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片段一轉。
是夜晚。
是火光。
是一個少女站在人群前面,對著一群村民說話。
她說:“裴公子願意出手相助,我們不感激他也就罷了……”
畫面一閃。
另一個場景。
還是那個少女,站在一個雜貨鋪內,手裡隔著帕子捏著一塊芝麻糖。
她說:“啊……張嘴。”
他記得那塊糖的味道。
很甜。
場景又變了。
還是那個少女。
她趴在他的榻邊睡著了,呼吸很輕,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淤痕,是他抓的。
畫面越來越多,場景越來越快。
她在剪窗花。
她用他的斷劍,在山上取著甚麼。
她在幫他上藥,指尖是熱的。
她說,等你回來。
村子裡有很多人,他們都很友善,在給他塞著一樣又一樣的東西,還有個小丫頭給他塞了個小風車。
她站在村口,手腕上繫著那根髮帶,看著他離開。
他將自己的劍魂,親手繞在了她的髮帶上。
她紅著眼眶站在一個很小的房間裡瞪著他,那根髮帶落在地上,她的青絲散了滿肩,手卻在微微顫抖。
裴安荀的身形猛然一怔。
那些畫面太亂了,太快了,他抓不住,可那些感覺卻如此真切。
笑是真的、淚是真的、那些感覺都是真的。
那句“等你回來”,也是真的。
他呼吸急促,心率加快,太陽xue突突地跳著。
裴安荀突然看向沈恬。
沈恬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
沈恬發現,裴安荀那雙眸子裡再無之前的冷意、迷茫和晦暗,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意。
柔得彷彿要將她融化。
看著眼前人的雙眸,沈恬竟一時怔住,未曾緩過神來。
太溫柔了。
他瀲灩的眼眸裡如含了春水一般,盛滿了化不開的柔意。
就在沈恬還在發愣之時,裴安荀卻緩緩開了口。
“沈恬。”
他喚著她的名字,嗓音微啞。
裴安荀抬起手,指腹極為小心地拭過她眼角尚未乾涸的淚痕。
好像在對待著一件易碎的瓷器般小心。
月華如紗,輕輕披在二人身上,為他們渡上了一層朦朧的銀光。
沈恬看著他,移不開眼。
他的眼中有一個清晰而小小的她。
忽然之間,因著那個眸光,她的心口好像被撞了一下。
不重。
但是卻叫她一時之間忘了呼吸。
然後她聽見了他溫柔的聲音。
“我想起來了。”
話音落下的一瞬。
腳下的大地開始劇烈晃動著。
不,與其說是晃動,不如說是大地正在崩裂著。
沈恬詫異地低下頭,見到他們周圍不遠處的地面正化為一塊塊碎片朝著底下的虛空處跌落著。
頭上也有了動靜。
她抬起頭,見到方才寧靜的蒼穹此刻也正碎裂著,那彎月亮像是脫落的牆皮一般,一塊塊地掉下來。
遠處傳來了更大的動靜。
那些山巒瓊樓轟然倒塌,一寸寸地瓦解著。
沈恬有些害怕,她怔怔地退了兩步,卻退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別怕。”
裴安荀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肢,一隻手將清平幻化於手中。
他聲音沉穩,沈恬點點頭,抓緊了他的衣襟,心頭的不安稍稍褪去了些。
二人懸在空中,看著周圍的一切慢慢坍塌,漸漸化為一片徹底的虛無。
沈恬想起來了,自己睡著後,便就踏入了這片空間,而後紅光一閃,她就來到了秘境之中。
也就是說她現在是——回到了第一步?
她連忙鬆開抓著裴安荀的手,抬頭對他道:“裴安荀,我睡著了,然後進入了這裡,一陣紅光後我就進入了秘境。”
裴安荀眸光微動,“抱歉,是我的劍魂,它與秘境同源,將你牽扯進來。”
沈恬搖搖頭輕笑,“沒事,能見到以前的你,也挺有意思的。”
裴安荀看著她,神色複雜。
有意思?
她在秘境裡被魔物追著跑、被他用劍指著脖子、被他用鎖鏈捆著、被他逼問那些話到底是對誰說的……
她差點被化神期的他害死。
光是這般想著,裴安荀就覺得不僅沒意思,甚至還拖累了她。
他手上力道加重,將她攬得更緊了一些。
“我進秘境之後遇到的情況和你一樣,這是秘境的第一重考驗,且尚未結束。”
沈恬錯愕地抬頭問:“還沒結束?”
“嗯。”裴安荀頷首,“我會先將你送出去。”
“可以出去的嗎?”
沈恬看著周圍安靜到恐怖的虛無,就連裴安荀身上那件偏藍的月白色袍子在這方空間都白得刺眼。
“清平未斷,再加我目前修為,可以。”
沈恬哦了一聲點點頭。
想起清平是空間法寶,之前裴安荀就用它劈開過空間裂縫。
她好奇問道:“裴安荀,這個秘境的考驗是甚麼呀?”
裴安荀答:“焚空秘境第一重考驗,不論修為,論心。”
論心?
見沈恬面露疑惑,裴安荀淡淡道:“它將我送回了……我最不願面對的那個時候。”
“抹去人的記憶,重新經歷一遍自己不想經歷的過去。”
沈恬想起了前世看的那些重生文。
主角就是因為帶著前世的記憶,經歷了一遍過去才能成功逆襲改命。
可若不帶著記憶回去呢?
沈恬輕咬了下唇瓣而後小心翼翼道:“沒有記憶,那豈不是會一直重複當時一樣的選擇,永遠出不來嗎?”
很多時候,當下做出的選擇看似糊塗,卻也是那時權衡利弊後最好的選擇了。
“嗯。”裴安荀點頭,“所以我也被秘境困住了,你來之時,已經是我的第二次輪迴。”
“修士在秘境中會被困在自己害怕的那些場景,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直到心智崩潰或靈力耗盡被送出秘境。”
裴安荀說完,沈恬回想起自己剛至秘境的時候,是一群魔物追著她跑,她抬頭看著裴安荀問:“我剛來之時,你害怕的是甚麼?”
沈恬明顯可以感受到腰間的手一緊。
他沉默了兩息後才開口道:“曾經,我接下宗門任務,剿滅魔獸,可那日,心魔初犯不久,我壓制心魔後趕到,剿滅了魔物,可還是晚了一步。”
“有個剛被魔物咬斷脖子的小女孩,她渾身是血,見到我時卻對我笑了一下。”
“她說,謝謝哥哥。”
“然後她死了。”
“那時候我就在想,若不是我心魔發作,那些人不必死,那個小女孩不會死。”
他的身子僵硬了一瞬,而後認真看向沈恬。
“那個小女孩。”
“就是被你救下的那個孩子。”
沈恬張了張唇,愣愣地看著裴安荀,一時間竟甚麼也說不出。
“後面是孫明悟。”
“同你在時候一樣,他說我不知道自己的道在哪裡,說我劍心裡滿是破綻,說我比不上我兄長。”
“當時,我沒有反駁。”
“可回到洞府後,我壓制心魔壓制了一夜。”
“從那一夜開始,我怕心魔再起,只閉關修煉,可我的心魔,一直在漲。”
“直至我渡劫那日。”
“我以為自己還能像往常一樣剋制心魔,可天道不容,是清平救了我。”
他在說這些事情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可眼底卻還是流轉著些許嘲弄。
“然後。”他輕輕彎了彎唇角,看著她,“你來了。”
沈恬的心猛地跳了下。
“你救了那個小女孩,你反駁了孫明悟。”
“你的眼淚,讓我想起了從前。”
“你讓我看到,這條曾經令我痛苦的路,有另一種可能。”
“沈恬……”
他看著她,眼中有著很深很深的東西,深到沈恬看不出那是甚麼。
他又加重了些手中的力道,二人一下貼得很緊。
他的體溫,他的氣息佈滿她的四周。
沈恬覺得自己被他看得呼吸有點亂。
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臟一下一下地怦怦跳著。
而後,他移開了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
沉著聲道:“你該出去了。”
可他攬著她的那隻手,沒有鬆開。
“嗯。”沈恬回應著。
她以為他有甚麼別的話要同她說呢。
過了好一會兒,她腰間的那隻手才緩緩鬆了開。
“那你還要回去輪迴一遍?”
“嗯,此處還是虛空,我還是化神境界,代表我未透過考驗。”
“如果我沒有過來,你打算怎麼透過考驗?”
“在本能、執念、劍意、道心中去賭,哪一個能讓我清醒。”
他說完,後撤了幾步,清平劍氣落下,虛空中憑空生了一道裂縫。
裂縫那邊,是她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床,床上還躺著一個人,是她自己。
沈恬一時心驚看向裴安荀問:“我不是身子過來了,是魂魄過來了?!”
目光對上的一瞬,他又移開了。
“嗯。”
沈恬終於明白了那晚裴安荀說顧旻的符紙可能沒用是怎麼一回事了。
“那,你自己小心些。”沈恬又看了他一眼,補充道:“記得,大家都在等你。”
“好。”
他沒有看她,聲音很低,下頜繃得很緊。
沈恬點點頭,轉身跨入了裂縫之中。
在她離開之後,那道裂縫迅速地關閉了。
待沈恬走後,裴安荀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不敢看她。
他怕只要一眼,他就捨不得她離去。
待氣息平穩後。
他輕輕抬手,撫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這裡彷彿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以往,這身衣哪怕只皺了或髒了分毫,他也要掐訣將這身衣袍整理乾淨。
他低下頭,看著衣襟上她留下的淚漬。
沒有掐訣,沒有整理,他只是任由著這兩處痕跡留在那裡。
這是她來過的痕跡。
就像她還在一般。
她還在等他。
裴安荀收手轉身,納劍入體,朝著虛無深處走去。
這是他三百年來,第一次帶著一個人的痕跡,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