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孫明悟咬牙抬起頭,“宗主,弟子要說的事情,與今日之事有關。”
陳共眼神一凜,可眨眼間便將眼中的不快壓下恢復如常,溫聲道:“明悟,有甚麼話不能等處理完裴師侄之事再說?”
而後他輕輕一笑,“莫不是……你想替他求情?”
孫明看著陳工偽善的面容也跟著一笑。
“不,弟子自然不準備求情,弟子只是想將自己所看到的說出來。”
陳共面上的笑容有一絲的動搖。
孫明悟沒管陳共,只是將目光轉向裴延。
救裴安荀?
孫明悟自己都覺得很可笑。
可裴安荀那隻呆頭鵝,從小就這副死樣子。
辯解的事情他不知做,要是再讓他這麼站下去,怕是一會兒真要動手了。
孫明悟知曉,自己此言一出,定是忤逆了先前裴延下的令,可也唯有如此,才能儘快救下裴安荀,免得後續生了更多事端。
他低下頭,聲音幾乎是從齒縫中溢位,“裴安荀確實拿到了宇玄鐵,是弟子協助的。”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無不震驚。
孫明悟和裴安荀的關係不是一直都不好嗎?
這秘境至寶對誰而言都是寶貝,孫明悟怎麼會捨得讓出給裴安荀的?
沈恬和顧旻也都驚住了。
孫明悟自然知曉大家都不會相信,只道:“宗主,裴安荀身體虛弱撐不住搜魂術,但弟子可以,請宗主親自搜一遍就知曉了。”
“好。”
裴延快步走至孫明悟身前,抬手便按在他的頭頂。
靈力緩緩探入。
孫明悟知曉,這樣下來,他在秘境中所有的事情便都會被裴延看去。
包括他看到的裴安荀與沈恬在秘境中的事情、包括他自己在秘境中的事情、包括他與裴安荀對峙的事情、包括那個琉璃葫蘆的事情。
只要他看見的內容,裴延都會看見。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結果。
四息後,裴延收回手,面上還是沒有絲毫神情。
他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只是就這麼看著跪在面前的孫明悟。
這個他嫡子的徒弟,次子的死對頭。
“宗主,弟子所言,句句屬實。”孫明悟道。
裴延還是未曾言語。
他閉了閉眼,甚麼都說不出來。
剛才搜魂時看到的畫面,一幕幕地在他腦海中閃過。
陳共把琉璃葫蘆遞給孫明悟,“這個在秘境中有用。”
他怎麼知道那東西在秘境裡有用的?
裴延的眉頭皺了一下。
孫明悟在秘境裡被困入輪迴。
輪迴裡反覆出現的是兩個人。
裴簡之。
裴安荀。
裴延的心顫了一下。
他的嫡子和次子。
一個飛昇了,一個站在這裡,卻都在孫明悟的噩夢中。
那琉璃葫蘆裡的紅光助孫明悟劈開了輪迴,顯然極為不對勁。
裴安荀和那個凡人女子。
那個凡人女子口中說出來的話,是他這輩子也沒有對裴安荀說過的話。
還有那凡人女子罵孫明悟的畫面。
“你比不上裴安荀。”
裴延突然又想笑。
一個凡人女子,膽敢罵他嫡子的徒弟配不上他的另一個兒子。
他該生那個凡人女子的氣的。
區區一個凡人,哪裡來的資格置喙他宗門弟子。
可他看得出,裴安荀已經許久沒有這麼真心實意地高興過了。
他看到了裴安荀取得宇玄鐵。
看到這裡,他是自豪的。
不愧是自己的兒子,哪怕是築基期的修為,也能取得魁首。
然後孫明悟和裴安荀對峙。
琉璃葫蘆裡的邪氣溢位險些吞噬孫明悟。
然後,孫明悟放走了裴安荀。
此次秘境,孫明悟是玄宗派去之人,回來之後,他也不過是說了一句,“沒看清魁首是誰。”
裴延冷冷一笑。
當時所有人都信了,因為大家知道焚空秘境極為艱難,能取得魁首之人定是個中翹楚,看不見這等能人也是應當。
可沒想到,竟然是孫明悟放走了裴安荀。
最後。
陳共聽完孫明悟的話,二話沒說便將琉璃葫蘆毀了。
太快了,像是刻意要毀屍滅跡一般。
裴延睜開眼,淬了冰的眼神直指陳共。
“陳共,你身為刑罰堂副堂主,明知那東西有問題,為何不依照玄宗律例上交調查,而是擅自毀去?”
魂是他自己搜的,斷然不可能有問題。
陳共心中慌亂,面上卻極為鎮定。
這該死的孫明悟,本以為他與裴安荀關係不好他才稍稍放鬆了一些警惕,不想這兩人不知甚麼時候又好上了。
他更沒想到,孫明悟竟是願意冒著被玄宗逐出的風險去幫裴安荀。
他還是大意了。
陳共面上不顯,只跪下卑微道:“宗主,屬下冤枉。”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溫和中還帶上了些委屈。
“那琉璃葫蘆,屬下確實給了明悟,但當時只是偶然得來,見他要去秘境,隨口說了一句或許有用,並不知它真是邪物。”
“後來明悟從秘境回來,說那東西是邪物,屬下一時心急,怕宗門弟子被邪氣侵染,所以才立刻毀去。”
說罷,陳共又看向了幾位長老。
“諸位都知道,陳某在刑罰堂四百年從無錯誤,一片忠心天道可鑑吶!”
幾位長老面面相覷,贊同般地點點頭。
裴延不動聲色地看向陳共。
“陳共,孫明悟的魂是本座親自搜的,當時你對孫明悟說得可是有用,並非可能有用。”
“這……”陳共低了低頭,“可能是弟子隨口一言,記錯了。”
“是嗎?”裴延聲音淡淡,聽不出喜怒。
陳共低頭,不敢再狡辯。
怎生冒出孫明悟這個攪屎棍來。
此等時候,越是狡辯,反倒越顯可疑,不如承認是自己的疏忽,乖乖認錯較好。
陳共剛欲開口道歉,卻聽得裴安荀寒涼的聲音響起。
“搜陳共的魂。”
最中間的長老呵斥,“陳副堂主乃長輩,豈能說搜救搜。”
裴延沒有認了裴安荀的話,也沒有駁了他的話。
可這樣,便代表他在思考,他在考慮這件事的可能性。
陳共驟然看向裴安荀。
他的面色虛弱,可看著自己時的眼神卻狠得嚇人。
裴安荀這小子,先前這麼長時間憋著一句話不說。
可一出口便是要他的命的話來。
陳共突然覺得自己其實沒有那麼瞭解裴安荀,
這個臭小子是一直在等他露出破綻嗎?
還是說……他只是恰好等到了這個時機,說出了這句話……
陳共不知道,他只知曉自己很後悔。
後悔不該讓他活到現在的。
在他闖入刑罰殿的那一刻起,就應該直接拿下。
陳共看向裴延,此時卻不敢求饒。
裴延盯著裴安荀的眸子,像是想從他眼中看出些甚麼。
可裴安荀的目光絲毫未曾退縮,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父親。
良久之後,裴延終於收回目光落在陳共面上。
“陳共,委屈你一下了。”
陳共面色一驚,不待他反應,裴延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這魂是斷然不能讓裴延搜的。
陳共腦海中拼命思考著對策,可裴延的手愈來愈近,根本沒有任何實施對策的空間。
時間太短了,根本不夠修改自己識海中的記憶。
裴延的靈力已經釋放,陳共幾乎是本能性地抵抗著裴延的搜魂。
可這種對抗自是被裴延感受到了,他對著顧旻一個眼神,顧旻立刻心領神會,施展法訣,幾道靈力射出,封住了陳工幾處大xue。
本以為陳共會老實下來,不想陳共竟衝破了被封住的xue位,顧旻面色一變。
“宗主,他身上氣息有異!”
陳共抵抗著裴延的搜魂術。
不!
他不能讓裴延現在搜他的魂,哪怕是拖住一段時間也好的。
拖住一段時間後,他還能想想辦法。
可裴延的靈力越來越強,他的抵抗越來越弱。
他知道,撐不了多久了。
最多兩息。
兩息後,他的一切都會暴露。
陳共的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裴安荀身上。
既然自己要死,怎麼也要拉個墊背的。
裴安荀他是拉不住了,但是殺了那個凡人女子,定能叫他生不如死!
陳共幾乎是用盡全身靈力掙脫開裴延的束縛,直朝沈恬而去。
裴安荀眼中殺意密佈。
沈恬驚恐地瞪大眼睛,卻甚麼都做不到。
陳共充滿殺意的眼神逐漸靠近,沈恬只得害怕得閉上了眼。
一道紫光閃過。
陳共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見一截劍尖從自己腹部透出,而那劍尖上已經沾上了他的血,甚至上面還能見到細小的裂紋,可劍身上依舊紫芒流轉、光華奪目。
是裴安荀的本命劍。
呵。
陳共心中冷笑。
裴安荀怕是不知曉,他可以吞噬他的劍魂吧。
“你不能殺我,宗主在此,你、你竟擅自動手!”
陳共一邊拖著時間,一邊在體內小心而貪婪地用縛元術吸收著裴安荀劍上的氣息。
那可是清平。
是天災之劍。
是連他都眼紅了這麼多年的東西。
只要再給他足夠的時間,他就能把這把劍據為己有。
裴安荀能感受到劍魂氣息的流逝,他的聲音冷冽,甚至帶了一絲桀驁的意味。
“陳共,你大可以試試,吞下去用不用得了。”
陳共心中不屑,他有縛元術怎麼可能用不了,可剛欲轉化的一瞬,陳共呆住了。
轉化不了。
為甚麼?
裴安荀拔出清平,看著一旁閉著眼的沈恬。
一半的劍身上已經沾滿鮮紅,而陳共的腹部正汩汩地冒著血。
不能讓她看見。
他利落甩劍,血跡散在地上。
方才被陳共吸收的劍魂此刻蜂擁而出,回歸劍身之上。
陳共一個踉蹌,只覺腹部涼颼颼的,感覺不到疼痛,他轉身對著裴延道:“宗主,宗主救救我……裴安荀,想殺我滅口。”
聽到聲音,沈恬剛想睜開眼,可睜開眼的一瞬,眼前被一道紫色的氣息覆住了視線。
“別看。”
裴安荀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側,柔和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視線被遮住,其它的感官就會愈發清晰。
她聞到了前方的血腥氣,很重。
沈恬的心提了起來。
她想問問裴安荀有沒有事,可卻開不了口。
似是感應到她的擔憂,他小聲對她道:“我沒事。”
沈恬的心這才安了下來。
裴延慢慢走了過來,看著這個自己曾經得力的干將。
殿中很安靜,只能聽見裴延沉穩的腳步聲。
明明裴安荀出手傷了陳共,可那些長老在此事卻無一人敢言。
顧旻和孫明悟也隨著裴延的腳步看去。
從陳共拒絕裴延搜魂的那刻起,再多的千言萬語也無用了。
上位者最怕的便是下屬的不忠。
眼下陳共傷重,正是不得反抗的好時機。
沒有任何廢話,裴延抬手便按在他頭頂便開始搜魂。
一切的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他與那戴面具之人的交易,他利用職權殘害宗門弟子性命,他綁了那凡人女子、篡改其記憶,還欲誣陷裴安荀之事……
裴延收回手,閉了閉眼。
“陳共,你真叫本座失望。”
陳共癱在地上,腹部還在淌血,眼中的仇恨彷彿都要溢位來。
“裴延,失望?你以為失望的到底是誰!”
“是你告訴我們,裴簡之那樣的天才才是好的。”
“是你讓宗門中的所有人相信,天資平凡的普通人,活該被踩在腳下。”
“我只是想變強,只是想不被人看不起,有甚麼錯!”
“一個在只注重結果的世界中,我只要成功便行,為何要管我為何……成功……”
似是終將心口悶氣吐出,陳共猛地脫了力倒在地上。
顧旻趕緊上前探脈,稟道:“只是暈過去了。”
裴延點點頭,看了眼地上的陳共,目露鄙夷。
最右側的長老已隱約明白髮生何事,他開口問:“宗主,可要將陳共收押至天字獄中?”
天字獄乃玄宗關押重犯之地,裡頭的手段恐怖駭人。
“嗯,你帶人處理,先留活口,問清楚再殺。”裴延語氣淡淡。
“是!”
那名長老動作迅速,很快便帶了人將陳共押進了天字獄。
裴安荀動了動手指,沈恬的目光終於又恢復了清明。
她方才聽得明明白白,陳共顯然已是伏法。
那也代表著她與裴安荀已經洗脫了罪名。
她看著前方地面上離她不遠的大灘血跡,心頭一陣恍惚。
孫明悟仍跪在地上,他知曉,裴延還沒離開這刑罰堂便就是要處理自己的事情了。
就在他心中忐忑之時,一旁的顧旻卻走過來跪下道:“宗主,不止孫師兄,弟子也私下接濟了裴師兄。”
孫明悟抽了抽嘴角,原來還有一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