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掌
那弟子的話音落下,全場鴉雀無聲。
陳共的額角輕輕跳了下。
他半垂眼眸,對宗主恭敬道:“宗主,請讓我一同跟隨,此事定要徹查。”
陳共兼任刑罰堂副堂主一職,兢兢業業操持了四百餘年,從未有過冤假錯案,是信得過之人。
“好。”宗主頷首。
好自方才出口,卻聽得“砰”的一聲。
緊隨而來的是沈恬擔憂的聲音,“裴安荀!”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裴安荀單膝跪地,鮮紅的血珠一滴滴從他唇角落下砸在青石磚上。
婦人的眼眶紅了。
陳共瞥了裴安荀一眼,上前一步,對宗主拱手,眼中是恰好的擔憂與猶豫,“宗主,裴師侄傷重,按規矩應先由藥閣診治,再行收押。”
宗主垂了眼,淡淡地“嗯”了一聲。
陳共轉身,對身後的弟子道:“去請藥閣的人來。”
又對剩下幾名弟子道:“我隨宗主去主殿,你們看好他們,有事隨時告知我。”
“是!”
陳共臨走前,看了一眼裴安荀。
裴安荀跪在地上,垂著頭辨不清表情,而那凡人女子也蹲在他身側攙扶著他。
陳共輕輕一笑,目光毫不掩飾地看向裴安荀的身體。
更確切的說,是他體內的那把劍。
收回目光,他在宗主身後,朝著主殿而去。
那靈秀宗的弟子還有顧旻。
他得去看看。
二人至了主殿。
宗主在主位上坐下,揉了揉額角道:“讓顧旻和那名靈秀宗的弟子進來吧。”
“是。”
陳共立在宗主身側,目光沉沉地看向主殿入口。
不消一會兒,顧旻與王蘭英便踏進了主殿。
門外的弟子立刻將殿門帶上。
“弟子顧旻,見過宗主,見過陳副堂主。”
“晚輩靈秀宗王蘭英,拜見裴宗主。 ”說完,她轉向陳共,又行一禮,“拜見前輩。”
“不必多禮。”
二人起身。
這是王蘭英第一次見到玄宗的宗主裴延,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是不是個好說話之人。
裴延目光掃過顧旻與王蘭英,沉聲問道:“你們二人,誰瞧見邪修進了玄宗?”
王蘭英抬起頭,上前一步道:“回裴宗主,是晚輩見到的。”
“何時、何處所見?”
“今日午時,無峰村旁的溪流間,我親眼見到一團黑色邪氣將沈姑娘擄走。”
裴延垂眸看向王蘭英,“你親眼見到那邪氣進了我玄宗宗門?”
王蘭英搖頭道:“並非。那邪氣消失極快,晚輩確實未曾親眼瞧見邪氣入了玄宗,但那邪氣中裹著沈姑娘,而沈姑娘身上有裴道友的劍魂,晚輩見到裴道友提前出關便至了玄宗,想來那道邪氣的落點定是此處。”
裴延想到了那凡人女子腕上的劍魂,又想到二人互相袒護的模樣,忍不住蹙眉。
陳共輕輕一笑,來到王蘭英身前。
“王道友,你說那邪氣裹著沈姑娘,落點是玄宗,那便代表著,你並未親眼看見邪氣進了玄宗。”
“你之所以這麼推斷,是因為裴師侄去了玄宗,我說的可對?”
他語氣溫和,王蘭英想了一下,點頭道:“是。”
“但……”陳共頓了頓,繼續道:“裴師侄來玄宗卻是為了沈姑娘,卻不能代表沈姑娘是被邪氣虜來玄宗的。”
“方才,我們可是在沈姑娘身上探到了邪氣。”
王蘭英瞪大雙眼看向裴延,拱手道:“不可能,沈姑娘毫無入仙門的資質,身上不可能有邪氣,若是真有,想來定是遭人陷害,請裴宗主明察。”
王蘭英話落,顧旻也道:“宗主,副堂主,弟子在山下見過沈姑娘,卻是普通凡人。”
裴延靠在椅背上看著顧旻,想起方才罵自己的女子,眉間的紋路更深了些。
這沈姑娘到底是何人?
裴安荀認識她、孫明悟認識她、顧旻認識她,這個冒出來的靈秀宗弟子也認識她。
且這些人,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想保下她。
方才,劍鋒峰主還要護著她。
若裴安荀被衝昏了腦子,孫明悟和顧旻二人在玄宗也是頗有地位,難道他們也被衝昏了腦子不成?
陳共看著裴延的神色,心中瞭然。
宗主動搖了。
他上前一步,語氣仍是那般的溫和,“宗主,查清此事其實不難。”
“那沈姑娘身上有邪氣,這是眾目睽睽之下探出來的。我們只需用個搜魂術,便能知曉沈姑娘是否清白。”
王蘭英臉色一變,脫口而出,“不行!”
陳共看向她,輕笑問:“王道友,為何不行?這可是最快能讓沈姑娘恢復清白的方法。”
搜魂,對於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來說是最快能解決問題的方法。
可關鍵問題是,沈恬是個凡人。
搜魂之術,極為講究技巧與分寸,凡人被搜魂,更是要小心謹慎。
若一個不當,輕則記憶紊亂,重則神智受損,這種風險,她如何能讓小恬擔得?
王蘭英咬咬牙看著陳共問:“裴道友是修士,搜他比凡人更方便些,為何不從他開始搜?”
陳共餘光瞧了眼裴延,認真回道:“裴師侄受了些傷,現正在醫治,我們玄宗並非絕情仙門,自是要等到他傷好了些再搜。”
這話叫王蘭英一時接不上來。
裴安荀強行出關,必會受傷,可她也沒想到,裴安荀竟傷到這般地步。
顧旻素來溫潤的眸子冷了一瞬,他看向陳共道:“副堂主,沈姑娘是凡人,恐承受不住搜魂之術,若沈姑娘真是清白的,搜魂出了問題,傳出去之後恐有辱我玄宗聲譽。”
裴延摩挲了一下指腹。
對於他們這些修仙門派而言,凡人的命是最為輕賤的東西。
強者為尊,弱者為螻蟻,他們討伐魔修邪修之時,隨便幾道符咒都能滅了凡人的半個村落,而弱者,只有被殺伐的命。
但顧旻所言不假,若真因此出事,有心的門派便會捏著此事對玄宗口誅筆伐。
陳共用餘光打量了裴延的神色,而後看向顧旻點頭讚許道:“顧師侄說得是,凡人確實承受不住完整的搜魂術。”
他思考了一會兒,面向裴延道:“宗主,以屬下修為,可只搜沈姑娘與邪氣相關的記憶便可,大約只需兩息左右,凡人應當也能承受得住。”
陳共這話說得巧妙。
兩息很短,斷然不會使凡人神智受損,也可還沈恬清白,看似已是最優解。
既然不能全搜,那便搜一部分便是。
裴延沒說話。
陳共轉了轉眼,繼續拱手道:“宗主,那女子身上有邪氣是事實,若不查清,窩藏邪修這個罪名,玄宗可擔不起啊。”
裴延撇了一眼陳共。
陳共在刑罰堂任職許久,素來勤勉認真,頗有聲譽。
至於搜魂之事,只兩息的功夫,出不了甚麼事。
他微微頷首。
“好,此事就按你說得辦。”
“屬下領命。”
裴延看向王蘭英,“王道友,你說有邪氣進了本座宗門,可本座這宗門裡,如今只多了兩個人。”
“一個,是被本座逐出宗門的裴安荀。”
“一個,就是你口中的沈姑娘,而她的身上便帶了邪氣。”
“他們身上有邪氣也好,沒有邪氣也罷,查清楚之前,本座不會輕易放人。”
裴延微微傾身。
“等查清了這兩個人,再言其它。”
顧旻垂著眼,眉間微擰。
王蘭英還想上前議論,可裴延說得沒錯。
她拿不出直接證據可證明此事。
而玄宗新多出的兩個人,便也只有裴安荀和沈恬,站在宗門的角度先查他們二人是不錯的。
可帶沈恬過去的那團邪氣去哪了?
她覺得很不對勁,剛想上前一步卻被顧旻微微抬手攔下。
顧旻搖了搖頭。
王蘭英咬牙,壓下心中腹誹,只得隨著顧旻一同行禮告退。
主殿內,裴延靠在椅背上,閉目凝神。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見陳共還立於一旁。
“還有甚麼事?”裴延淡淡問。
陳共小心上前道:“宗主,屬下想問,沈姑娘搜魂之事,何時進行比較好?”
“你覺得呢?”
“屬下認為,越快越好,此事拖得越久,對玄宗聲譽越不利。”
裴延贊同地頷首。
“那就今晚吧。”
“是。”
陳共告退,轉身之時看到了殿外快要暗下來的天色,眼中已有掩飾不住的得意。
呵。
如玄宗這些個名門正派,端得都是些正道的修煉規矩,教的都是清明心正的道義。
可這些有甚麼用?
裴簡之天縱奇才,早早飛昇了,誰都讚許他,可天資一般的裴安荀呢?明明他這麼努力可還是飛昇失敗遭到宗門厭棄。
是,許多人敬佩裴安荀,可世人只看結果,沒人關注你努力的經過,他裴安荀這麼拼現下在宗主眼中也不過就是個喪家犬。
他陳共呢?
天資不如裴簡之,背景不如裴安荀,老老實實在刑罰堂熬了四百多年,勤勤懇懇按著玄宗的規矩修煉了五百餘年,可還不就是個元嬰初期的境界。
但邪修之術可不一樣。
五個月。
他不過就用了五個月,就突破了元嬰中期。
除了宗門中那些天才,誰又能做到?
且此門邪修功法名為縛元術,極為隱蔽,難以察覺。
修煉者可以吞噬他人的修為化為己用。
他在刑罰堂任職,死幾個犯錯弟子,誰會追究?
代價也不過是被那些修士神魂反噬損耗一些壽元。
這邪修功法可太好用了。
可以吞噬修士和天材地寶的修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便能將一個凡人挪移至宗門內,再給繩子上做手腳後不留證據,甚至……在搜魂時短暫篡改她的記憶。
都不用等到裴安荀過兩日傷好之時再行搜魂。
只要過了今晚,裴安荀便就是勾結邪修的叛徒,定將被玄宗處死。
若不是那人告知他,誰又能想到宇玄鐵在裴安荀身上呢?
等裴安荀一死,那柄被宇玄鐵淬鍊過的清平劍,就會變成無主之物。
以前他拿那把劍沒法,而現在已經不一樣了,即便劍魂再桀驁,他也有了煉化的辦法。
只要煉化了清平,定能修為大漲,屆時損耗的那點壽元還不是輕易就能找補回來?
陳共唇角勾起。
甚麼名門正派。
狗屁。
還是邪修那套好用。
今晚,他勢在必得。
**
裴安荀被藥閣的人帶走了,沈恬因尚未被定罪,被帶至了一個小房間內關著。
她想家了。
爹孃一定很擔心她。
冉兒蘭英姐一定很擔心她。
沈恬走至桌邊坐下,看著木桌上的雕花發呆。
背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沾血的衣料有些發硬,可鐵鏽氣還在,隱隱約約的朝著沈恬的鼻尖鑽去。
有藥閣的人在,裴安荀應當不會有事的。
那個人,自己都半死不活了,為甚麼卻還讓她別怕……
沈恬胸腔裡悶悶的。
腦子裡都是裴安荀滴下的血來。
突然,她就想到了裴安荀的一雙父母。
她今天還大逆不道地罵了他們,說不後怕是假的。
可她明明看到了裴安荀的母親在看到兒子受傷時紅了的眼眶,但她卻甚麼都沒有說,甚麼都沒有做。
而裴安荀的父親……
她嘆了一口氣,忽然就明白了為何裴安荀在她家時一次都沒有提起過他的父母。
門外傳來腳步聲,而後是弟子恭敬地稱呼。
伴隨著吱呀一聲,門被開啟了。
沈恬向門口看去。
立於門外的,正是裴安荀的母親,那位生得漂亮的婦人。
婦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她只是目光復雜地看著沈恬,似乎在打量著她,又似乎在猶豫著該怎麼開口。
畢竟是個長輩,沈恬站起身與她對視,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