著她,像只等待著主人垂憐的小狗一樣。
可惡,這不是利用美色道德綁架嗎!
沈恬心軟了一瞬,鬆開了捂著唇的手,咬著勺子將藥喝下。
苦。
沈恬又蹙眉。
可還不等她反應過來,第三勺已經送至了她的唇邊。
沈恬咬咬牙,這個男人未免太得寸進尺了些。
她想瞪他,可看見他專注地看著自己的眼神,就一下子甚麼話都說不出口,乖乖嚥下他送來的藥。
緊接著便是第四勺、第五勺、第六勺……
直至到了最後一勺,沈恬幾乎看直了眼。
最後一勺的藥裡,有濃稠的沉澱,一看便是整碗藥的精華所在。
沈恬想也不想,伸手便想將他的手推開,可手上無力,覆住他手之時氣力綿軟,推不動。
這般動作,不像是在拒絕,反倒像是在撒嬌。
沈恬面上唰的一下紅了。
放都放了,現在收回來反倒像是心虛。她只得維持著動作訕訕道:“不想喝了,苦。”
她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柔軟而溫暖,那份暖意從手背開始,漸漸蔓延了全身,最後流入了心頭。
“最後一勺。”他垂眼看了下藥湯,“喝完便好了。”
不好不好一點也不好。
最後那一勺,怕是要苦死她了。
沈恬搖了搖頭,表情堅決,顯然一副與那藥汁不共戴天的模樣。
“好。”
裴安荀見她實在不想喝,便想收回勺子。
沈恬眼睛一瞥,見到他手指上的燙傷。
握住他的手輕輕用了力。
真的是很輕的力道,但是裴安荀感受到了。
他頓了動作看向她。
“那個……”沈恬舔了舔唇,“我喝了吧。”
話一出口,沈恬就後悔了。
可裴安荀卻沒有給她任何後悔的機會,趁著她張嘴的間隙便將藥塞了進去。
沈恬被苦得溼了眸子。
早知道便不因著可憐他喝最後一口了。
沈恬收回手,柳眉剛擰上,唇邊又被塞了一個東西,聞著有芝麻的香氣。
這味道,特別熟悉。
沈恬啟唇,輕輕咬住。
芝麻和飴糖的香氣瞬間掩住了口中的苦澀,是柳姨做的芝麻糖。
見她面上的表情緩和,裴安荀的眸中才淺淺泛起笑意。
沈恬含著糖,口齒不清問:“糖是哪裡來的?”
“去醫館時,柳姑娘給的。”他答。
窗外的天光悄悄灑在床頭的二人身上,裴安荀目光掠過窗外天色,忽然想起在春季的一日,她曾笑著捏著帕子將一塊糖送入他的口中。
他本不喜吃甜食,可那日糖的甜味,他卻記了許久。
“對了……”
沈恬吃完了糖,突然就想起了那個待問的問題。
光是想想,沈恬就不好意思開口。
可眼下兩人獨處,正是詢問的好時機。
她一會兒抿唇,一會兒垂眼,一會兒動了動手指,一會兒又看向裴安荀。
沈恬覺著現下的自己和犯了多動症一般。
裴安荀端著藥碗,沒有任何催促,只是專心致志地看著她。
“嗯……就是……那個……我想問個問題……”
沈恬只覺自己話說了半天沒有一個重點,反倒顯得刻意起來,面上更為發燙。
不就是簡單一句話嗎?
沈恬鼓起勇氣看向裴安荀,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我想問,你——”
“小恬!!!!!”
對我是甚麼感覺七個字卡在喉口,王蘭英咋咋呼呼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