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沈恬跑得很快,心突突地跳著。
她喘著氣,看著腕間的那縷劍魂。
那道紫光從未像今日這般閃耀。
通往竹林裡的那條路,她自小到大走了許多遍,閉著眼都可以知曉路線在哪。
可卻沒有一次,她是走得這般急的。
裙襬被一根破土而出的新筍勾了住,沈恬頓足快速撩開,然後繼續向前跑著。
下過雨的土地極為泥濘,繡鞋落在深深淺淺的小水坑旁濺起了小小的泥點子。
跑出那片他們二人一同走過的竹林,跑出了那道為無峰村所築的結界,跑過那條二人一同上山的小道,
額間有隱隱汗意,胸腔也微微發漲。
可沈恬不敢停。
直至轉過了山上的一個轉角,沈恬的腳步漸漸收住了。
不是跑不動了,也不是不想跑了。
而是她看到他了。
本來烏雲密佈的天空不知何時悄悄破開了一縷縫隙,一束朦朧的金光自空隙中傾斜而下,如聖光般照耀著被春雨滋潤後的大地。
裴安荀站在那裡。
還是那件不合身的灰色粗布裋褐,還是那個滿滿當當的舊包袱,還是那把斷劍。
還是那個沉默的身影……
沈恬站在原地,看著裴安荀。
而裴安荀也看著沈恬。
四目相對,卻無人先行出聲。
緊接著,裴安荀動了。
他一步一步地,堅定地朝著她的方向走來。
然後,在距離她兩步的位置處停下。
溼潤的空氣中湧動著草木被打溼後的芬芳以及泥地被打溼後的塵土味。
沈恬抿了抿唇,看向他。
和上一次遇到化神期的裴安荀不同。
現在的他狀態不是很好,面色中透露著肉眼可見的疲憊。
明明看著沒有甚麼外傷,但是好像經歷過了甚麼刀山火海般的折磨。
他就在她面前站定,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中蘊著很多東西,沈恬沒有全部看懂,她只知道,他看向她的眼神,很溫柔。
“你……”沈恬開口,帶了一絲擔憂,“有沒有受傷。”
裴安荀想了一會兒,輕輕搖搖頭。
沈恬揚起唇角,笑意柔和。
“沒有受傷就好。”
裴安荀看著沈恬溫和的笑容,心頭一顫。
他應該走的。
宇玄鐵已到手,需儘快煉化,越早重鑄清平,就能越早恢復修為。
可他就是邁不開步子,也說不出話。
她就像那束破開雲層的天光一般站在那裡。
裙襬上沾著泥點子,鬢角有幾縷髮絲貼在面上,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著,想來應當是跑過來的。
她是跑著來見他的。
裴安荀的心口跳得厲害。
他應該告訴她些甚麼,比如宇玄鐵,比如秘境,比如孫明悟,比如他要閉關了……
可他卻甚麼都說不出口。
看她笑起來彎彎的眉眼,看她的清亮明媚的眼中有著自己的身影。
他該走了。
可腳下卻像生了根一般。
他在第二關考驗之時想過無數遍她在等他,想過無數遍二人相逢的場面,可如今真的相見了,他卻不知該做些甚麼。
指尖動了一下。
很輕很輕的一下。
裴安荀意識到了甚麼,十指收攏。
此處並非秘境,他沒有理由再觸碰她。
她說他是她的家人。
她難過的時候,她的孃親會抱著安慰她。
可她現在不難過。
指尖被他握得很緊。
裴安荀抿唇,將目光從她面上移開,落在一旁的野草上。
那株不知名的野草上開了朵紫色的小花,經過了春雨的洗禮,綻放得更漂亮了些。
他該說出口了。
他該告訴她,他要閉關了。
唇瓣啟了下,字還未出口。
突然之間,裴安荀只覺胸口被人撞了下。
腰間一暖。
他整個身子幾乎都僵住了。
裴安荀低下頭,看著懷中的女子。
她的臉埋在自己的胸前,纖長的睫毛蓋住了她的眼瞳。粗布料子很薄,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女子溫暖的鼻息噴在自己的胸膛上。
一時間,他的呼吸都靜止了。
然後,她的手輕輕地在他的背上拍了兩下。
像是一種安撫。
拍完之後,她退開身子,後撤了一步。
她仰起臉,滿含笑意地看向他。
“裴安荀,歡迎回來。”
她的笑意中,彷彿將這世上所有的春和景明都裝了進去。
懷中似還餘有她的溫度。
裴安荀想,他想回答的,他該回答的,要說謝謝,要說我回來了。
他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她又開了口。
“是不是又要走啦~”
語氣輕快,好像早就猜到了一般。
她的眼底飛快略過一縷失望,而後又恢復了笑意。
“要多久呀?”
裴安荀看著她,心彷彿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終於開口道:“可能半年,可能……更久……”
沈恬帶著笑意點點頭。
“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輕柔。
“早去早回。”
裴安荀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女子,手都在顫。
沈恬,你這個樣子,我怎麼捨得走。
怎麼捨得……
他怎麼捨得離開她……
“等甚麼呢?”
沈恬忽然又開了口,語氣帶了些催促。
“既然要走了,那必然是拿到寶物了,你呆在這裡是等著被別人發現搶走嗎?到時候我可保護不了你。”
好像是真的在催他快點走一般。
可裴安荀卻看到了她微紅的眼底。
“好啦。”她輕笑著又摸了摸清平的劍柄,像是在摸小狗小貓一般,“到時候就能看到完整的你啦~”
裴安荀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了。
再看,他怕他甚麼都不想要了。
“沈恬。”
裴安荀低低開口。
“等我。”
言畢,他轉身向前。
走了兩步後,裴安荀突然頓住。
他想回頭再最後看一眼那個姑娘。
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可他終究沒有轉過去。
握住清平的手,指節因著用力而毫無血色。
有劍魂在。
他能確認她的安好。
裴安荀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向前走去。
沈恬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逐漸走遠。
那支小風車還在他包袱上插著,隨著他的步伐輕微晃動著。
她知道,他要閉關了。
待他身影遠去後,沈恬才緩緩道了聲。
“好。”
這一聲好字很快便被山風吹散了。
沈恬回到鋪子裡的時候,沈明河正在研究一塊山石,見到沈恬回來了,沈明河立刻關心道:“小恬,是處理事情去了嗎?”
“嗯。”沈恬輕笑著答:“是裴公子出秘境了,應當是要閉關,我去送送他。”
“閉關!?”沈明河放下石頭驚訝道:“那孩子剛出秘境又要閉關,可是身體出了甚麼事?”
沈恬搖搖頭,“沒事,就是拿到了寶物,要鑄劍了,說是至少要半年。”
李嵐意聽見沈恬的聲音從後面出來,聽到了沈恬的最後一句話。
“這孩子這就走了?怎麼也不吃一頓飯再走。”李嵐意的語氣裡帶了些心疼,“剛從秘境出來,肯定累壞了,也不歇歇。”
沈恬笑了笑,“娘,人家是修士,不吃飯也沒關係,而且那個寶物極為厲害,不早些帶走怕是要被別人搶奪了。”
幾人忽然就想到了無峰村的陣法和頭頂的結界。
當時裴安荀和全村子的人一同的努力,為的就是這個時候。
這結界如今已幫助村裡阻擋了許多妖獸,之後更多修士從秘境中出來,還不知是怎樣的情況。
李嵐意嘆氣道:“裴公子在我們家這些日子,像是多了個孩子,如今不在,倒也覺得這側間空落落的。”
沈明河安慰著,“半年一晃就過去了,到時候裴公子出來,劍也好了,修為也上去了,好事啊!”
“是。”沈恬點頭附和。
李嵐意走至沈恬身側,摸了摸她的頭,“本來娘是覺得,若他真無人收留了,留在我們家,小恬若是喜歡,做咱家的女婿也行。”
沈恬楞了下,然後臉一下便燙了起來。
她突然就想起裴安荀還昏迷時,她和柳冉討論的話。
“倒是聽雜貨鋪內的客人說過,低階修士會娶凡人為妻,但是高階修士,似乎都講究道侶、修為甚麼的,應當是不會同我們凡人在一起的吧,就算在一起,年齡也是個問題……”
論修為,她甚麼也沒有,根本做不到。
論壽命,裴安荀要活很久,她也陪不了。
所以,裴安荀應當不會對她有甚麼念想的。
沈恬看了看手腕上的髮帶。
他說等他。
因為她救了他,他把這裡當做家了。
就如同她一樣,將他當做家人。
沈恬壓下面上的熱意,對李嵐意道:“娘~你說甚麼呢,裴公子就是把這裡當家了。”
李嵐意意味深長地看了沈恬一眼,輕笑道:“好好好,娘不說了。”
沈恬被李嵐意瞧得不自在,只能裝作和沈明河一起研究那石頭。
時間一天天地過。
裴安荀閉關的事情,無峰村的村民也都知曉了七七八八。
經常有村民偷偷來找沈恬,問裴安荀那邊有甚麼自己能幫忙的,沈恬只能笑笑,一一回絕了。
大家都很默契,誰也不向外人提起。
秘境外也有了動靜,開始有零零星星的修士從秘境中出來,出來之時皆頗有狼狽,有的修士甚至神志渙散。
“焚空秘境……根本不是人能過的……”
“輪迴,一遍又一遍的輪迴……我差點被吸乾在裡面了……”
“能活著出來就不錯了,還要甚麼寶物……”
一批又一批的修士進去,可又一批接一批地被甩出來。
秘境考驗個人,因此大宗門想成群結隊搶佔機緣也是無用,大多兩手空空,有的修士本命法寶甚至都折在了裡面。
焚空秘境內的機緣非普通秘境可比擬,有些修士蹲守在出口,就等著搶奪他人寶物。
沈恬在鋪子裡看著裴安荀留下的佈陣圖,門外兩個修士正蹲著歇腳。
“傳聞焚空秘境的魁首至寶宇玄鐵,前些時日就被人拿走了!”
“甚麼?!誰?!”
“不知道,不過定是大宗門的人吧。拿了宇玄鐵,肯定找個地方煉化或者上交宗門了,誰還能留著。”
“也是,真不知這宇玄鐵取到之前的考驗是何物,定也極為消磨神志。”
說至此處,兩名修士想到了自己在輪迴中被折磨的精神狀態,忍不住顫了顫。
沈恬看了眼髮帶上明閃閃的紫光,唇角輕輕揚了揚。
“聽說這次秘境中還有用邪物之人。”
“是不是和那個邪修門派有關呀……”
那兩名修士歇夠了,邊說著邊起身離開了。
沈恬繼續認真看著陣法的細節,自打有修士搶奪寶物開始,已有刀光劍影傳來,她要做好萬一陣法有甚麼問題及時應對的策略。
“你就是沈恬?”
一道不是那麼客氣的聲音傳來,嗓音有些熟悉。
沈恬抬頭。
門口的男子身著玄宗劍峰弟子服,面容俊秀,眉間帶著一股傲氣,正瞧著她。
孫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