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甚麼。
可他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狠狠用手攥緊了一般,呼吸之間都帶著清晰的痛意,每一次心跳時,那種痛便會細碎地傳向四肢百骸,連指尖都跟著麻木了。
又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流下,順著她光潔的面龐滑落,而後重重砸在腳下的塵土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那滴淚彷彿不是砸在了地上,而是砸在了他的心頭。
胸腔越來越悶,心口越來越痛。
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三百多年來,從來沒有人教過他,這種時候該怎麼做。
他只知道師姐說過,女孩子哭的時候,心會很痛,可師姐沒有告訴他,他的心原來也會跟著痛。
師姐,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辦?
他只能看著沈恬的淚一滴滴滾落,看著她明明受了委屈如此難過卻還假裝堅定的雙眸。
一個已經化神期修為的修士,卻在一個凡人面前,如此手足無措。
他看著自己手中的髮帶,就連自己的那道劍魂都不再閃爍。
然後,裴安荀動了。
他輕輕地抬起手,動作極為鄭重而緩慢,將那根髮帶遞到了沈恬的面前。
沈恬吸了吸鼻子看著他的動作。
她看了看那根髮帶,又抬頭看了看裴安荀,眼角還有未落下的淚。
裴安荀沒有說話,他只是有些笨拙地將髮帶往前遞了遞。
沈恬低頭看著那根髮帶,看著上面熟悉的紫色劍魂,心頭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她伸出手,想接過來。
可裴安荀沒有鬆手。
他一隻手握著髮帶的一端,而後另一手也伸了過來握住了髮帶的另一側。
沈恬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裴安荀捏著髮帶,小心翼翼地重新繞上她的腕間。
他的動作很慢、很生疏,可他做得很認真。
第一次的時候,髮帶繞得太鬆,他頓了一下,將髮帶輕輕鬆開,又重新開始繞著,可第二次的時候,他還是繞得很難看。
沈恬靜靜地站著,看著他的動作。
他的指節偶爾會貼上她的手腕,很涼,和他的外表一樣。
兩次之後,他終於掌握了某種訣竅,髮帶在她手腕上被繞出了幾個漂亮的圈,然後他指尖在髮帶上仔細地繞著,伴隨著最後一抽,那髮帶便穩穩地打好了結,系在她的腕間。
紫色的劍魂伏在她的腕上,像是終於到了家一般,安心地閃爍了一下。
沈恬看著那根髮帶,抿了抿唇。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他,眼眶裡還有未褪去的溼意。
她應該說些甚麼的。
可尚不待她開口,就聽見他的聲音。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乾澀、很低沉,喉口彷彿被甚麼東西擠壓了一般的難受。
“我不該那樣……”
“不該兇你……”
“不該讓你害怕……”
“不該……”
他停了一瞬,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緩緩說著。
“不該……讓你哭……”
說完後,裴安荀垂下眼簾,他緊抿著唇,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顫抖著。
無措、不安。
“沈恬……”
“不要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甚麼。
他想,也許他可以抬起手,幫她擦掉眼淚。
可手才抬起一瞬,他便立即放了下來。
他剛才把她弄哭了,他很差勁。
他不知道這麼糟糕的自己,有何臉面去觸碰她。
五指握緊成拳,指甲將掌心掐出了一道極深的印記。
師父是如何安慰他的?
師父會拍拍他的背,無聲地站在他的身旁。
“沈恬,我該怎麼辦……”
裴安荀抬眼看向沈恬。
他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倉皇失措地站在那,不知道如何去彌補自己的錯誤。
沈恬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兵荒馬亂,看到了他抬起又放下的手,看到了他想做甚麼卻不知道怎麼做的失措。
“我不高興的時候,我孃親就會抱我。”
她眼中還蘊著淚,可卻揚了揚唇角。
“你如果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話,你也許……可以學習一下我的孃親,抱我——”
一下兩字還未出口,沈恬只覺自己被一陣力道牽扯了一下,猛地跌進了一個充滿雪松香氣的懷抱中。
不再是方才掠奪一般的氣息,而是周身被香氣緩緩充盈的感覺。
沈恬的臉埋在裴安荀的胸前,她甚至可以聽見他胸腔深處傳來的有力而快速的心跳聲音。
她可以感受裴安荀抱著她時動作的僵硬。
他環在她身後的手臂,只是極輕地貼著她的身軀,不敢用力,明明抱著她,但是力道小心得又像是怕碰壞她。
即便他的動作很輕,她仍然能感受到她輕微顫抖的雙手。
她微微一滯,想抬頭看他。
可她才剛一動作,裴安荀的手臂就收緊了。
還是一樣的僵硬、還是一樣的不自然,可他將雙臂收緊了一些。
小心謹慎地,像是怕她離開一樣。
沈恬沒有再動。
她只是安靜地待在他的懷裡,聽著他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的律動著。
裴安荀低下頭,目光落在女子烏黑的發上。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方才的晦暗與幽深,不再是面對孫明悟時的冰冷與疏離。那雙桃花眼裡的冰層之上,被溫熱的淚滴砸開了一道裂紋。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甚麼。
他只知道,他不想鬆手。
二人就維持著這般的姿勢,過了許久。
久到日頭已經徹底落下,他才啞著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她把臉往他懷裡埋了埋,感受著他說話時胸腔的共鳴。
“嗯。”
然後,她沒有再說話,但是她可以感受到,可他僵硬的手臂,又悄悄地收攏了一點。
真是……死腦筋。
除了一遍遍的對不起,連一句哄人的話都說不來。
“好了,我有話要和你說。”
她伸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裴安荀的心頭隨著她的動作而一跳。
他聽出了她話語中的認真,手臂鬆開了一些,可手還是攏在她的身側,沒有完全放開。
他的喉結滾了滾,聲音有些乾澀。
“你說。”
他垂下眼,認真看著她。
沈恬看著他緊張的模樣,輕笑一聲喚他道:“裴安荀。”
他乖巧地應了,“嗯。”
她眉眼彎彎,“我們這樣,說話不太方便。”
裴安荀知道。
他知道,他現在抱她的理由,是因為她說過,他們是家人,她娘會這麼安慰她,那他也可以這麼安慰她。
可他的私心卻不這麼想。
他甚至想,為甚麼不能抱著說。
沈恬輕嘆一口氣,沒有催促他,只是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可裴安荀的手臂卻隨著她的動作,往前跟了一些。
兩人都呆住了。
沈恬無奈一笑,“你……你放不放呀。”
裴安荀的耳根微燙。
他抿緊了雙唇,過了片刻,終於極為緩慢地將手收了回去。
沈恬眼角的淚已經幹了,沒有乾的也都蹭在了裴安荀的衣襟上,那一絲不茍的衣襟已經被她弄皺了一處。
他的目光正專注地瞧著自己,等著她開口。
“你剛才問我的那些話,我現在,重新回答你。”
天已經暗了,月色披在了大地上,也添了一縷柔光在她的眸中。
“你說我的那些話是對誰說的。”
“對,如果按照你的想法,我確實是對他說的。”
裴安荀的睫毛微顫了一下。
沈恬看著他的神色,柔了聲道:“可按照我的想法,這些話也是對你說的。”
頓了頓,她繼續道:“你說我知道的很多,你問我是不是他告訴我的。”
“可是,你那悶葫蘆的性子,你能和我說甚麼呀。有些事情是顧旻告訴我的,有些事情是我在你洞府裡看到的,還有些事情,是我親眼看到的。”
裴安荀仔細地看著她,認真聽她說著。
“你問我和他經歷了甚麼,為甚麼這麼幫他說話。”
沈恬抿了抿唇,突然就笑了。
“裴安荀你是不是傻啊,你的成長經歷會改變嗎?我對孫明悟說的那些話,不是因為我和你口中的那個他經歷了甚麼,而是因為我看到了那個他,也就是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境界和修為,是用來衡量你們修士的,可在我們凡人之間,我們看的是更為簡單的東西。”
“就比如……”
沈恬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些細密而交錯的傷疤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這些傷。”
“你們修士看傷,可能只在乎傷能不能治好,傷是怎麼受的,以後如何避免受傷,這些傷會不會影響練劍或之後的任務。”
“這些東西固然重要,可我們凡人更多的看的……”
“是你痛不痛。”
“是你受傷時有沒有人在邊上照顧你,陪著你。”
“是你這些傷好了後,會不會以後看到這些傷疤,還會難受。”
“你手上的每一道傷,在我的眼裡,都不止是你練劍留下的痕跡。”
“是你努力了很久的證明。”
“努力得讓人……心疼。”
她的眼圈又泛了紅。
“所以,你不用把自己和他分開。”
“不管有沒有我們之後的記憶。”
“你現在已經足夠好了。”
“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包括那個他。”
她眨了眨眼,一滴淚又落在了她的面上。
裴安荀抬起手,想幫她把眼淚拂去,可他晚了一步,那滴淚落在了他的指尖。
那滴晶瑩的水滴停在他的指尖上。
很輕、很小,可它的裡面卻裝下了夜空上的一整片星海和彎月。
就像眼前的少女。
看著那樣輕、那樣小,卻裝下了他的全部。
他低頭看著自己指尖的淚滴,那滴淚尚有她的溫度。
陡然之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
晨光中,少女努力地托起著他的身軀。
她流著淚說:“裴安荀,你別動,我這就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