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山間雲海翻騰,霞光湧動,天邊的落日近得彷彿就在眼前,緩緩沉入流雲群山之間。
清風早就將孫明悟離去的腳步聲吹散,可裴安荀仍然維持著那個蹲下的姿勢,手中捏著那封信。
又是一陣山風颳過,帶起了些許揚塵落在他墜地的衣襬上。
“裴安荀?”沈恬上前一步,試探地喚著。
這一次,裴安荀才緩緩站起身,將那封皺巴巴的信收入袖中。
可他沒有看她,也沒有給予她任何回應。
他揹著身立於夕陽下,沒有影子。
天邊最後一層霞色將他的背影照得有些模糊,他立在那裡,彷彿連帶著周遭的氣息也漸漸跟著低垂的落日而冷了下去。
有甚麼不太對勁的地方。
沈恬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唇。
這種冷意並非初見他時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而更像是表面看似平靜冰封的湖面,水下有甚麼危險在湧動著。
“你……”沈恬剛想開口問些甚麼,他卻突然轉過了身。
沈恬心口猛地一跳。
她看到,裴安荀那雙漂亮的眸光中,不知何時竟被渡上了一層暗色。
裴安荀素來情緒內斂,鮮少見到這種神色。
真的……不太對勁。
他晦澀的目光自她面上漸漸下移,最後落至了她那根髮帶上。
被這種眼神看著,沈恬下意識地將手藏至身後。
可這一動作,似乎將眼前的人給激怒了。
裴安荀的眸光更沉了。
他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這麼靜靜地看著,可沈恬卻明顯能感受到周圍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似的,沉甸甸的,悶得人透不過氣。
“躲甚麼。”
他的聲音很淡、很輕,和尋常的他很像,可沈恬的指尖卻顫了顫。
不對,不對。
他只是在模仿他平時的聲音。
沈恬啟了啟唇想說些甚麼,可只覺喉口乾澀,發聲艱難。
她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或者說,我只是下意識的動作。
可她確實躲了。
因為他剛剛的眼神,太叫她害怕了,她的反應不過是她生理上的本能。
那種感覺她說不上來。
不是恨、不是怒、他的眼神還是靜的,可卻叫她脊背發涼。就像是泥地上極為不起眼的一個小水坑,你以為它很淺,可用柳枝探下去,越探越深,竟似沒有盡頭的寒意。
“你在怕我。”
裴安荀突然開口。
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沈恬的呼吸都斷了一瞬。
“我……沒有。”
她極為艱難的從喉口擠出三個字,乾澀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說謊了。
她確實在怕。
怕他看她時的眼神,怕他身上那股子不對勁,怕這個明明和平時一樣卻又完全不一樣的裴安荀。
可她的謊言太拙劣了,又怎能叫裴安荀看不出來。
裴安荀笑了。
他確實笑了。
但是那個笑,只不過就是唇角微微揚起了些弧度而已,這種笑配上他冰寒的眸子,只叫沈恬渾身打顫。
“你是該怕我。”聲音不大,透著一股自嘲的意味,“你根本就不認識我。”
哪裡……不認識。
她想說,可說不出口,只木楞地看著他。
他還是他,只是在秘境中,他可能是被秘境抹去了記憶。
對了,她今天還想著,回去後不管他相不相信,都要同他說他們二人其實是在秘境之事。
不等沈恬整理好思緒,裴安荀上前了一步,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
“那個他,是甚麼樣的。”
他的嗓音很冷。
沈恬被他駭住,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可這一步,卻好像觸控到了甚麼不可碰的東西,面前的男人眼底的暗色更為濃郁,又朝著她逼近了幾步。
沈恬一步步向後退著,直至後背抵上了粗糲的樹幹。
“裴安荀……”她的聲音乾啞,甚至微微打著顫。
“你安慰的,是他,不是我。”
他的身形越來越近,沈恬的心驚得彷彿要跳出來。
“你認識的,是他,不是我。”
他繼續向前,直至距離她四寸處停下。
二人太近了,近到他身上的雪松氣息幾乎是掠奪般的侵入她的鼻腔。
他就這樣站在她的面前,低頭看她,桃花眼中有已經壓制不住的雲潮翻湧。
“那些話,是對他說的,還是對我說的?”
他緩緩抬起手,冰涼的指尖輕輕觸上了她腕間那根髮帶。
“你知道的很多……”
紫色的劍魂感受到主人的觸碰,閃爍了一下。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沈恬想移開眼,可自己的目光就像被裴安荀攝住了一般……動不了。
“我、兄長、孫明悟、清平,這些,我都沒同你說過。”
他的指尖貼著髮帶,帶著薄繭的指腹劃過那粗糙的針腳,一寸一寸地移動著。
分明沒有觸碰到她手腕上的面板,可那陣寒意還是透過髮帶直抵血肉。
“但你全知道。”
他的指尖停了,停在了她的腕心,方才被他觸過的地方,像沾上了桃子的絨毛,又痛又癢。
沈恬有些慌,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是他告訴你的。”
裴安荀的指尖極為溫柔地點了點沈恬的腕心,像安撫,像呢喃,像情人之間的溫存。
髮帶上的劍魂隨著他的節奏閃爍著瑩瑩的光。
可那光落在裴安荀的眼中,卻像一根刺。
“你告訴我,那個他給了你甚麼,你這麼幫他說話。”
他的指尖終於離開了她的腕心,可下一秒,他的食指和中指已經夾住了那條織物的末端,那末端連著活結,一抽便會將她的它拉開。
沈恬的心一下懸至了喉口,“你要幹甚麼!”
她沒有等來他的回答。
裴安荀只是看著她,那雙眸已經沉得如洶湧暗流,欲要將她吞下。
他指尖微動。
沈恬還沒反應過來,只覺腕上一鬆,待她回神之際,那條紫色已經穩穩落在了他的手中。
紫色的劍魂還發著光。
明明這縷劍魂,是他在臨別前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繞在她髮帶上的……
他說這樣就能確認她的安好。
他說讓她等他。
他說好。
而今卻又被失憶的他給抽了回去。
心頭空落落的,像是甚麼東西同著髮帶一同被抽走了。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的裴安荀,抬起手。
“還我。”
她的聲音發顫,連帶著眼眶也開始酸澀。
裴安荀沒有動,他只是定定地拿著那根髮帶,似乎在等著她開口。
開口回答他剛才的那些問題。
她是不是,只是把他當做了那個人。
因為那個人,所以她才如此護著他。
可他不是那個人,他沒有和她經歷過甚麼。
紫色的劍魂在他掌心輕輕閃爍著,像是在眷戀方才那個溫暖的手腕,又像是在替她懇求著甚麼。
連清平也幫著她,幫著那個人。
手中的髮帶被他捏緊。
“你說,你們二人,到底是甚麼關係?”
沈恬的心都在顫。
孫明悟來之前,他問的還是我們。
可現在,他說的是你們二人。
他和之前的他,已經被他分成了兩個人。
眼眶越來越酸,沈恬邊點頭邊道:“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
“他和你不同。”
“他剛醒來的時候,渡劫失敗,修為盡失,他本命劍斷了,他甚麼也沒有。他甚至……”
“他甚至要拿著自己的本命劍自盡。”
“他在昏迷時抓著我的手說,他不是廢物,可他醒來之後,發現三百年的努力全部沒了,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廢物,所以,他不想活了。”
沈恬的眼眶有些溼潤,可她沒管,只繼續說著。
“可我知道,他不是廢物。”
“他在我家幫我洗碗,幫我盤貨,幫我記賬,幫我剪窗花。他腦子很聰明,學甚麼都很快,做甚麼都做得很好。”
“我喝了你這的茶,才知道我們家的茶很難喝,可那麼難喝,他也一口一口喝完了。”
“村子有危險,他只有築基期的修為,哪怕自己都要沒命了,還幫助村子築成了陣法。”
“進入秘境前,他把全村人送的東西都帶在身上,明明那些東西對他來說根本沒有用,可他都帶著。”
“因為他知道,那是心意。”
“他很努力,一直很努力。”
“他的手上全是傷,孫明悟和那兩個弟子手上卻沒有。”
“你問我和他是甚麼關係。”
一滴淚從沈恬的眼中落下,她沒有去擦,只帶著那雙通紅的雙目看向他。
“我以前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可現在,我想明白了。”
“從他說出家很好的時候,我已經把他當做我們這個家的一份子了。”
“他是我的家人。”
“只要他願意,他可以一輩子留在我家。”
“你知道他為甚麼會變成那樣嗎?”
裴安荀沒有回答。
“因為你。”
沈恬一字一句道:“因為有一天,你會渡劫失敗,會從雲端上跌下來,會被你們宗門拋棄,會覺得自己是廢物。”
“可你會重新活過來。”
“你會從學習做一名修士到學會做一個人。”
“你會在無峰村學習好好活著。”
“你說過,你想看看,我口中——凡人的道。”
“你還說過,讓我等你。”
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我其實今天本來想找個時間同你說的,我們在秘境中,你和他,是一個人。”
山谷裡很安靜。
安靜得只餘下她輕微的抽泣聲和山風偶爾吹過帶起落葉的簌簌聲。
裴安荀站在原地,渾身僵直。
他看著她的淚痕,看著她發紅的眼眶,看著她那雙明明在哭卻還在努力直視他的眼睛。
胸腔裡悶得喘不上氣。
又緊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