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可還不待孫明悟感嘆完,裴安荀又上前道:“所有的事,都是我讓他們做的,與他們無關,要罰,就罰我一人。”
裴延看著那跪地的二人,又看了眼身子虛浮卻還強撐著站得筆挺的兒子,垂了垂眼。
趙榆婉擔心地看向裴延的面色。
他行事素來雷厲風行,若是以往,孫明悟和顧旻在承認此事的一瞬,裴延怕是早已下令將這二人逐出宗門。
可今日的丈夫,似乎格外沉默。
裴延一甩衣袂,走回了主座坐下。
方才他已搜過孫明悟記憶,自然知曉孫明悟所言非虛。
想來顧旻所言也定也不假。
這三個人,不,還有那個凡人女子,真是一個也未將他放入眼中。
他的兩個好弟子違揹他的命令。
他的好兒子更是為了一個女人創了他的宗門。
還有這個凡人女子,全然不知死活,竟當著那般多的人罵他。
“你們根本就不配做他父母!”
最後,是陳共。
這個勤勤懇懇這般久的副堂主,卻背叛了他。
甚至他差點相信了這個人,要殺了自己現下唯一的兒子。
裴延突然覺得很累。
殿內燈火通明,卻照不散他心中陰霾。
見裴延默不作聲,後面的幾位長老自是大氣不敢出,趙榆婉也憂心忡忡。
靜默許久,他才終於緩緩開口。
“孫明悟、顧旻,你們二人可知私通革除弟子之罪?”
孫明悟和顧旻神色一凜,低下頭去。
“弟子明白。”二人異口同聲道。
“知道?”裴延嘆息一聲看著二人,“知道還要如此行徑,是本座這宗門不夠好,你們二人早就想走不成?”
“並非。”二人還是齊聲。
裴延揉了揉眉心道:“你們二人違背宗主令,罰,自是要罰。”
場上的氣氛凝結了一瞬。
“但念在你們協助揭發陳共、查明真相有功。”
“功過相抵,可從輕發落。”
他想了想道:“罰禁閉三月,扣貢獻一百點。”
孫明悟驚愕地轉頭看向顧旻。
這麼輕?
顧旻也看著孫明悟,微蹙眉頭搖了搖頭。
“怎麼?是嫌罰輕了?”裴延垂下眼看著二人,語氣又恢復了往常的氣勢。
孫明悟被嚇得一個機靈,連忙伏低道:“弟子不敢,謝宗主開恩。”
顧旻也拜了謝。
他們二人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可還不待二人心中大石落下,裴延卻又看著裴安荀出了聲。
“裴安荀,你闖入宗門,打傷弟子,乃是重罪。”
沈恬看著裴延,一顆心瞬間被揪了起來。
“但今日,是我屬下對不起沈姑娘在先,引你來救,意在借宗門之力誅你。”
“此事,本座已從陳共記憶中查明。”
“你們二人。”裴延掃了一眼裴安荀,又看了一眼沈恬,“先回去養傷。”
“裴安荀,待你傷好,再來玄宗尋我處理此事。”
說罷,裴延直直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趙榆婉看了眼大殿中的幾人,最後目光落在裴安荀身上,看了一眼後,她垂眸跟著裴延一同離去。
幾名長老面面相覷,最後最中間的長老只隨了句:“就依宗主之言。”
而後,幾名長老也跟著出了殿內。
這下子,殿內就只剩四人。
孫明悟趕緊拍拍膝蓋起了身抱怨,“跪得累死了,裴安荀你真是欠我的。”
他想找裴安荀,卻見他已收了劍蹲至沈恬身側。
孫明悟暗啐,見色忘義的東西。
顧旻也起身來至了沈恬身側,替她診脈。
“幸而只是脫力加上搜魂術後的虛乏,休息幾日,喝幾副安神的藥便能恢復。”
沈恬想說謝謝的,著實無奈,只得用眼神謝了顧旻。
顧旻笑了笑,“沈姑娘不必客氣。”
他正要退開,卻聽得裴安荀道:“多謝。”
顧旻搖搖頭,“裴師兄不必客氣。”
孫明悟也在原地等著。
果然,裴安荀起身之後轉過來,對著他認真道:“多謝。”
孫明悟哼哼一聲,算是應下了這聲謝。
三百多年,這是裴安荀向他道的第二聲謝,聽著就是受用。
聽他對自己說好話可比罵他心中舒坦。
“顧師弟,走了,回去挨罰去了。”
“嗯。”
三人道了別,殿中便只剩下裴安荀和沈恬二人。
沈恬這才意識到,現在二人是單獨相處。
可不待她反應,虛軟的身體卻被人一把撈起,再次反應過來之時她已經被裴安荀緊緊抱住。
“還好……”
他的聲音微啞,手臂收攏得很緊。
沈恬被他緊擁著,動彈不得。
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氣,沈恬知道,他方才應該傷了陳共,只是不想被她瞧見。
大殿的門未關上,門外躺了四名弟子,月華傾瀉了一地。
有一種怪異的恬謐感,像是給這場戲落了幕。
她閉上眼,感受著二人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並非悸動,而是劫後餘生的安泰感。
他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還好……他們都沒有事。
沈恬正想著,卻突然覺得身子一輕,再緩過神來,自己已被裴安荀打橫抱起。
她面上一燙,想說把我放下來。
可身體虛軟得很,除了眼睛還能動,其它哪裡都動不了。
眼下,也只得被他抱著。
他一步步地走出刑罰堂,欲要跨過門檻時,裴安荀頓了腳步,他看了眼四名正呼呼大睡的弟子,邁過了門檻。
沈恬抬眼看著裴安荀,銀色的柔光描在他如畫般的面上,倒是添了幾分天人之姿。
可他的唇色仍舊泛著白,想來裴延那一掌傷得極重。想至他方才進刑罰他堂之時,步伐還有些踉蹌,想來現在定也好受不到哪裡去。
沈恬看著他俊朗的容顏,一時間竟覺怦然心動。
她趕忙移開眼,看著他身上已經破舊的裋褐,可心中的悸動仍未褪去。
沈恬突然那次在屋頂上,冉兒同她說的話:“等他回來,你直接問問他不就好了?”
問他喜歡不喜歡自己嗎……
面上的紅暈更加重了幾分。
現在,四下無人,其實倒真是問詢的好時機。
且不談她現在乏得開不了口,若是能說話,她也問不出來。
萬一他不喜歡自己呢?萬一他只是將自己當成救命恩人呢?萬一他只是覺得,二人只是家人呢?
沈恬胡思亂想著,一陣夜風颳來,溫溫熱熱的,帶著夏季獨有的溼潤。
像是怕她會著涼似的,裴安荀的手臂卻收緊了一些。
沈恬忍不住看向他。
恰在此時,他也低下頭來。
月光照亮了二人的雙眸,沈恬可以看見他那雙桃花眼中的瀲灩溫柔之色,漂亮得如天上閃爍的星子。
心亂得像是要跳出來,快得不像話。
明明腦海中叫囂著不能這樣了,可沈恬的眼睛卻怎麼都移不開,甚至貪婪地還想再看一會兒。
他眸中的柔意與顧旻不同,顧旻素來溫潤,看人皆是如此,可裴安荀卻不同,他一直都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所以眼中的柔軟反而彌足珍貴。
可沈恬分不清,這是因為恩情還是因為甚麼其它的。
這般想著,沈恬的眼神淡淡暗了下來。
她趕緊垂下眼,免得溺斃在他的眼神之中。
可……
趙榆婉說過,她對裴安荀來說是特別的。
而她確實覺得,裴安荀對待自己好像和對待別人不太一樣。
或許她是該問問。
可問了之後呢?
她是凡人,壽命至多也就是幾十年,而修士不同,如王全這般煉氣期的修士,也能比一般凡人多個大幾十年的壽命,可活兩百歲不到。
裴安荀的壽命,她更是想都不敢想。
如他這般的生命長河之中,她不過就是一名匆匆的過客罷了。
普通的凡人,對高階的修士是存了敬畏的,因為他們離成仙最近。沈恬不同,她接受了上輩子這麼多年的無神論主義,所以她不會覺得修士有多麼了不起,頂多就是羨慕他們會法術方便些。
所以,她倒不覺著二人的身份是甚麼差距,只是有些隔閡,註定過不去。
假設二人真是相戀了,她死後,他打算怎麼辦?
是再覓良人一起得道飛昇,還是永遠活於痛苦之中?
不論哪個結局,聽起來都好苦。第一個結局,她不甘心,第二個結局,她捨不得。
沈恬突然就不敢想下去了。
她又偷偷抬眼瞄著裴安荀,好在他沒有在看她,她鬆了一口氣。
又有清風緩緩拂過,帶起一陣草木的清爽,沖淡了裴安荀身上的血腥氣。
她想起自己被仙門拒絕的那段時日也是夏日,爹孃和她一起坐在院子裡吃西瓜,她捧著塊西瓜坐在椅子上瞧著天上瓷白的月亮,當時想著,就這樣一輩子守著爹孃,守著這個小雜貨鋪過完餘生也不是不可。
可命這種事情,誰又能說得準。
就像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一名修士抱著,走在仙門之中,看著同一輪明月。
看著看著,沈恬就突然有了睏意。
身子被搜了魂本就疲乏,方才那種時候神經又一直繃著,如今鬆懈下來,倒也是真累了。
綿長的呼吸聲傳來,裴安荀低頭,發現懷中的人不知何時已闔眼睡去。
裴安荀停住了步伐。
她似乎睡得很熟,眼睫偶爾輕微顫了兩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晚風帶起她半披的長髮,烏黑的髮絲輕柔掃過他的手背。
他駐足靜靜看著她,看了許久。
她今日,因為他受了很多苦。
明明是個凡人女子,心性卻比許多修士還要堅韌,若有資質能踏入仙門,定也前途無量。
那間暗室,他太過熟悉了。那裡不止是冰冷,而是一種,自己被世界遺忘的恐懼,即便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他看到那間暗室之時,還是忍不住膽寒。
她被關在那裡的時候一定很害怕。
還有搜魂。
裴安荀抿了唇。
若不是自己的劍魂,那時的自己在秘境中險些就搜了她的魂。
陳共不過兩息的搜魂,就讓沈恬如此虛弱,若那時的自己當真不知輕重地下手了給她造成了甚麼傷害……
裴安荀閉上了眼。
他此生此世都怕是原諒不了自己。
他想起她被陳共搜完魂之後疲憊的模樣,明明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卻還想著先去尋那根髮帶。
她那般害怕之時,唯一令她安心的,是他留下的東西。
卻也是他,將她捲入這場風波。
她該怨自己的。
但她沒有。
裴安荀睜眼,目光描繪著她清麗的容顏。
她躺在他的臂彎中靜靜睡著,月光皎白,將她的肌膚映得透如白雪,彷彿隨手一觸便會化成春水而去。
臂彎一緊,他忍不住將她的身子更收攏了些。
他是修士,見過太多人的生死,他知凡人生命脆弱,如曇花一現。
沈恬也是凡人。
光是這般想著,裴安荀只覺渾身發憷。
他活了三百多年,閱了宗門無數書籍,所以他更知曉,從沒有甚麼丹藥能讓凡人入仙途,更沒有功法能讓無靈根者逆天改命。
法寶再過逆天,卻也抗衡不了天道。
凡人生老病死,數十年後進入輪迴,誰也改變不了。
裴安荀閉上眼,頸間青筋繃得很緊。
很久很久,他才緩緩睜眼看向懷中的姑娘。
她依然安睡,只是唇角極輕地彎了彎,像是夢見了甚麼好事。
目光忍不住落在她微彎的唇角上。
彷彿只要俯下身,貼住這抹柔軟,便能感受到這抹美好。
鬼使神差的,他慢慢低下頭去。
二人的距離在月華光輝下越來越近。
漸漸地,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淺淺的呼吸撲在他的面上,能看見她唇瓣上清晰的細小紋理。
呼吸交疊在了一起,像是攪在一起的綢緞。
可就在兩人的唇瓣即將相觸的一瞬,裴安荀卻停了住。
身形有一瞬的僵硬,彷彿意識到了自己在做甚麼,他慌忙別過頭去。
眼中是未褪的慌亂與羞澀。
他怎能在她睡著之時,偷偷做這種事情。
於她來說,如此不敬。
夜風又起,吹動了一旁的草木,沙沙作響。
沈恬。
我怎麼才能不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