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沈恬看著，眼眶犯了酸，可張大夫病了，她此時萬不能再露出傷心顏，只就著張睿仲的話，從櫃中取了吃食，陪著張大夫笑著聊天，幫他打著葵扇。
外頭又來了患者，柳冉接待著。
張睿仲笑了笑，“冉兒……也是個像模像樣的醫者了。”
“是呀。”沈恬也笑，“在醫館的冉兒和外頭的就像是兩個人一般。”
張睿仲帶著笑意嘆了口氣，“可我瞧得出……冉兒在我這……是浪費了她的靈根，咳咳……”
沈恬連忙替張睿仲順著背。
咳完了，張睿仲繼續道：“她有天賦又好學……以後不論做醫修、丹修還是蠱修都是好的……”
沈恬扇風的手頓了下，輕聲道：“張大夫，您好好養病，別想這麼多。”
張睿仲溫和地笑了笑，沒再繼續說話。
屋外蟬鳴響起，啾啾唧唧，倒為屋內的安靜添了幾分熱鬧。
沈恬看著張睿仲壺中的水已經喝完，便起身去外間準備燒點水。
夏季日頭毒辣，平民百姓不似修士般有甚麼神通抵抗熱意，也不像富貴人家般可鑿冰降溫，多得是中暑被送來的。
柳冉正在給一個孩子降溫。她解開那孩子的衣物，用酒精擦身，喂孩子服下清暑祛邪的湯劑。
她自己的額上也已經滿是汗珠，卻沒有擦。
沈恬看了一會兒，沒打擾，提著木桶去前村的井邊打水。
走到半路，面前突然多了個人。
沈恬抬頭，見顧旻站在面前，一身青色道袍，神色帶著憂慮，“沈姑娘，我聽聞張大夫病了。”
“嗯。”沈恬點點頭。
顧旻上前接過沈恬手上的木桶，指節微微抬降，一桶水已經打完懸在了空中。
二人一同回了醫館，木桶也自動落下。
那個孩子已經醒了，孩子的母親正對著柳冉千恩萬謝。柳冉這才擦了擦自己額頭的汗珠，笑著送他們出門。
一轉眼，見到顧旻和沈恬站在門口，柳冉一楞，“顧公子，你怎麼來了？哦，是來看我師父的吧！”
“是。”
顧旻看著柳冉通紅的小臉和額邊溼漉漉的碎髮，一道靈力落下，屋內瞬間慢慢開始凝出冰霧，如雪般緩緩落下。
周圍漸漸開始有了涼意。
二位姑娘看著夏日飄落的雪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謝、謝謝顧公子。”柳冉咋舌。
顧旻收回手，神色柔和，“順手的事，別熱著你們，對了，張大夫可在裡頭？”
“嗯嗯，我帶你去。”柳冉連忙帶路。
沈恬看著二人離開的背影，抬手看了眼髮帶。
自打裴安荀走後，那髮帶的光便一直極為平穩，就如同他這個人一般，沉默，但需要的時候總是在。
沈恬忍不住點了點發帶道：“天這麼熱，你也不知曉變塊冰讓我涼快涼快。”
髮帶沒反應，沈恬對著髮帶哼了一聲去給張大夫燒水。
待她端著燒好的熱茶過來時，顧旻正收回搭在張睿仲腕上的手。
“我呀，年紀大啦……”張睿仲躺在床上呵呵一笑。
柳冉第一時間便駁了道：“哪裡大了，師父您可是要長命百歲的！”
顧旻沒說話，只取了一旁的紙筆開始寫方子。
“冉兒啊……我想吃西瓜了……你和小恬去給我買個瓜……”張睿仲又咳了兩聲。
“可是醫館沒人——”
柳冉話沒說完，沈恬立刻拉她轉身，“張大夫，我們這就去買。”
張睿仲點點頭。
顧旻寫完了方子，用墨條壓住，來至張睿仲床前。
見二人走遠了，張睿仲才對顧旻嘆息道：“診脈時已經看出來了吧……”
顧旻沒有說話，只將沈恬端過來的茶水用靈力降了溫，給張睿仲倒了一杯放在床頭。
張睿仲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再熟悉不過小院內。
“我的壽元……頂多只剩五年……”
顧旻想說些安慰的話，可他知道，那些話全是徒勞。
若不修煉，凡人的壽元就是有限的。
大限將至的時候，丹藥救不了，靈力幫不上。
“秀秀也和我說過……”張睿仲從窗外收回目光，看向顧旻，“她希望冉兒有機會能去拜入仙門……”
“她是個好苗子……”張睿仲說至柳冉時，眼中是藏不住的驕傲，“她能走很遠……一輩子做凡人才是浪費……”
顧旻點頭，溫聲答：“是。”
“玄宗的藥閣聞達於天下……日後我走了，讓冉兒入你宗門做你師妹，我才可放心……”說得急了，張睿仲又咳了兩聲。
顧旻趕緊遞上了水。
張睿仲喝了兩口，順了氣。
“只要柳姑娘願意入玄宗藥閣，作為師兄我必會悉心教導。”
張睿仲看著他，笑著點點頭，“你這話……我記住了。”
顧旻神色鄭重，“您放心。”
聽顧旻這般說，張睿仲這才又靠回了床頭，鬆了口氣。
外頭傳來柳冉的聲音：“師父！西瓜買回來啦！”
柳冉將西瓜對半切，而後把一半的西瓜插上勺子遞給了張睿仲，“師父，吃瓜，我和小恬買了最甜的！”
房內瞬間瀰漫了一股西瓜的清香。
張睿仲看著大半個西瓜呵呵笑了，“太多了……”
“多甚麼多，師父您多吃點才能好得快。”
日子一晃眼便過了十日。
張睿仲的病好了。
所有人的日子又回到了正軌。
沈恬吃了飯後去醫館又看了看張大夫，回家之時已是晚上。
近期暑氣重，張大夫給了她幾包藥讓她拿回去有備無患，因著東西比較多，沈恬便問柳冉借了個小包袱，把幾包藥裹在一起，挎在肩上往回走。
今日月色極好，將路照得亮堂無比。
沈恬看了眼髮帶，紫芒依舊熠熠。
你也一定在努力吧。
她彎了彎唇角，剛又往前邁出了一步，突然之間，腰後被甚麼東西抵住了。
是某種很尖銳的東西。
沈恬立刻頓住了腳步，心突突地跳著。
緊接著，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將包袱交出來。”
沈恬還未從後面男人的驚嚇中緩過神來，前面又不知何時圍過來了兩名男子。
眼前的兩名男子都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蒙著面，手上拿著一把刀，一步步朝著沈恬逼近。
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被三人夾在了中間。
三人眼露兇光，死死盯著她手上的包袱。
沈恬攥緊了手中包袱，心中思忖著對策。
跑？
斷然不可能，她一個女孩子又如何能跑得過男人。
喊？
若是一嗓子下去，指不定刀就進了自己肚子了。
眼下最好的辦法便是將手中包袱甩遠點讓他們去撿，然後自己朝著反方向儘快跑回家。
沈恬假模假樣地開始脫包袱，準備實施自己的計策。
就在她欲將包袱扔出去的那一刻，伴隨著“砰”的一聲，一道黑色身影從天而降，穩穩落在沈恬身前。
“竟然敢欺負我家小恬。”
那人半跪在地，一身黑色勁裝，烏髮用一根金色的髮帶高扎，眉眼英挺，若不是方才聽到了女子的聲音，真要以為是誰家俊俏少年郎。
她手持一把通體銀白的長劍，緩緩起身，翻了個劍花將劍一橫，擋在沈恬身前。
“蘭英姐！”
“嗯哼~”
用刀抵住沈恬的男人見是一個姑娘家，方才還有些懼怕的神色瞬間消散，惡狠狠道：“多管閒事，看我把你一併收拾了。”
三個男人揮刀便像王蘭英砍去。
王蘭英勾唇一笑，劍光一閃，第一個男人的臂上多了一道極長的血口子，拿在手上的刀瞬間落了地。
第二個男人想偷襲王蘭英，卻被她一把扯過來，刀柄狠狠捅向男人的肚子，男人吐了一口膽汁趴在地上。
第三個男人沒想到王蘭英如此厲害，被駭得不敢動，王蘭英直接給他來了個過肩摔。
三個男人痛得在地上嗷嗷叫，王蘭英一甩劍，將劍上血漬甩幹利落收劍，看著地上的三人拍了拍手道：“怎麼，方才不是挺狂的嗎？”
“女道長饒命，女道長饒命。”那三人連滾帶爬，拿著刀就跑。
王蘭英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喊道：“下次再讓我見到你們可休怪我不客氣！”
那三人早就跑得沒了影。
沈恬上前關心道：“蘭英姐，你沒事吧？”
王蘭英身量高，一把攬住沈恬肩膀問：“沒事沒事，小恬你才是，沒被嚇到吧？”
沈恬笑著搖搖頭，忍不住誇讚，“蘭英姐，你剛剛也太帥了，那麼幾下就將那三個男人打敗了。”
王蘭英被沈恬誇得倒是不好意思了，笑道：“倒也沒有這麼厲害，只不過他們三人是境界比較低的散修，所以才能贏得這般輕鬆。”
沈恬愣了下，“散修？”
“嗯。”王蘭英點頭，神色多了幾分認真，“最近仙門裡不太平，有人在賣一種東西，說是能提升修為。”
“是甚麼東西呀？”
王蘭英搖搖頭，“我也不知曉，只知道價格貴得離譜，很多散修買不起，又沒有宗門約束，就到處搶靈石。”
沈恬想起剛才那三個人，心裡有點發毛。
王蘭英看著沈恬心有餘悸的表情，攬著她肩膀往前走，“走，我送你回家。”
“嗯~”
王蘭英已經好幾年未歸家，王叔和張嬸一見女兒都是淚眼婆娑。
第二日做了一桌好菜，王蘭英吃得肚子漲成了個球。
晚上，三個住對門的姑娘爬上屋簷躺下，看著圓圓的月亮聊著天。
沈恬躺當中，柳冉躺左邊，王蘭英躺右邊。
王蘭英雙手枕在腦後道：“你們不知道，前一段時間無峰村在仙門可出名了。”
沈恬和柳冉都齊齊啊了一下。
“嗯。”王蘭英笑了一聲看向沈恬，“修仙界都在說，劍聖裴安荀渡劫失敗，落魄到在無峰村的一家雜貨鋪當夥計。”
無峰村就這麼一家雜貨鋪。
沈恬抬手看了看手中的髮帶，“是在我家幫忙了一段時日，他在的那會兒，我見過的宗門弟子服比我那十八年見得都多。”
王蘭英看到沈恬髮帶上的東西，眼睛差點瞪出來。
她一個翻身坐起來，湊近了盯著那根髮帶，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這、這……”王蘭英難得結巴了，“這是劍魂？！裴安荀把劍魂給你了？？？”
沈恬被她的反應嚇到，哆嗦著問：“嗯，怎、怎麼了嗎？”
“怎麼了？！”王蘭英眨巴眨巴了眼，“你知不知道這是甚麼東西？！”
沈恬小聲說：“知、知道啊……劍魂嗎……”
王蘭英扶額，看著沈恬的反應顯然是不知道的。
柳冉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挑眉問：“蘭英姐，這東西有甚麼講究嗎？”
“這對我們劍修來說，講究可大了！”王蘭英大嘆一口氣，而後看著沈恬，神色複雜。
“劍修的本命劍魂，除非是道侶，不然不可能分給別人的。”
沈恬呆住了。
柳冉只恨沒有帶一把瓜子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