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看到孫明悟站在雜貨鋪門口,沈恬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自打裴安荀渡劫失敗後,除了顧旻外,玄宗再無弟子會踏足此處。
而今,孫明悟過來,又是為何?
甚至他還知曉自己的名諱。
不應當。
即便是他在秘境外遇到了裴安荀,依照裴安荀那沉默寡言的性子,斷然不會同孫明悟說起自己。
更何談他們二人關係還不好。
那孫明悟又是如何知曉自己名字的?
一堆疑慮壓在心頭,沈恬面上不動聲色,只像招呼尋常客人一般,面上浮了些笑意道:“是,我是沈恬,請問這位道長有甚麼事嗎?”
孫明悟看著沈恬的神情,唇角抽了抽,發出了一聲嗤笑。
而後大刺刺地便邁入店內,目光四處打量著,像是在確認著甚麼,又像是普通客人入店後尋常看看。
沈恬一時摸不準孫明悟態度,只按兵不動。
可想至秘境中孫明悟對裴安荀的嘲諷,她多少對這人有些敵意。
孫明悟的目光掃過房頂,掃過貨架,掃過櫃檯,最後落在了沈恬握在手中的那張圖紙上。
裴安荀的佈陣圖。
沈恬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紙張合上了。
孫明悟看見沈恬的動作,一側的唇角勾了勾。
“藏得甚麼好東西?”
沈恬揚了個笑意,“沒甚麼,就是自己隨便看看的。道長你需要買甚麼?”
孫明悟也不逼問,像是信了她說的話一般。
沈恬知道,他自是不信的,可他既不追問,那她也就裝作不知道。
“他呢?”
孫明悟整理著護腕隨口問著。
沈恬心頭一驚。
他?哪個他?
沈恬下意識地便想到了裴安荀。
是,裴安荀在她這個鋪子裡之事,想來在修仙界已是人盡皆知。
心中雖已篤定人選,可沈恬只當不懂,反問道:“道長說得是誰?”
孫明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抬眼看著沈恬,眼神裡多了些玩味,倒也不裝了,直接對沈恬道:“裴安荀閉關去了吧。”
沈恬捏著紙的手用力了幾分。
她不曾知曉二人在秘境內發生了何事,但是孫明悟方才那番話說得極為肯定,好似很清楚裴安荀已經拿到了宇玄鐵之事。
沈恬只能維持著臉上偽善的笑意繼續道:“這位道長,裴公子之前是在我們這個小鋪子住過一段時日,後面我也不太清楚他去哪裡了。”
“哦~這樣~”
孫明悟的目光又在鋪子裡轉了一圈,嘖嘖道:“他好歹堂堂一個劍聖,就住這種地方。”
沈恬面上笑得都快抽筋了。
要不是她打不過孫明悟她真想對著孫明悟這張臉就是一拳。
這種地方怎麼了?
有溫度有人情有煙火氣,比他們那些翻臉不認人的瓊樓玉宇好多了。
沈恬幾乎是咬著牙笑道:“道長難道是來買房的嗎?”
“買?”孫明悟差點沒笑出聲,“這地方送我都不要。”
沈恬繼續硬笑,“那道長是來?”
孫明悟收回了目光,勾著唇角的笑意,眼神中卻帶了些興師問罪的意味。
“你那天在秘境裡,話挺多啊。”
沈恬的笑意一下僵在了面上。
因著秘境開啟的緣故,來無峰村的修士也多了起來,外頭的長街上人來人往,喧鬧之聲不絕於耳。
可沈恬已經聽不見了。
她的腦海飛速旋轉著,回憶著自己在秘境內的所作所為。
不對。
孫明悟怎麼會知道裴安荀秘境所歷之事。
她記得很清楚,在秘境中的孫明悟是有影子的,代表著他是秘境中的人。
可孫明悟,為甚麼會知道……
沈恬穩住心神,裝作不知道:“道長說的我不太懂,我一介凡人哪裡能進甚麼秘境。”
“哦~”孫明悟輕笑一聲,一副甚麼都明瞭的模樣,嘴上卻道:“行,你沒進過。”
就在沈恬以為二人要結束這個話題之時,孫明悟卻話鋒一轉。
“那這劍魂……” 他的目光在她腕間停留了一瞬,“是自己長出來的?”
沈恬立刻將衣袖往下拉了拉,卻還是抵不住那紫光溢位袖口。
“好了別藏了。”孫明悟抬起手在櫃檯上輕敲了兩下,“我都看見了,包括秘境裡那些。”
沈恬拉著袖口的手一怔。
她可以確信孫明悟說的都是真的。
但是她實再不明白,孫明悟是怎麼知曉的。
按照那些修士的話來看,秘境裡的歷練不應該都是各過各的嗎?
孫明悟看見沈恬眼中的疑惑,假模假樣地嘆了口氣道:“看來裴安荀甚麼都還沒告訴你,也是,他那臭木頭一樣的性子,若是不問,想來也是不會主動說的。”
而後,孫明悟自言自語道:“你幫著裴安荀罵我的那些,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沈恬索性也不裝假笑了,板著臉問孫明悟道:“孫道長現在是想如何?”
孫明悟的身子朝著沈恬的方向靠了靠,挑眉冷笑,“來如何?自是趁著裴安荀不在,來報仇的!”
就在孫明悟話落下的一瞬間,沈恬立刻將手探上了櫃檯中放置著的硯臺上。
孫明悟掃了一圈她的櫃檯,這確實是她目前能拿到的最為趁手的“利器”了。
這小丫頭還真打算和他打不成?
孫明悟被沈恬這般的行為逗笑了。
不是方才那種陰陽怪氣的笑意,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行了行了,把你那破硯臺收起來吧。”
沈恬手還抓著硯臺,完全沒有放下的意思。
孫明悟看著她那副警惕的模樣,笑得更厲害了。
笑夠了他才道:“我孫明悟好歹也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可不會對一個凡人小丫頭動手。”
沈恬抿了抿唇,又想了一會兒,才將手從硯臺上撤回,但看著孫明悟的眼神還是充斥著警惕。
孫明悟絲毫不在意沈恬,只是開口問:“他在這裡的時候,都做些甚麼?”
沈恬未曾想到孫明悟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最後居然是打聽這個。
愣了一會兒,她才道:“記賬、盤貨、洗碗、幫助凡人做一些事情。”
幫助凡人做事。
孫明悟想到了秘境開始前,無峰村無故出現的結界。
他想起裴安荀以前在劍峰的時候,每日只知曉出任務和練劍,除了師弟師妹會向他請教問題外,他幾乎是不與旁人交流。
這樣一個人,竟然會做這些事情。
要是被玄宗的人知曉了,怕是都要以為他被奪舍了。
“我本來以為……”孫明悟的唇角自嘲般的揚了揚,語氣裡帶著一股道不明的意味,“救了他的,會是甚麼世外高人。”
孫明悟語氣悠悠,繼續道:“或者說,這個地方有甚麼特殊之處。”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側間關著的門上。
“真沒想到改變他的,竟是這塊方寸之地和你這個……平凡的小丫頭。”
看著裴安荀在秘境中的模樣,顯然是格外偏愛眼前這個叫做沈恬的女子,連劍魂都給了。
沈恬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真抱歉啊,打擾了你美好的想象了。”
既然話也都說開了,沈恬索性不藏了,繼續拿出陣法圖看著,不再理會孫明悟。
很多時候,表揚記不住太長時間,但被人罵了,卻能記得很久。
孫明悟從秘境出來後,腦海中總是忍不住回想沈恬罵他的那些話。
一開始只氣秘境中的那個自己因著風度不能與她對罵,可這幾日他在洞府中治傷時,那些話卻總是時不時便在腦海裡盤旋一圈。
“你比不上裴安荀。”
不論是修為境,還是劍法技巧,他孫明悟確實比不上裴安荀。
“你們自己不努力。”
孫明悟想起自己這四百年裡,確實從未像裴安荀那樣拼過。
幾日過去了,怒氣消了,怒意之下倒也聽出了小丫頭話中的幾分意味來。
突然,他就好奇了,“小丫頭,裴安荀來你這,也被你罵嗎?”
“嗯。”沈恬眼皮都沒抬,“還打過。”
孫明悟一下噤了聲。
打裴安荀?
那個站在劍峰頂端的男人,冷到誰都不敢輕易靠近的裴安荀?
在這麼個地方,被這麼一個凡人……打?
孫明悟覺得自己腦子挺亂的。
他本來想問問沈恬裴安荀有沒有還手,可一想到秘境中裴安荀那溫柔的眼神。
他不敢說自己對裴安荀有多瞭解,可三百年了,他從沒見過裴安荀那樣看一個人。
像是在看甚麼……寶貝似的。
孫明悟打了個哆嗦。
感覺自己問了也是一句屁話。
沈恬已經覺得孫明悟有些礙眼了,可又驅趕不得。
他和裴安荀不是關係挺差的吧,今日巴巴地跑到她鋪子裡來打聽著打聽那的,這是要作何。
總不能……是來學習他怎麼渡劫失敗後調整心態的吧?
日升月落,斗轉星移。
修士來了又走,許多人想順路來看裴安荀現狀,可裴安荀已經不在鋪子裡了。
有人說他已經死在了秘境中,也有人說他心魔再起躲起來了,總之無人覺得一個境界跌至築基期的修士能取得秘境至寶。
顧旻來過三次,第一次問了裴安荀的情況,第二次問柳冉之前送的藥草可還有用,第三次幫忙檢視了無峰村的結界是否穩固,因著裴安荀不在,他已經不用避嫌,可以大大方方地過來。
後來,孫明悟又來了一次,還是那般高高在上的姿態和嘲諷的語氣,還是問裴安荀的事情,可不知是不是沈恬的錯覺,她總覺得孫明悟對裴安荀的敵意好像少了許多。
開鋪子,關鋪子,看髮帶。
這樣平淡的日子如涓涓溪流般流淌著。
秘境已經關閉了,修士們逐漸離開,山上的火靈妖獸伴隨著秘境關閉的那日突然消失。
無峰村的結界卻還亮著。
這道結界,護住了修士爭鬥時外溢的靈氣,護住了妖獸進入村子傷人的可能。
村民們看著那道柔光,總是會記起那個差點耗費了性命為他們佈陣的修士。
等沈恬回過神來的時候,四個月過去了。
田裡插下去的秧苗轉了綠,山上的紫薇花爭先恐後地盛開著,白日裡樹上的蟬鳴不絕於耳,夜裡稻田中的青蛙呱呱地叫著。
就在這肆意的酷暑之中,張大夫病了。
柳冉一個人撐著醫館,忙得腳不沾地。
沈恬去看她,她前一秒還笑著安慰一個摔傷了腳的患者,等患者剛走,她便落著淚問沈恬,為甚麼張大夫這麼好的人也會生病。
是啊,人要是不會生病該多好。
沈恬去房裡探望張大夫時候,張睿仲躺在床上病懨懨的,可看到沈恬的那一刻還是很高興,他笑著道:“小恬啊……櫃子裡有吃的,去拿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