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沈恬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鳥鳴啁啾,天色已經大亮。
躺在床上,她抬起手腕,湛藍色的髮帶仍閃著瑩瑩紫芒,好似甚麼都未曾發生。
沈恬盯著那根髮帶看了很久,直至舉起的手臂有些發酸,她才將手放下。
像是做了一場大夢。
可她清晰的知道,秘境中的一切,不是夢。
“小恬,醒了嗎,吃早飯了。”
李嵐意敲了敲她的房門,輕聲喚著。
“哦,來了。”
沈恬抬高了嗓音應下,然後坐起身子又發了會兒呆,才起身穿衣。
看李嵐意的神色並無異常,想來在秘境中的那幾日,也只是睡了一晚。
梳洗完畢,沈恬來至飯桌前坐下。
清粥鹹菜,加上三個花捲。
沈恬喝了口粥,溫溫的,一下子便慰藉了空空如也的腸胃。
回想起秘境中吃的那個幹餅,沈恬覺得手中的白粥也多了幾分滋味。
“這幾日不上山倒不習慣了,也不知這秘境甚麼時候能關。”沈明河咬了口花捲,隨口說著。
李嵐意給他添了勺鹹菜笑道:“還好有結界在,至少我們這邊是安全的。”
“嗯。”沈明河點點頭,轉頭對著沈恬道:“今個兒清晨我碰到老王了,聽說是進了秘境的修士一個都還沒出來,怪嚇人的,也不知道裴公子如何了。”
李嵐意點面露了憂色,“這孩子,確實叫人擔心,也不知道在秘境中如何了,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
沈恬低頭喝著粥,只隨口附和了幾聲,沒繼續接話。
總不能將秘境中他既不好好吃飯也沒好好睡覺之事告訴爹孃。
更何況,他現在應當還在輪迴之中,回顧著過往之事。
還有自己進過秘境,在秘境裡被化神期的裴安荀用劍指著脖子這種事……
這些東西說了,爹孃該睡不著了。
不能說。
沈恬嚥下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筷露出安慰地笑:“應該沒事的,他說過他會回來的。”
沈明河和李嵐意也跟著笑了笑,點點頭。
吃完飯,沈恬照例拿著賬本去盤貨。
今日是個雨天,密匝的銀絲淅淅瀝瀝地落在黛瓦上,敲出一道道帶著潮意卻心安神定的聲響。
她又抬手看了眼髮帶。
紫光亮著。
她收回目光,繼續做著手上工作。
做完了,她開啟鋪子大門,噼啪的雨聲更為清晰地傳入了耳畔。
沈恬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眼陰雲密佈的天空,結界的柔光還在,偶爾有一兩個修士飛過結界,朝著玉鸞山秘境的方向而去。
尚無人出來,也要冒險而去嗎。
沈恬想起那晚柳冉驚恐的神色,想起冉兒形容的那個被黑洞吞噬的修士,那修士只是被秘境洩漏的黑氣沾上,便落得那般下場。
而進入秘境的人呢?
裴安荀說得風輕雲淡,可她知道,那是一場又一場無法逃脫的輪迴,是把自己最痛苦的過去反覆咀嚼,直到撐不住為止。
一個吞噬肉身,一個消磨心神。
都一樣可怕。
沈恬手中的動作頓住。
裴安荀,不知曉他現在如何了,第一關可有過去?
**
沈恬不在。
昏黃的天空,漫天的沙塵,那個小女孩被咬斷了脖子,卻還是虛弱地對著他笑,“謝謝哥哥。”
這是他維持了許久的夢魘,很長時間無法面對的愧意。
他蹲下身子,極輕地將小女孩的身軀抱起。
小女孩神情寧靜在躺他的雙臂之中,如只是闔眸安睡一般。
可她的胸腔再不會起伏,鼻下也再不會有氣息。
裴安荀,你悔嗎?
怎麼不悔。
可,事已至此,悔又有何用?
悔可以改變既定事實的結局嗎?
就連清平都無法劃開時間的裂縫,更改從前的命運。
裴安荀,你當如何?
事已至此。
唯有繼續向前。
修煉也好、境界也罷,都是通往大道路上的階梯。
心魔所致,便破心魔、扶正道。
只顧修煉,不管心境,乃本末倒置。
這才是真正的止步不前。
小女孩的鮮血打溼了他的月白衣袍。
他探了靈力地脈,走至一塊靈氣旺盛處停下。
裴安荀將小女孩輕輕放下。
他抬手並指,一道紫色劍氣迸發而出,劍氣之間不存任何殺意。
劍氣入土。
砂石黃土瞬間翻湧而開,漸漸形成一個小小的土坑。
大小恰好能容納下一旁的孩子。
裴安荀收了劍氣。
他看了眼土坑的底部,那裡有幾顆小石子,裴安荀蹲下身子,伸手將那幾顆石子都取了出來。
他抱起小女孩,小心地將她放了進去。
小女孩的面色慘白,可唇角的那抹笑意仍在。
“謝謝哥哥。”
這是她最後對他所說的話。
裴安荀看著小女孩,沉聲道:“該謝的,是我。”
他站起身子,指尖揚起劍氣,托起一旁的泥土慢慢蓋在小女孩身上。
伴隨最後一捧泥土落下,突然之間,周遭風沙四起、黃土漫天。
裴安荀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尚留的血漬。
後悔嗎?
後悔。
但不能只有後悔。
周圍的場景開始劇烈變換。
風沙散去,裴安荀抬頭。
眼前,不再是那片荒地,而是他經常練劍的山谷。
孫明悟帶著兩名劍峰弟子站在他的面前。
“裴師弟,三百多年了,還在化神期晃悠。”
“你比不過我師父的。”
“裴師弟,你真的知道自己的道在哪嗎?我看你的劍心裡頭滿是破綻。”
裴安荀聽著這些話。
孫明悟素來喜歡對他說這些話,每一次,他都只會沉默。
他突然想起劍峰峰主曾問過他,“安荀,你知道你為甚麼比不上你兄長嗎?”
峰主說:“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當時他不懂,他以為自己要的很簡單。
要父母的認可,要超越兄長的實力。
可此刻,看著孫明悟那嘲諷般的目光,他突然想起了另一句話。
“你就是你,你哥就是你哥,比甚麼呢。”
那是沈恬說的。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極為自然,好像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
但她這句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卻在自己的心底,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裴安荀突然就明白了。
他在意的,從來不是孫明悟口中說了甚麼。
而是自己為何會這般在意。
孫明悟的這些話,直擊他心中逃避的那些東西。
他練劍,是為了誰?
是為了父母嗎?
還是為了兄長?
可這些,並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而是為了證明給別人看的。
他不過是在追逐別人的影子。
滿足別人對自己的期待。
活給別人看。
那些期待,是別人的。
那些影子,也是別人的。
是啊,比甚麼呢。
現在,他不想再成為別人眼中的期待,不想再追逐別人的影子。
他就是他。
他該尋找的,是自己真正想要甚麼。
裴安荀抬眼看向孫明悟。
“你說的對。”
簡單的四個字,卻叫孫明悟楞在原地,連面上嘲諷都來不及收起。
孫明悟恍若是不可置信一般問了句,“你說甚麼?”
“你說的對。”裴安荀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很淡,“我不知道自己的道在哪裡,我的劍心裡也都是破綻。”
孫明悟從未想到裴安荀會贊同他的觀點,一時竟不知該說些甚麼。
他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同之前一樣,甚麼都不說,只是默默站在那裡,讓他說個夠。
他等的不是這個。
“裴安荀你……”孫明悟想說些甚麼,可面對這樣的裴安荀,他卻嗆住了。
“孫師兄,你說的那些問題,我一直不敢去面對。”裴安荀的聲音還是那般平靜。
心魔也好、破綻也罷,他已經逃了太久了。
他低頭,目光柔和,看了眼衣襟上的淚痕。
“可現在,我該去面對了。”
話音落下。
孫明悟和眼前的兩名弟子連帶著周圍的一切都開始化為碎片消散。
又是那片虛無,可這次的虛無與上次不同。
這次的虛無空間之中,有一條筆直的光路通往前方。
裴安荀踏上那條光路。
緊接著,他身上的一切都開始變化著。
月白色的衣袍逐漸如霧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色的粗布裋褐。袖子有些短,露出一截緊實的小臂。
腰間的那條蹀躞帶消失了,換成了一根系得規整的普通布帶。
背上微微一沉,他側頭看去,是進秘境前的舊包袱,包袱的死結之中還插了一支小風車,上頭用炭筆畫著花與蝴蝶,在光路中上下輕微晃動。
手中多了一把劍。
裴安荀低頭,見到清平已化為了那柄斷劍握在手中,劍身黯淡無光,斷口一片死寂,劍柄下方束著的方形玉佩,幽幽紫光流轉。
目光轉向光路前方,他帶著這些東西,朝前走去。
**
虛空之中有條光路。
孫明悟跪在一大片碎裂的光影中,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本命劍插在碎片之中,劍身上已有輕微裂痕,這是他劈開輪迴時留下的。
第一關,他過了。
可他幾乎是耗盡了大半氣力。
難怪上一次焚空秘境現世之後,竟無人能將宇玄鐵取走。
待修士意識到自己處在輪迴之中時,靈力與神志基本已被秘境耗了個半乾。
他低頭,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塊琉璃葫蘆,琉璃之中湧動著暗紅色的流光,極為詭異。
這是師叔給他的。
進秘境前,師叔將他叫了過去,把這隻琉璃葫蘆塞進了他的手中道:“這個,在秘境中有用。”
他當時想問這是甚麼,可師叔給完他便走了。
他不知道師叔從哪裡弄來的這個東西,可當他意識到自己在輪迴之時,這個東西卻突然浮現在他的面前,他抓住它的時候,下意識便知道,利用這個琉璃葫蘆的靈力可用劍劈開秘境。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名字。
裴安荀。
他出來了嗎?
依照他當下的修為和境界,要勘破秘境極為不易。
不過,若是裴安荀能被秘境吞噬,倒也不用他動手。
孫明悟看了眼手中的東西,總覺得它像是個活物。
既然這東西可以告知他劈開秘境,那……
孫明悟猶豫了一瞬,將自己的靈力注入玉佩。
暗紅色的光芒從葫蘆口處緩緩飄向空中,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塊小小的光幕。
光幕裡,是裴安荀。
他看到裴安荀對虛幻的他說你說的對,看到裴安荀在安葬小女孩,看到裴安荀在執行任務前對抗心魔。
然後,畫面變了,他看到了一個女子。
那個女子對裴安荀說,大家都在等他。
那個女子站在山谷裡對裴安荀說,他手上的每一道傷,都是他努力的證明。
然後是這個女子與虛幻的他在對峙。
她說他比不上裴安荀。
她說是他們自己不努力,還去嘲笑裴安荀的努力。
她說裴安荀很優秀。
這個女子,是個凡人。
她是因著裴安荀給她留的一縷劍魂而進入了秘境,幫助了裴安荀過了第一關的考驗。
孫明悟看著那些畫面,握著劍柄的指節已經漸漸泛白。
憑甚麼!
憑甚麼他裴安荀已經落魄成這個鬼樣子了,還有人會站在他的身邊,替他說話,心疼他的傷,等他回去!