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陳共看著裴安荀眼裡的殺氣,心頭不免膽寒,不過轉念一想,若是裴安荀真動手了,自己便能想辦法說他心虛欲滅口,坐實他的罪名。
大殿之中誰也沒有動,大家都緊緊盯著裴安荀還有他手中那把已經恢復了七成的本命劍,心中更是篤定了裴安荀用了邪修之法。
可裴安荀沒有動。
那雙充滿冰寒刺骨的眸子只看了陳共一息。
但這一息,卻叫陳共渾身汗毛倒數。
然後,裴安荀動了。
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起來,那些長老們隨時準備幻化自己的本命法寶,而陳共掩在袖中的指尖也準備掐訣,隨時準備拿下裴安荀。
可裴安荀沒有持劍指向陳共,他只是邁步朝著沈恬的方向走去
眾人不知他要作何,但皆是不敢鬆懈半分,陳共更是擔心裴安荀會突襲而來,抿緊了唇。
如此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下,裴安荀誰也沒看。
他只是拖著虛弱的軀體一步步走至沈恬面前,蹲下身子。
沈恬因著力竭還在微微打顫。
她的手不能動,可指尖的方向卻是朝著桌上的那根髮帶而去。
裴安荀抬眼看向她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
那雙笑起來彎彎的眸子裡,現下卻全是委屈與不甘。
是他害了她。
若不是他,她本不必遭受這般的苦楚。
曾經如此靈動的姑娘,卻被折騰成了這般的模樣。
都是他的錯。
裴安荀將清平放下,緩緩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取過桌上的那根髮帶,劍魂在他手中閃爍了一下。
然後,他將髮帶小心地系回她的手腕上。
一圈、兩圈、三圈。
打完一個漂亮的結之後,他的手沒有立即鬆開。
他輕輕託著她的手腕,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了一塊帕子,微微傾身,認真地替她拭去額上的汗珠。
裴安荀的手還是在發抖,可沈恬可以感受到他手上的力道很小,像是怕是稍微重了一些就會傷到她一般。
可他的身後,是等著落井下石的陳共和幾道不善的目光。
大家就這麼看著裴安荀仔細照顧著一個凡人,殿中靜謐異常。
陳共的臉色突然變了。
他以為裴安荀會出手的,他也等著他出手,可他沒有,他打傷門外弟子闖入殿中,第一時間竟只是為了這個女子擦汗?
若裴安荀不出手,那便不好辦了。
依照他現在的能力,搜魂之時可捏造不了裴安荀的記憶。
陳共心中稍稍慌了神,思考著對策。
最左側的長老進皺眉頭,想要罵裴安荀在長輩面前成何體統,可剛要說出口的話在見到裴安荀顫抖的指尖時又咽了下去。
裴延坐在主位上,面色冷峻,一言不發。
趙榆婉仍跪在地上,看著裴安荀和沈恬,默默留著淚。
“裴安荀!”最右側的長老還是忍不住發了聲,“你當這裡是甚麼地方!”
沈恬額上的汗珠已經被擦乾淨了,就連流下的那滴汗水,也被他仔仔細細小心擦拭了去。
裴安荀沒有回頭,只緩緩執起清平站起身。
他側過臉看向那位長老,方才溫柔至極的目光一下變得陰冷無比。
“陳共的搜魂,有問題。”
聽完此話,陳共袖中的手蜷了蜷,可面上卻微微蹙起眉頭看著裴安荀,好似極為疑惑不解他為何要這般誣陷自己。
“裴師侄,我知你心疼這位沈姑娘,可搜魂術是我親手施的,留影石是宗主親自開啟的,在場諸位長老都看得清清楚楚。你這樣說……反倒有欲蓋彌彰之嫌,於你不利啊。”
這番話看似為裴安荀好,實則又是潑了一盆髒水上去。
“還有你們兩位,過來是作何的?”
陳共又將目光轉向了顧旻和孫明悟,和氣問著。
最右側的長老也是氣不打一處來,看著門外倒下的弟子質問顧旻和孫明悟道:“你們兩個是做甚麼吃的,就讓裴安荀這般胡鬧?”
顧旻上前對著各位長輩一禮後才道:“宗主、夫人、各位長老,弟子方才從大殿回藥閣,看守裴師兄的弟子輪值,弟子便替了上去。”
他用餘光看了一眼裴安荀繼續道:“裴師兄傷重,本該臥床好好修養,可弟子正欲給裴師兄施針之時,裴師兄突然掙扎要起身,說沈姑娘出事了,宗門裡不乾淨。”
“弟子實再攔不住他,只能跟過來,防止他傷重不治,屆時不利於調查邪修之事。”
顧旻性子素來溫和,又是一副好心腸,常年治病救人,確實沒甚麼本事攔住裴安荀,可孫明悟呢?
那長老的目光又落在了孫明悟身上。
孫明悟也是上前給眾人抱了禮。
他冷哼一聲,好似不在意道:“弟子路過附近,聽聞打鬥聲便過來瞧了一眼,就見裴師兄打傷了弟子往殿門裡衝,弟子怕出事,便跟在他身後一同進來了。”
騙人的,門口的弟子是他和裴安荀一起打的,好在他是搞偷襲,四個弟子醒來後也不會記得他。
孫明悟與裴安荀關係向來不好,眾人也未想太多。
那長老看了二人一眼,沒再追問。
陳共頗有深意地看了顧旻和孫明悟一眼,收回了目光看向裴安荀。
他的表情還是那般的溫和,沒有任何的責怪與不屑,彷彿只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這裡是刑罰堂,堂主近期閉關了,這裡便就是他這個副堂主說了算。
宗主不發言,就是在等一個結果。
本來裴安荀是必死的,可他一句搜魂有問題,宗主勢必會有所疑慮,那麼他就不能動手,不然有問題的便成了他。
既然如此,那麼他就讓這個結果,變成他陳共想要的那個結果便是。
“裴師侄,你都沒有看過留影石,就說搜魂有問題。”他看向裴安荀,面色鎮定,不慌不忙,“未免太著急了些……”
言畢,場內所有人的視線又落在了裴安荀身上。
他持劍站在那裡,搖曳的燈火將他那張虛弱的臉襯得更無血色。
陳共說得沒錯,裴安荀在沒有看過留影石的情況下就知搜魂有問題,確實可疑。
裴安荀看向陳共,眼裡沒有一絲溫度。
“我的劍魂,在她被你搜魂的時候,感知到了別的東西。”
他抬手,一縷極淡的黑氣從沈恬腕間的髮帶中如抽絲一般的被剝離飄出,緩緩落至裴安荀的掌心。
孫明悟忍不住道:“這、這不是今日小丫頭身上的邪氣嗎?”
此言一出,幾位長老的神色更為複雜。
最左側的長老眉頭緊鎖,出生呵斥,“裴安荀,你劍魂中存著這邪氣,不正說明了她身上的邪氣是你給的!”
裴安荀沒有回答那名長老的話,他看了眼掌中的一縷黑氣,又抬頭看向了陳共。
“這是你的。”
陳共忍不住哈哈笑了兩聲,搖了搖頭,語氣無奈,“裴師侄,你從自己的劍魂裡抽出一縷黑氣,然後說這是我的?”
他轉身看向裴延。
“宗主、夫人、各位長老,方才留影石中的內容你們也都瞧見了,現下裴安荀又從他的劍魂中抽出一縷邪氣說是我留的……”
陳共恰到好處的留白,卻讓幾名宗主都聯想到了裴安荀用修為壓制劍魂中邪氣的一幕。
完全對得上!
一瞬間,長老們看向裴安荀的眼神都變了,那是一種篤定已見到罪惡的眼神。
中間的長老開口怒斥道:“裴安荀,你還有甚麼話說?你使用邪門歪道的證據都已經被記錄在留影石中了!”
陳共知曉,自己贏定了。
那凡人女子現在開不了口,裴安荀又不是個愛為自己辯解之人,且他們二人都未曾看過留影石中的內容。
裴安荀方才抽自己的邪氣,反而是弄巧成拙,斷了他自己的路。
“你的目的是甚麼?”
裴安荀沒有回答長老的問話,只是死死盯著陳共。
那雙桃花眼裡,殺意又漸漸浮了上來。
陳共唇角冷冷勾起,但是面上卻依舊溫和,“裴師侄,你這話問得奇怪,我不過是秉公辦事,何談目的,若是說真要有目的的話……”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便是剷除邪修,維護宗門名聲罷了。”
“倒是你。”
他看向裴安荀手中的劍。
“你修為恢復得如此之快,將這凡人女子送入宗門,如今還從自己劍魂中抽出邪氣……”
他惋惜地嘆了口氣,“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嗎?”
“裴安荀。”
裴延低沉的聲音終於響起。
他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只一把拉起跪地的趙榆婉。
而後他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至裴安荀面前。
父子二人四目相對。
他啟唇,一頓一頓道:“證據。”
裴延只問了兩個字,但在場又有誰能聽不懂的,他要裴安荀證明這縷邪氣不是自己的證據。
陳共為玄宗效力了這麼多年,忠心可鑑,他搜出來的魂一定沒問題,留影石也是他親自開啟,更不可能有問題。
在裴安荀說出搜魂有問題之時,他其實是抱著一絲期盼的。
可當裴安荀從那凡人女子髮帶的劍魂中抽出邪氣之時,一切便都與留影石內對上了。
包括凡人女子為何會被黑煙帶至玄宗,甚至在那暗室,定是這逆子給那凡人女子佈置了某種任務。
裴延看著裴安荀與他相似的眸子,聲音更沉。
“裴安荀,拿不出證據,就地誅殺!”
趙榆婉落下淚來,她跑至裴安荀身前,著急道:“安荀,你一定是被冤枉的是不是?你把事情都說出來好不好?”
她轉身看向裴延,“宗主,安荀不會做這種事的,等安荀身子好些,再搜他的魂確認一番可好?”
陳共眼睛微眯,他知曉裴延的性子,連忙低頭道:“是的宗主,夫人說得沒錯,若想證據確鑿,可等裴師侄身子康復些了,再搜一次。”
顧旻也抱拳道:“宗主,請三思,裴師兄定是被冤枉的。”
陳共垂眸冷笑,不會再有三思的機會了。
中間的那名長老不悅道:“你們都在做甚麼!簡直是婦人之仁,搜魂也搜了,證據也都擺在眼前了,如今還有異議,是異議陳副堂主的搜魂能力,還是質疑宗主親自開啟的那顆留影石?”
裴延的面上依舊看不出神色,他緊盯著裴安荀,“裴安荀,本座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我問你,證據呢?”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曉,這次裴安荀要是拿不出東西來,定要就地正法。
沈恬想要證明些甚麼,可自己說不出話也動不了。
她想說,裴安荀是被冤枉的,是那個陳共有問題,他在自己的記憶裡動了手腳。
是那個笑裡藏刀的陳共有問題!
可她甚麼也做不了。
沈恬憤恨地看了眼陳共,又看向了裴安荀的背影,鼻尖酸了又酸。
快說啊裴安荀,說你是被冤枉的,裴延給你機會了,說明他心中應當還是存了一絲希望的。
孫明悟本來是想看戲的,畢竟能見到裴安荀吃癟,也算是有樂子了。
可他希望的看到的樂子,並不是將裴安荀置於死地。
他恨了裴安荀三百年,可是這三百年間,他們二人也是最瞭解彼此的存在。
他知裴安荀心魔,裴安荀也知他妒忌。
看著幾人要將裴安荀逼死,他笑不出來。
他想起了秘境之時,師兄給他的琉璃葫蘆,當時他回去之後,半真半假的將事情說了一通,師叔聽說那是邪物,二話沒說便毀了那玩意兒。
當時他知以為是陳共無意中獲得,也沒有多想,可現在想來,好像越來越不對勁。
為師叔共是無意中得來便能知曉這法寶可以在秘境助他。為何他一聽完自己說這葫蘆是邪物,立刻便將東西給毀了。
依照刑罰堂的流程不應當是將邪物暫扣,調查清楚後再銷燬嗎?
而師叔那舉動,快得就像是知曉了寶物有用後,立刻毀屍滅跡,甚至再沒有提過此事。
還有今日,他總覺得師叔每一句為裴安荀好的話,反倒會起些別的效果來,像是刻意要在今日定了裴安荀的罪一般。
難道……
孫明悟瞪大了雙眼看向陳共。
難道說,裴安荀說得是真的,邪氣當真是陳共自己的?
這個想法一出,孫明悟頓時自己都駭了一跳。
陳共是甚麼人?
清清白白的刑罰堂副堂主。
和染上心魔前的裴安荀一樣,根本沒有人會懷疑這樣的人有問題。
若真是搜魂有問題,那麼那個小丫頭……
他看向了沈恬,沈恬本在看裴安荀,感受到了一束射過來的目光,她回看向了那束目光。
是孫明悟。
沈恬的神光在孫明悟和陳共之間切換著,她每看他一眼,就會將眼神瞥到陳共身上一瞬。
看向陳共之時,眼中滿是憤恨。
孫明悟登時全部明白了。
裴安荀的修為大漲,是因為宇玄鐵。
沈恬,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邪氣不是裴安荀的也不是沈恬的,那隻能是……
孫明悟看向陳共。
他面上依舊是那般溫潤的模樣,像極了和藹可親的長輩。
可眼下,這副嘴臉卻叫孫明悟噁心。
他即便三百多年裡再恨裴安荀,他也從未用栽贓陷害的手段來給裴安荀使絆子。
更何況,裴安荀若真被宗主處死,那個罵他的小丫頭也定是逃不過的。
兩條命。
孫明悟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
算了,豁出去了。
他與裴安荀僵了三百餘年,上次秘境之事,裴安荀已算欠他一個人情,今日之事,裴安荀怕是在他面前伏低做小都要還不完了。
他緊了緊指節,上前一步跪下道:“宗主,弟子有話說。”
誰有話說都無事,可偏生,孫明悟有話說時陳共的臉色一冷。
裴延不耐煩地看著孫明悟,“這種關頭,你有甚麼事。”
爹的。
裴安荀還有小丫頭,今日我要是被逐出玄宗了,你們兩個得養我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