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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二人就這般互相對視了,過了好一會兒,裴母才緩緩走進屋子,帶上了門。

沈恬抿了抿唇,不知該怎麼稱呼她。

夫人?

宗主夫人?

就在沈恬還在兀自猜想之時,那婦人先開了口。

“我姓趙,閨名榆婉。”她聲音溫婉,“你可以喚我一聲趙姨……”

沈恬點了點頭,輕聲回道:“趙姨,我姓沈,單名一個恬字。”

趙榆婉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小凳。

“沈姑娘,請坐吧。”

二人落了坐,想到自己說他們不配做裴安荀的父母,沈恬不免有些侷促。

眼前之人畢竟是裴安荀的生母,今日趙榆婉的舉動也讓她摸不清她對裴安荀到底是個甚麼態度,來尋她是為何。

趙榆婉垂下眼沒有說話,沈恬也靜靜待在一旁。

過了許久,趙榆婉抬起眼,眼底已有了些溼意,她問沈恬,“安荀他……在你那,過得好嗎?”

沈恬有些明白趙榆婉的來意了。

她是來問她自己兒子情況的。

可沈恬不明白,為何趙榆婉明明還是關心兒子的,在眾人面前,在宗主面前卻全然不顯呢?

壓下心中思忖,沈恬緩緩道:“他很好,能吃能喝,我們村子的人也都很喜歡他。”

趙榆婉的眼裡透了幾分震驚,“他……會吃飯?”

沈恬點頭。

“他……”趙榆婉的指尖向掌心收了收,“在那邊,都吃些甚麼?”

沈恬想了下。

“尋常飯菜……一般家裡做甚麼吃甚麼。也不挑食,我娘給他盛了一大碗飯,他也都吃下了。”

趙榆婉頷首,微微一笑,一滴淚水從她面上滾下,落在了木桌上,在桌面上聚成了一顆小小的水珠。

“趙姨,你沒事吧?”沈恬看著趙榆婉,不免有些擔心。

“沒甚麼。”

趙榆婉垂著眸子搖了搖頭,執起帕子拭去了眼中的淚水。

“只是,我太久沒有見過那孩子吃飯了……”

她捏著帕子。

裴安荀上一次在她身邊承歡用飯的記憶,已經隔得很遠很遠,遠到腦海中的畫面已經有些模糊。

而那些清晰的記憶,全是他在練劍,無休無止地練劍。

她看著沈恬,但是視線卻是空洞的,像是在看向甚麼很遙遠的地方。

“安荀很小的時候也是吃飯的。那時他還沒辟穀,我也會給他盛飯,給他夾菜。”

“我還記得,他不喜吃甜食,最愛吃的菜也同別人不同,別人都愛吃大魚大肉,他最愛的菜卻是苦瓜。”

“他這個時候,大概就這麼高。”趙榆婉比劃了一下桌面的位置,“坐在凳子上,一個人安靜地吃著苦瓜。”

趙榆婉彎了彎唇角,眼中溫柔,“我就問他,苦瓜這麼難吃的菜有何好吃的,你知道他是如何說的嗎?”

沈恬搖了搖頭。

“他說……”趙榆婉抿了下唇,方才拭去的淚水又溢了出來,“娘,每次宗門飯食有苦瓜,就會看到師兄師姐們將苦瓜扔了,苦瓜好可憐。”

“我把它吃掉,苦瓜就不可憐了。”

話中已經有些顫意,趙榆婉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沈恬一時說不出話來。

原來,裴安荀自小便是個甚麼都捨不得的人。

捨不得劍魂、捨不得心意、捨不得苦瓜被人扔掉。

連苦瓜的苦,他都替苦瓜吃。

“後來,他漸漸長大了。”

趙榆婉舒了口氣,輕笑了一聲。

“他開始練劍,每天練,從早練到晚。有時候出了錯或者做了甚麼讓他父親不滿意的事,就會被關起來。”

沈恬皺眉問:“關起來?”

趙榆婉點點頭,“就是今日那處暗室,安荀……被關過很多次。”

沈恬想起了今日關她的石室,關在裡面之時只覺暗無天日,時間都彷彿不存在了一般。

“他不哭,也不向他爹求饒,只乖乖的一個人待著,一聲不吭。”

“有時候關三天,有時候關一週。”

“他從未抱怨過甚麼。”

難怪今日裴安荀在暗室中目光總是落在某處,她本以為是甚麼汙穢之物,現在想來,他不過就是在看以前的自己。

“我想去看看他,但宗主說,讓我不要耽誤他修行,裴安荀資質已不如他的兄長,他更應心無旁騖才能有所提升。”

“我和安荀,就漸漸疏遠了。”

“他跟簡之不一樣。”趙榆婉忽然說。

“簡之……”趙榆婉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眼底有一瞬便亮了起來,“安荀還在練基本功的時候,簡之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而且簡之性子活潑,很討人歡心。”

沈恬看向趙榆婉。

與說裴安荀是不同,此時的趙榆婉面上帶上的是一層身為母親的驕傲。

趙榆婉看到沈恬的目光,意識到了甚麼,將面上表情壓了下去。

“我不是說安荀不好的意思。”她訕訕一笑,垂下眼。

沈恬知曉趙榆婉不是故意的。

可偏偏就是這種並非故意的行為才會讓人更覺難受。

有些比較,在潛意識中便開始了,甚至自己都未曾察覺。

趙榆婉摩挲著腕間的玉鐲,似是在思考如何找補,可想了一會兒,她像是終於放棄了一般。

“簡之他做甚麼都輕輕鬆鬆,劍法、劍訣幾乎是一看就會,修為漲得快,我這個做孃的,幾乎是沒有操心過甚麼。”

“可安荀不一樣。”

“他得拼了命的努力,才能趕上他兄長的半分。”

“早些年的時候,他每次練完劍,劍柄上都是血,後來掌心磨出了繭子也就好了。可每次從劍峰迴來,手上、臂上都會添上新傷。”

“我也不是不想心疼他,身為孃的,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可宗主說,他應當自己抗下這些,意志才能更堅定。”

說至此處時,她的眼眶又紅了。

“沈姑娘,同你說實話吧。”

“哪怕是左右手,都有更偏愛的那隻手,更何談是人呢。”

趙榆婉抬起眼看著沈恬。

沈恬沒說話,但她知道,趙榆婉說得是事實。

一個孩子是天才,一個孩子是普通人。

一個是會說話能討人喜歡的,一個是性子沉悶讓人不喜的。

太容易選擇了。

甚至天才的那個已經飛昇了,就像是白月光一般懸在腦中,再也觸及不上。

“沈姑娘,你今日說我們不配做他的父母。”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趙榆婉笑了笑,但淚水落下,倒是顯得這個笑容有些奇怪。

“我是個懦弱的婦人,害怕與他人起衝突,自打與裴延結為道侶後,我滿心想的便是要好好輔佐於他,不能給夫君丟人,對他言聽計從。”

“我又偏心,又懦弱。想愛安荀,但是終究不如愛簡之那般的愛,我想心疼安荀,可又迫於裴延的威壓。”

趙榆婉抬手,輕輕覆上了沈恬的手背。

“沈姑娘,你與我不同。”

“你對安荀來說,是特別的。”

“三百多年,我從來沒見他那麼看過任何人。”

趙榆婉收緊掌心,將沈恬的手緊緊握住。

“我求你一件事。”

沈恬感受著趙榆婉溫暖收緊的掌心,看向這位母親。

趙榆婉的面上又落下一滴淚來。

“安荀這個孩子,你不用照顧他,不用替他做甚麼,只要你陪在他身邊,千萬不要拋棄他,就行了。”

趙榆婉的話說得極為鄭重。

不等沈恬開口回答,她輕輕拍了拍沈恬的手後鬆開。

“沈姑娘,安荀那孩子的為人我是知道的。你是安荀看中的姑娘,定不可能有問題。”

“今晚陳共要對你使用搜魂術,會有些不舒服。屆時……定會還你清白,你先好好休息。”

說罷,趙榆婉轉身走出房門,臨走前對著沈恬微微頷首,而後門口的弟子便將房門關上了。

待趙榆婉走了許久,沈恬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趙榆婉將裴安荀託付給她了。

沈恬低頭看向腕間的紫光,突然想起了苦瓜的故事。

“我把它吃掉,苦瓜就不可憐了。”

真是個善良的傻孩子。

這麼小的時候,就知道把別人的苦,往自己嘴裡咽。

可自己嘴裡的苦,又該怎麼辦。

今日發生了許多事情,沈恬趴在桌上,想啊想啊,想到窗紙由白變了橙,由橙轉了暗紅,最後落在了藍灰色上。

天暗了。

搜魂……

聽著便是很嚇人的東西。

可趙榆婉說了,雖然會有些不舒服,但是會還她清白。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而後房門被人打了開。

“沈姑娘,時辰到了,請隨我們至刑罰堂。”

沈恬看了眼髮帶站起身。

清者自清,這樣就可以還她和裴安荀的清白了。

“走吧。”

沈恬之前在秘境中來過玄宗,卻未曾走遍整個宗門。

之前在山上俯瞰宗門,燈火璀璨,氣勢恢宏。

而今步行過一座座殿宇,穿過一道道迴廊,更能感受到修仙大派之巍峨。

終於,在一個不怎麼起眼的殿宇前駐足。

殿宇匾額上莊嚴肅穆地提了三個字:刑罰堂。

二人將沈恬帶至了殿中。

殿中有好幾人。

裴延、趙榆婉、陳共、劍峰峰主,還有一些其它人,看著像宗門長老。

殿門被弟子緩緩關上,阻絕了外界的聲音。

陳共笑意溫和,做了個請的手勢,“沈姑娘,請落座。”

沈恬順著他的話坐在了椅子上。

陳共在她對面坐下,親切道:“沈姑娘不必緊張,此次搜魂只用兩息的時間,只要你不反抗便受不了甚麼大苦。”

沈恬點點頭,謹記陳共說過的話。

“我不反抗。”

陳共又柔和地笑了笑。

“我任刑罰堂副堂主很久了,搜魂之術早已熟練運用。而今日宗主與夫人也在,若你清白,我們自會放人。”

“好。”

“那麼,沈姑娘放鬆,我們開始了。”

說罷,陳共並指點向沈恬眉心處。

指尖處很快凝聚了一道白色的靈力,同尋常修士並無區別。

沈恬感受著近在咫尺的靈力,多少還是有些緊張的,她索性閉上了眼。

咦?為甚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搜魂是這麼沒感覺的事情嗎?

她睜開眼。

卻見到陳共已經收手看向了她手腕上的那根髮帶。

沈恬也跟著看向了自己的髮帶。

紫色的劍魂好似比平常亮了一些,光芒之上有一道道小光刺,像是小貓炸毛了一般。

陳共的面色變了一瞬,可轉瞬,他就微笑地看著沈恬,“沈姑娘,可否請你把這根髮帶取下來?”

“裴師侄的劍魂一直護著你,不讓我搜魂。”他嘆息了一聲,繼續道:“可不搜,又豈能還你們二人清白?”

沈恬抿唇看向髮帶,有些猶豫。

可轉念一想,自己和裴安荀是清白的,搜魂可以證明二人的清白。

兩息很快,取下來也無事的。

她抬起手,解開發帶的結,紫色的光拼命躍動著。

兩息,很快的。

她點了點那根髮帶,而後將髮帶放置在桌面上。

“可以了。”

陳共唇角的笑意加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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